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黑石城的人間百態------------------------------------------。,而是那個地方已經不安全了。自從他開始頻繁出入黑石城,村裡的閒話就像夏天的蒼蠅一樣嗡嗡地圍了上來。村長看他的眼神變了,從以前的不聞不問變成了一種帶著審視的警惕,好像在琢磨這個瘸腿孤兒到底在搞什麼名堂。。。,破得隻剩下半堵牆和幾根歪歪斜斜的柱子,但至少不漏雨。林北花了兩天時間,用樹枝和茅草把缺口補上,搭了一個簡易的窩棚。狗東西對這個新家非常滿意,因為它終於有地方可以肆無忌憚地刨坑了——以前在茅草屋裡刨坑會被林北罵,現在在泥地上刨坑,林北管不著。,但位置極好。背靠青山,麵朝東南,早上能看見日出,晚上能看見星星。最重要的是,從這裡上山采靈草比從村裡出發近了一個時辰。。,一個時辰意味著可以多爬一麵崖,多找一株草,多活一天。——每天至少采到一株低等靈草,每五天至少找到一株中等靈草。完不成任務就不吃飯,不睡覺,不回家。,執行起來要命。,新長出來的需要時間,而他冇有時間。他隻能往更遠的地方走,往更險的地方走,往更不要命的地方走。,被狼群追過二十三次——有幾次是一天之內被追了兩次。迷霧沼澤他去過十二次,中毒五次,每次都是靠腦子裡的知識和運氣撿回一條命。斷龍崖他去過二十一次,摔下來過六次,最嚴重的一次摔斷了三根肋骨,在崖底躺了五天,靠狗東西叼來的野果和溪水果腹。。,林北躺在崖底的碎石堆上,看著頭頂的一線天,想了很多事情。——那個在他八歲那年進山采藥再也冇回來的男人。他以前一直覺得他爹是死了,被山裡的猛獸吃了,或者從懸崖上摔下來摔死了。但現在他不這麼想了。他爹也是一個采藥人,雖然冇有腦子裡的知識傳承,但對青山的瞭解絕對比他深。一個在山裡活了半輩子的人,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死了?
除非……他爹也遇到了和他一樣的事情。
不是猛獸,不是懸崖,而是人。
林北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因為現在想這些冇有用。他連自己都養不活,哪有資格去查他爹的死因?
第五天,他從崖底爬了出來,渾身是傷,左腿腫得跟水桶一樣粗,但他懷裡揣著三株中等靈草。
三株。
價值五十枚下品靈石。
林北坐在崖頂的石頭上,把三株靈草小心翼翼地用芭蕉葉包好,塞進竹簍裡。狗東西蹲在他腳邊,瘦了一圈,毛也掉了不少,看起來比他還狼狽。
“辛苦了。”林北摸了摸狗東西的腦袋。
狗東西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搖了搖,然後一頭栽倒在他腳邊,呼呼大睡。
林北看著狗東西,忽然笑了。
“你這狗東西,比人強多了。”他說,“至少你不會騙我。”
狗東西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四條腿在空中蹬了蹬,像是在追什麼東西。
攢夠一千枚下品靈石的那天,林北冇有激動,冇有流淚,甚至冇有多看一眼。
他隻是把最後一包靈石倒進那個用破布縫的袋子裡,掂了掂重量,然後係在腰間,背上竹簍,帶著狗東西,出發去黑石城。
五百多枚靈石變成一千枚,他花了將近四個月。
四個月裡,他采了四百多株低等靈草,五十多株中等靈草,賣了一千一百多枚下品靈石。加上之前剩下的,剛好一千二百枚。
多出來的兩百枚是他留的備用——他不會再犯上次的錯誤,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錢掌櫃、老六、那個撞他的小偷,每個人都在他腦子裡刻了一道疤,每一道疤都是一堂課。
第一堂課:不要相信任何笑臉。
第二堂課:不要把貴重物品放在顯眼的地方。
第三堂課:永遠留一手。
林北把這兩百枚靈石分成四份,分彆藏在四個不同的地方——窩棚的柱子底下、山神廟的香爐裡麵、村口老槐樹的樹洞裡、以及他爹留下來的一箇舊瓦罐裡,埋在了後山的某棵樹下。
俗話說,狡兔三窟。
他是狡兔四窟。
到了黑石城,林北冇有直接去買聚氣丹,而是先在城裡轉了一圈。
這是他養成的另一個習慣——每到一個地方,先觀察,再行動。觀察什麼?觀察氣氛。今天的黑石城和上次來的時候有什麼不同?街上的人多還是少?守衛的表情是放鬆還是緊張?靈草堂門口排隊的人多不多?
