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
羽林軍校場上空空蕩蕩,無人操訓。
陳跡在馬廄裡,與寒門將士一起給戰馬梳毛,硬硬的鬃毛梳從馬身上刮過,刮出一層細密的浮毛來。
他背後的都督府罩樓內,隱約傳來吆五喝六的聲音,數齊斟酌聲音最大:“來來來,買定離手!”
林言初看向陳跡:“陳大人,這麼下去也不是事啊,左驍衛冇了指揮使,右驍衛指揮使是個棒槌,都督還躲在軍舍裡睡大覺……”
陳跡搖搖頭:“都被家裡寵壞了,以為隻要自己發發脾氣、作一作就會有人來哄,冇事,過幾天就好了。”
林言初一聲歎息:“我能體會他們,被圈養在這都督府內,每時每刻都想出去建功立業。眼看著事就要成了卻被自家人阻攔,心灰意冷也正常。大人你纔來羽林軍不久,尚且體會不到此處的苦悶。”
陳跡低頭吹了吹鬃毛梳裡夾著的馬毛:“你也想去高麗?”
林言初猶豫片刻:“想。”
陳跡隨口問道:“為什麼,上了戰場可是要死人的。”
林言初想了想說道:“大人,家裡拿出全部積蓄,又借了些銀子買個行官門徑,就是指望我能光耀門楣的,結果隻能待在這羽林軍衙門裡混吃等死。待到三十來歲被勒令卸甲歸田,到時候隻能去官貴家裡尋個看家護院的生計,給人當孫子。而且,羽林軍的軍餉實在太少了,隻有打仗才能發財,把家裡欠的銀子還上。”
陳跡掃他一眼:“欠了多少銀子?”
“三百二十兩。”
陳跡漫不經心道:“若我給你找個賺錢的活兒呢,你舍不捨得放下羽林軍的身段?”
林言初一怔,繼而眼睛亮起來:“大人此話當真?”
此時,轅門對麵的六部衙門忽然響起雲板聲。
大明街上漸漸熱鬨起來,六部書吏的說話聲,隔著大明街飄進都督府來。
散班了。
陳跡將手裡的鬃毛梳拋給林言初:“我散班了,你們繼續。夜裡記得留人值夜,關好門窗,每個時辰檢視一次軍械庫,莫要全都去睡大覺了。軍械庫內雖然冇有弓弩,可丟了軍械總歸是麻煩事。”
林言初接住隔空扔來的鬃毛梳,忙不迭道:“陳大人放心,卑職會安排的……大人方纔說有賺錢的活兒,可是認真的?”
“認真的,等我訊息,”陳跡瞥了一眼都督府罩樓,頭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走出轅門時,陳跡忽然看見,大明街對麵一名年輕人正踮著腳,隔著散班的人潮向他揮手。
年輕人興高采烈道:“陳跡!”
陳跡心中一沉,他從未見過這年輕人。
對方二十二歲上下,清瘦的身子罩著一件藍色官袍,腰間束著一條素銀革帶,胸前打著鷺鷥補子,六品官。
如此年輕便有六品官銜,定是世家子弟。
陳跡心中輕歎,回到京城來總會遇到熟悉的陌生人,這年輕人不是第一個,恐怕也不是最後一個。
他一邊猜測對方身份,一邊也興高采烈的招起手來:“許久不見!”
年輕人哈哈大笑著往轅門走來,路上正巧有一頂紅絨布轎子經過,年輕人對轎子拱手行禮:“錢大人。”
轎子裡的人嗯了一聲,並未吩咐轎伕停下便走了。
待轎子走後,年輕人大步流星跨過大明街。
對方在陳跡麵前站定,雙目炯炯有神的上下打量:“三年不見,結實了許多嘛。當初你走的時候說你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京城,我還難過了好一陣子呢。原本陸渾山莊文會也邀請我了,我還打算藉機去探望你,可惜被差事耽誤了。”
陳跡也上下打量對方。
方纔離得遠了看不真切,如今近了才更分明些:年輕人皂靴上有泥,烏紗帽上蒙了一層薄灰。
顴骨處有白霜狀蛻皮,脖頸處有蛻皮後的斑狀紋,顯然長期暴露在陽光下,並非衙門裡坐班的官員。
對方官服領子臟了,袖子也有破損毛邊,說明對方外放時間較久,且身邊無女人打理生活,是個不拘小節之人。
年輕人看著陳跡,有些好奇道:“怎麼這個眼神,生疏了?”
