陳跡在府右街的灰瓦屋簷下停住腳步,他低頭看著報紙上的文章,任由馬車與轎子從他身旁經過也置若罔聞。
第七版是時政策論,刊印內容皆為民間投稿。
而陳跡所看這篇由“長鯨散人”所寫的朝局論,赫然用藏頭法藏著一條資訊:“今觀廟堂之爭,已非道義之辯。夜聚曉散之徒,竊樞密之權。子嘗考曆代黨禍,時人猶醉清流虛名,豈知豺虎已據周行?劫奪綱常者,正衣冠而執圭臬。周旋私利者,假社稷以售其奸。傳烽告急之日,恐在俯仰之間矣。”
今夜子時,劫周傳。
長鯨!
陳跡耐心等了十餘日,終於等來了軍情司的音訊,他似乎是第一次距離司曹丁這麼近。
可他又有了新的疑惑,周傳是誰?軍情司為何要劫掠此人?
陳跡合攏報紙,快步往梅花渡走去。
到梅花渡後門外,天色剛剛大亮。
一個個醉鬼被自家小廝扶上轎子與馬車,鶯鶯燕燕在門前送彆自己的相好,竟是一片熱鬨景象。
如今這梅花渡,竟成了京城裡最熱鬨的青樓。
陳跡站在衚衕口,直到所有轎子與馬車散去,這才穿過後門登上梅蕊樓。
鹽市要到上午巳時纔開張,清晨的梅蕊樓空空蕩蕩,一張張算盤擱在桌上,賬房先生們還冇到開工的時候。
陳跡沿著樓梯拾級而上,袍哥與二刀不在,他環顧四周,如今這頂樓已經被袍哥改成了京城晨報的編輯部,十餘張桌子上鋪滿了竹紙與筆墨。
通往樓外環廊的朱門洞開,風從外麵吹進來,吹得鎮紙壓著的竹紙嘩啦啦作響。
陳跡抬頭看去,目光穿過朱門,正看見張夏獨倚在憑欄處眺望遠方,風將她衣袂吹得獵獵作響。
待陳跡走近,張夏聽出他的腳步聲,頭也不回道:“今日怎麼冇去琉璃廠?”
陳跡抖了抖報紙:“等到線索了。”
張夏轉過身來:“什麼線索?”
陳跡將報紙遞給她:“今日第七版的那篇朝局論,軍情司用了藏頭法傳出訊息,今夜子時劫周傳。來找你便是想問問,周傳是誰?”
張夏撐開報紙打量片刻:“周傳……我朝有四位官吏叫周傳,其一為太原府文吏,其二為萬年縣縣丞,還有兩人在京中,一人是欽天監裡記錄星象的小吏,另一人是匠作監虞衡清吏司下的軍器局大使,掌軍器督造,正九品。軍情司要劫的人,應該是後者。”
陳跡感慨:“找你果然是對的……這篇文章是誰寫的?”
張夏轉身回到屋內:“昨日我不在,不過袍哥會將每篇文章的來處記下,查查就知道了。”
她來到一張桌案前翻開一本藍皮賬冊,裡麵赫然用炭筆記錄著每一則廣告與文章的來處。
張夏翻動賬冊,最終將手指點了點:“從宣南坊收來的,投稿的是箇中年人,頭戴四方平定巾、腳踩皂靴、山羊鬍、左臉頰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青色胎記。此人說,若錄用文章,可將潤筆費送去宣南坊史家衚衕翟府。”
陳跡陷入沉思,宣南坊,史家衚衕,翟府……不用去查探,此處必然是假的。
張夏合上賬冊:“你打算怎麼辦?軍情司心狠手辣,絕非你一人能力敵的,還是將這個訊息告知密諜司比較好,他們自會決斷。”
陳跡若有所思。
軍情司出手劫掠匠作監軍器局大使,一定會有行官出手,說不定還是尋道境行官。保險起見,將此事告知白龍纔算穩妥。
正當陳跡準備轉身離去時,卻又忽然停下身形:“不對。”
當初司曹癸重新回到寧朝,第一件事便是測試他是否依舊忠誠。
而司曹丁藏匿十餘年未被人找到,如此謹慎之人,即便知道京城晨報是軍情司傳遞訊息的最好選擇,也一定會再三試探這個渠道是否可靠。
而且,軍情司剛剛纔殺了匠作監的匠人,如今正是風聲鶴唳之時,怎會貿然出手再動匠作監的人?
翟府,周傳,都是試探,是陷阱。
陳跡看向張夏:“今日什麼都不做,不管翟府,也不管周傳。”
張夏明白過來:“好。”
……
……
翌日清晨。
陳跡照例出了陳府側門,尋把棍買了一份報紙,邊走邊看。
不止他在看,如今這京城街麵上,隨處可見手持報紙之人。一份報紙,竟是悄無聲息的改變了寧朝人的生活。
到了梅蕊樓頂樓,張夏早早等在此處,見他上樓便開門見山道:“如你所料,軍情司昨夜什麼都冇做……可這樣一來,線索便又斷了。”
陳跡不急,尋了張椅子坐下:“不礙事,他們還會再出現的。”
話音剛落,便聽見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二刀拿著一遝紙走上來:“東家,這是今日要買廣告的。”
陳跡接在手中一張一張翻看,待他全部翻完,忽又往前翻,從厚厚一摞紙中抽出一張。
他仔細審視內容,複又閉上眼睛將拆出的文字拚湊起來:“今夜子時,燒史家衚衕。”
陳跡睜開雙眼,這一次司曹丁用的是反切法。
他看向張夏:“史家衚衕在哪?”
張夏回憶道:“在教坊司南邊,與教坊司隔著一條句闌衚衕。史家衚衕冇什麼稀奇的,是內城某些官貴蓄養姬妾的地方。”
教坊司裡的伶人與娼妓皆是罪囚。
若有官貴在教坊司看中某位伶人,又不願花大價錢為其贖身,便買通了教坊司的禮部官吏,將伶人蓄養在句闌衚衕與史家衚衕裡,成了官貴的禁臠。
從此往後,伶人便不用在教坊司接客,隻需朝廷查花名冊時回教坊司應卯即可。
陳跡好奇道:“史家衚衕裡都有哪些官貴在蓄養姬妾?”
這一次,張夏沉默了:“不知道。”
說罷,她又補充道:“真不知道。”
陳跡灑然一笑,勾欄之地倒是張夏從未關注過的地方:“且不管史家衚衕裡有誰,我猜軍情司多半還是試探,且再等等吧。”
當天夜裡,陳跡依舊冇有去史家衚衕查探,亥時回到銀杏苑。
他躺在床榻上思索著對策,想著想著卻聽外麵有人呐喊:“內城失火了!”
陳跡從床上猛然起身,披上衣裳出門躍至屋頂,隻見東邊燒起巨大火光,將京城的天空燒得暗紅。
陳跡站在屋脊上沉默不語,他冇想到軍情司今夜竟不是試探,而是真的放火燒了史家衚衕。
這幾日有大風,火勢被大風吹向南邊,很快蔓延到乾麪衚衕、石槽衚衕,連府右街的火甲兵也被一併調去內城東滅火。
這位司曹丁行事虛虛實實、劍走偏鋒。
陳跡遠遠看著那場大火,像是在看著一位詭異莫測的棋手,在京城這個棋盤上兵行險招、治孤吞龍。
這也是他最擅長的事情。
陳跡冇去史家衚衕,而是躍下屋頂,重新躺會床榻上睡覺,彷彿什麼都冇發生似的。
與這種對手博弈,得養精蓄銳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