這些資訊看起來冇用,但林北知道,細節決定生死。
今天的黑石城看起來一切正常。街上人來人往,守衛懶洋洋地靠在城牆上打哈欠,靈草堂門口有三個人在排隊,都是散修,看起來和他差不多窮酸。
林北冇有去靈草堂,而是去了靈草堂旁邊的一條小巷子。
小巷子叫“丹巷”,是黑石城裡專門賣丹藥的地方。這裡冇有靈草堂那麼氣派,也冇有靈草堂那麼正規,但價格便宜,而且品種多——前提是你得有本事分辨真假。
林北在丹巷裡轉了三圈,把每一家鋪子都看了一遍,然後在一家叫“百草齋”的小鋪子前停了下來。
百草齋的門麵很小,夾在兩家大鋪子中間,像一塊被擠扁的豆腐。門口的招牌歪歪斜斜的,上麵的字已經褪色了,但林北注意到一個細節——招牌的木頭是上好的烏木,雖然舊了,但冇有一絲裂縫。
能用烏木做招牌的鋪子,不可能窮到連門麵都修不起。
要麼是老闆不在乎門麵,要麼是故意的。
林北推門走了進去。
鋪子裡很暗,隻有櫃檯上點著一盞油燈。櫃檯後麵坐著一個老頭子,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袍,看起來有七八十歲了。
老頭子聽見門響,抬起頭,看了林北一眼。
那一眼讓林北想起了青山頂上的老鬼——不是因為他們長得像,而是因為他們看人的方式。那種目光不是在看一個人,而是在讀一本書,一頁一頁地翻,一行一行地讀,連標點符號都不放過。
“買什麼?”老頭子的聲音沙啞,像兩塊砂紙在摩擦。
“聚氣丹。”林北說,“十瓶。”
老頭子冇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左腿上停了一瞬,又在他懷裡的靈石袋子上停了一瞬。
“十瓶聚氣丹,一百枚下品靈石。”老頭子說,“先看貨,後付錢。”
他從櫃檯下麵取出一個木盒,打開,裡麵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個白玉瓶。每個瓶子上都貼著一張紅紙,寫著“聚氣丹”三個字。
林北拿起一瓶,拔開瓶塞,倒出一粒。
丹藥是灰白色的,龍眼大小,表麵光滑,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藥香。他把丹藥放在手心裡,閉上眼睛,用腦子裡的知識仔細感受了一下。
藥香純正,靈氣內斂,丹體圓潤無瑕——是真的。
但他冇有立刻付錢。
“掌櫃的。”林北把丹藥放回瓶子裡,“我是第一次買丹藥,不懂行情。您能不能教我怎麼分辨真假?”
老頭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讓林北想起了一個人——老鬼。不是因為他們長得像,而是因為他們笑起來的樣子都讓人心裡發毛。
“有意思。”老頭子把木盒推過來,“你既然能分辨出我這丹藥是真的,還需要我教?”
林北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心裡咯噔了一下。
這個老頭子看出來了。
他從林北拿起丹藥的那一刻就看出來了——林北不是在“看”,而是在“驗”。一個第一次買丹藥的人,不可能知道怎麼驗丹。除非他受過專門的訓練,或者——他腦子裡有某種知識。
林北沉默了一瞬,然後咧嘴笑了,笑容憨厚得像是剛從泥塘裡爬出來的。
“掌櫃的慧眼。”他說,“我確實懂一點丹藥知識,但隻是皮毛。實戰經驗為零,所以纔想請您指點。”
老頭子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從櫃檯下麵又取出一個木盒,打開。
裡麵也有十個白玉瓶,但瓶身上的紅紙寫著“聚氣丹(仿)”三個字。
“假的。”老頭子說,“你看看有什麼區彆。”
林北拿起一瓶假的,倒出一粒,放在手心裡仔細感受。
假丹藥的藥香淡了很多,而且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酸味。丹體表麵有幾道細微的裂紋,靈氣散亂,像是被什麼東西攪過一樣。
“藥香不對,丹體有裂紋,靈氣散亂。”林北說,“應該是用低等靈草的殘渣煉的,摻了澱粉和樹膠。”
老頭子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從審視變成了滿意。
“不錯。”他說,“你是散修?”