陳跡解釋道:“我聽說你去了外鄉,冇想到你今日回來。”
年輕人笑著答道:“此次郎中大人派我去長蘆鹽場收鹽稅,可把我害慘了。那些鹽運使與鹽商沆瀣一氣,我剛到那裡,他們便煽動一眾灶戶將我堵在衙門裡,餓了我三天三夜,給我好大一個下馬威。”
陳跡挑挑眉頭:“如此明目張膽,何不抓幾個殺雞儆猴?”
年輕人搖搖頭:“那些灶戶也是苦命人,何必為難他們。不提那些糟心事了,也說說你啊,我在鹽場便聽聞你在固原的功績,冇想到你竟成了行官,還修得一身好武藝。當初聽說你去醫館當學徒時還覺得有些可惜,如今隻有替你高興的份兒。”
陳跡有些頭疼,此人到底是誰,怎麼知道的如此詳細?
他心中有幾個猜測,但無確鑿線索前還不能確定。
此時,年輕人扯著他的袖子往大明門外走去:“走走走,邊走邊說,家裡還等著咱們一起用晚膳呢。”
家裡?
陳跡終於確定對方身份:陳家二房庶子,陳嶼。
陳嶼拉著陳跡穿過長安大街,說起自己此次見聞:“我剛到鹽場的時候就住在衙門精舍裡,一覺醒來衙門的小吏全都跑了,我正納悶他們去哪了呢,就被灶戶們給堵在衙門裡。灶戶們將門板和窗戶全都釘上,像是要將我活活悶死在罩樓裡。好在屋裡還有半壺喝剩的茶水,不然我就得喝尿了。”
陳跡疑惑:“下麵的鹽商竟如此猖獗,連戶部清吏司的巡鹽使都敢如此對待?更何況你還是陳家的人。”
陳嶼歎息道:“我算什麼巡鹽使,不過是個收鹽稅的主事罷了。我聽說,早年還有清吏司的郎中被他們扔進河裡呢,還好郎中擅長水性,自己遊上了岸。郎中原本想要回京告禦狀,結果還冇等他回京,彈劾他強搶民女的奏摺先到了京城。”
兩人走在長安大街的青石板路上,陳跡皺起眉頭:“冇人能治他們嗎?”
陳嶼看著街上的行人感慨道:“我原也是這麼想的,還立誌要想出辦法治治這些目無王法的鹽商。可後來一打聽才知道,竟然是我陳家鹽商乾的……”
陳跡:“……”
陳嶼輕聲道:“觸目驚心啊陳跡。這鹽務上上下下蛀蟲太多,又盤根錯節,朝廷想整治都下不去手。便是內廷巡鹽使去兩淮,你若願同流合汙還好,你若不願,將你沉塘了再交個替死鬼出來,你也說不出什麼。”
陳嶼笑著說道:“司裡這次差遣我去收鹽稅,也是覺得我是陳家人,鹽官和鹽商應該不敢動我。可他們哪曾想,鹽官和鹽商亦是權勢滔天,根本不用將我這個陳家庶子放在眼裡。”
說話間兩人走到陳府勤政園側門前,陳嶼抬手要去叩動獸首銜環,卻突然停下來:“陳跡,我聽說你要爭大房過繼之事?”
陳跡麵不改色道:“怎麼說起此事?”
陳嶼回身麵向陳跡,誠懇道:“不要爭了,將機會讓給我吧。”
狹窄的衚衕裡,灰瓦白牆下,兩人相視而立,彷彿衚衕裡的空氣與落日餘暉也被一併定在原地。
陳跡疑惑問道:“你如今已是戶部清吏司的六品大官了,還要搶著給人當過繼子?”
陳嶼嗯了一聲:“你若不回來,此事已是板上釘釘,我努力考取功名,兢兢業業應卯做事,想儘辦法列入族譜,就是為了這個機會。有了這個機會,我才能為百姓做更多事。”
陳跡低頭思索片刻:“我冇你那麼遠大的抱負,可我聽旁人說要為百姓做事,聽得耳朵裡都起了繭子。”
陳嶼搖搖頭:“我是真心的,比真金還真。”
陳跡直視著陳嶼的雙眼:“你有你要做的事,但我有不得不爭的理由,大家各憑本事。”
陳嶼沉默許久,而後展顏笑道:“那我便不客氣了,分出結果之前,我可是什麼手段都會用的。”
他抬手拾起門上的獸首銜環叩下去,褐色的小門吱呀一聲打開,門內的小廝見是二人,當即說道:“兩位公子回來了,請隨小人前往拙政園文膽堂吧,幾位老爺都在那議事呢。”
陳嶼隨手丟給小廝一枚碎銀子:“在議何事?”
小廝順手將碎銀子收入袖中:“聽說是要將族內的一些產業交給二位公子打理,正商量著該分給兩位什麼產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