“是。”
“師父是誰?”
“冇有師父。”林北頓了一下,“自學的。”
老頭子又看了他一眼,這次的目光裡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欣賞,而是……一種過來人的感慨。
“自學的。”他重複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不容易。”
他冇有再問彆的,收了林北一百枚下品靈石,把十瓶聚氣丹遞給他。
林北把丹藥揣進懷裡,告辭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老頭子忽然叫住了他。
“小子。”
林北迴過頭。
老頭子從櫃檯後麵探出半個身子,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聚氣丹吃完了,彆去靈草堂買靈草煉丹。靈草堂的靈草都是被挑剩下的,藥效差了三成。你要買靈草,去東市的散攤上找,那裡雖然亂,但偶爾有好貨。”
林北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謝謝掌櫃的。”
“不用謝。”老頭子縮回櫃檯後麵,擺了擺手,“走吧。”
林北走出百草齋,站在丹巷的巷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一百枚下品靈石,十瓶聚氣丹。
這是他修仙之路上的第一筆“大投資”。
能不能回本,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路。
回到窩棚之後,林北冇有急著吃聚氣丹。
他先做了一件事——把《引靈篇》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這本功法他看了無數遍,每一句話都爛熟於心,但每次看都會有新的理解。第一次看的時候,他覺得“引靈氣入體”就是字麵意思——把靈氣吸進身體裡。第二次看的時候,他意識到事情冇那麼簡單——靈氣入體之後要引導它在經脈中運行,打通穴位,形成循環。第三次看的時候,他明白了——這個“循環”不是隨便走的,要嚴格按照功法上的路線走,走錯一步就可能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是什麼後果?
腦子裡的知識告訴他——輕則殘廢,重則暴斃。
林北不想殘廢,更不想暴斃。所以他看得很認真,一個字都不敢漏。
確認自己已經把功法爛熟於心之後,林北盤腿坐在窩棚裡,倒出一粒聚氣丹,放在手心裡。
丹藥在掌心散發著淡淡的溫熱,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林北看著這顆丹藥,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一個連靈氣都感知不到的廢材體質,居然想吃丹藥修煉?
一個連最基礎的引氣入體都做不到的人,居然想走修仙這條路?
他想起青山頂上的老鬼說的話——“如果你能在一個月內感知到靈氣,說明你有靈根,再來找我。”
一個月?
他已經過了將近一年了。
彆說感知靈氣,他連“定”的狀態都冇進去過。每次盤腿坐下,不是睡著就是走神,要麼就是左腿疼得坐不住。
《引靈篇》說,進入“定”的狀態是感知靈氣的前提。冇有“定”,就冇有感知。冇有感知,就冇有引氣入體。冇有引氣入體,就冇有修仙。
他連第一步都邁不出去,吃什麼丹藥?
林北把聚氣丹放在地上,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丹藥撿起來,塞進嘴裡,吞了下去。
丹藥入喉的一瞬間,一股溫熱的氣流從喉嚨蔓延到胸口,然後像一條小蛇一樣,沿著他的經脈往四肢百骸鑽去。
林北閉上眼睛,按照《引靈篇》的方法,試圖引導這股氣流在經脈中運行。
但氣流根本不聽他的指揮。
它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在他體內橫衝直撞,撞得他渾身發痛。左腿的舊傷最先遭殃——那股氣流衝到左腿的時候,像是有人拿刀在骨頭縫裡剜,疼得他冷汗直冒。
狗東西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圍著他轉圈,嗚嗚地叫。
林北咬著牙,忍著痛,試圖用意念控製那股氣流。但他不會用意念——他連“意念”是什麼都不知道。《引靈篇》上說的“意守丹田”、“以意導氣”,對他來說就像天書一樣,每個字都認識,但連起來就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氣流在他體內亂竄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然後慢慢消散了。
什麼都冇發生。
冇有靈氣入體,冇有穴位打通,冇有任何變化。
唯一的變化是——他的左腿更疼了。
林北癱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上下被汗水濕透了。
狗東西湊過來,舔了舔他的臉。
“狗東西。”林北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你說我是不是在做一件不可能的事?”
狗東西歪了歪腦袋。
“一個連‘定’都進不去的人,想靠吃丹藥修煉?這不是扯淡嗎?”
狗東西舔了舔他的手。
林北閉上眼睛,躺在冰冷的地上,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想放棄。
真的想。
這一年來,他受了多少苦?摔了多少跤?流了多少血?被人騙、被人偷、被人搶、被狼追、被蛇咬、從懸崖上摔下來、在沼澤裡爬三天三夜……所有的苦他都吃了,所有的罪他都受了,換來了什麼?
十瓶聚氣丹,一顆下去,屁用冇有。
他就是一個廢材。
一個徹頭徹尾的、從裡到外的、連修仙門檻都摸不到的廢材。
林北把臉埋在手臂裡,一動不動。
狗東西趴在他身邊,把腦袋擱在他的肩膀上,也不動。
一人一狗就這樣躺著,不知道過了多久。
月亮升起來了,月光從窩棚的縫隙裡照進來,照在林北滿是傷痕的手上。
那些傷痕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像是一條一條的銀線。
林北忽然想起了他爹。
他爹進山采藥之前,跟他說過一句話。
“北子,爹跟你說,這世上最難的,不是吃苦,是吃完了苦,發現什麼都冇得到。”
那時候林北才八歲,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現在他懂了。
他爹說的不是采藥。
是人生。
林北從地上坐起來,把剩下的九瓶聚氣丹從懷裡掏出來,放在麵前,一瓶一瓶地擺好。
九瓶,九十顆。
加上剛纔吃的那顆,一共一百顆。
一百顆聚氣丹,一百枚下品靈石。他花了四個月的命換來的。
他不能就這麼放棄。
不是因為他不怕苦,而是因為他算過賬——放棄的代價比吃苦的代價更大。
如果他放棄了,他就回到原點,還是那個在泥塘裡摸魚捉蟹的窮小子。一輩子窩在這個小山村裡,被人叫“小瘸子”,被人欺負,被人看不起,然後老去,然後死掉。
如果他繼續走下去,哪怕最後失敗了,至少他試過了。至少他可以說——我林北,不是一個認命的人。
林北把九瓶聚氣丹重新揣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再來。”他說。
狗東西搖了搖尾巴。
接下來的日子,林北換了一個策略。
既然吃丹藥冇用,那就先把基礎打牢。《引靈篇》上說,進入“定”的狀態需要兩個條件——身靜,心靜。
身靜好辦,就是坐著一動不動。心靜難辦,因為腦子裡的念頭像猴子一樣跳來跳去,按下一個冒起來十個。
林北想了一個笨辦法——數息。
吸氣,數一。呼氣,數二。吸氣,數三。呼氣,數四。一直數到十,然後從頭再來。
如果走神了,就從頭再來。
如果睡著了,就從頭再來。
如果腿疼得坐不住了,就歇一會兒,然後再從頭再來。
第一天,他數到了三就走神了。
第三天,他數到了七。
第七天,他數到了十,但忘了自己數到幾,又重新數。
第十五天,他第一次完整地數完了一百個呼吸,中間冇有走神,冇有睡著,冇有腿疼。
當他數完最後一個呼吸的時候,他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變輕了。
不是真的變輕,而是一種感覺——好像身體和意識分開了,身體坐在那裡,意識飄在半空中,俯視著自己。
這就是“定”。
雖然隻持續了短短幾息的時間,但林北確確實實地進去了。
他睜開眼,狗東西正蹲在他麵前,歪著腦袋看他,一臉“你剛纔是不是靈魂出竅了”的表情。
林北笑了。
笑得很難看,但很真。
“狗東西,我做到了。”
狗東西舔了舔他的臉。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有第三次。林北每天都會花兩個時辰練習入定,從最初的幾息,慢慢延長到十幾息、幾十息、一盞茶、兩盞茶……
一個月後,他可以在“定”的狀態中保持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裡,他的意識無比清醒,但身體像是一棵樹,一動不動,紮根在大地上。
就在這種狀態下,他第一次感知到了靈氣。
靈氣無處不在。
在空氣中,在泥土裡,在草木間,在溪流中。它們像無數微小的光點,漂浮在天地之間,密密麻麻的,多得像夏天的螢火蟲。
林北差點從“定”的狀態中跌出來——他太激動了。
但他忍住了,深呼吸了幾次,讓自己重新平靜下來。
然後他按照《引靈篇》的方法,嘗試引導靈氣入體。
靈氣像流水一樣,從他的毛孔、從他的呼吸、從他的每一個縫隙中滲入身體。那種感覺很奇怪——不是冷也不是熱,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充盈感”,好像身體裡多了一些原本冇有的東西。
靈氣入體之後,他試圖引導它們在經脈中運行。
但問題來了——他的經脈是堵的。
不是完全堵死,而是像一條多年冇有清理的水渠,裡麵塞滿了淤泥和雜草。靈氣滲進去,走不了多遠就被堵住了,然後像無頭蒼蠅一樣在經脈裡亂撞,撞得他渾身發痛。
林北咬著牙,忍著痛,一點一點地引導靈氣往前衝。
就像用一根細針疏通堵塞的管道,每次隻能疏通一點點,但每疏通一點點,就會有一股暖流從那個位置流過,舒服得他想叫出來。
半個時辰後,他從“定”的狀態中退出來,渾身濕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但他的左腿不疼了。
不是暫時的緩解,而是真真切切地不疼了——那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深入骨髓的疼痛,消失了。
林北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腿,試著活動了一下腳踝。
腳踝的活動範圍比以前大了不少,雖然還是有點歪,但已經冇有那種“卡住”的感覺了。
他站起來,走了幾步。
左腿還是比右腿短,走起路來還是有點跛,但步伐比以前穩了很多,不再有那種“隨時會摔倒”的不安全感。
林北站在月光下,仰頭看著頭頂的星空,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矯情,是忍不住。
一年了。
整整一年,他從一個在泥塘裡摸魚捉蟹的窮小子,變成了一個能感知靈氣、能引導靈氣入體的準修仙者。
這一年裡,他摔了無數個跟頭,上了無數次當,流了無數次血,有無數次想要放棄。
但他冇有。
他撐過來了。
“狗東西。”林北的聲音有點啞,“我做到了。”
狗東西蹲在他腳邊,仰著腦袋看著他,尾巴搖得像個小風車。
林北蹲下來,把狗東西抱起來,把臉埋在它臟兮兮的毛裡。
狗東西一動不動地讓他抱著,偶爾舔一下他的耳朵。
一人一狗在月光下站了很久。
能感知靈氣之後,林北的修煉速度並冇有像他想象的那樣突飛猛進。
他的廢材體質就像一個漏了底的桶——靈氣入體之後,大部分都會在運行過程中流失掉,真正能留在體內的不到百分之一。
一百份靈氣進去,九十九份漏掉,隻剩一份。
這還是在吃了聚氣丹的情況下。
不吃聚氣丹的話,連這一份都冇有。
林北算了一筆賬——按照他現在的修煉速度,要想突破引氣入體的第一層,進入第二層“煉氣”,至少需要三年時間。三年裡,他每天都要吃聚氣丹,每天都要引導靈氣衝擊堵塞的經脈。
三年的時間,一千多顆聚氣丹,一千多枚下品靈石。
他哪裡有這麼多靈石?
采靈草的收入已經到頂了——青山周圍方圓百裡內的靈草被他采得差不多了,新長出來的速度遠遠跟不上他消耗的速度。他需要找到新的靈草來源,否則他的修煉就會停滯。
林北想起了百草齋那個老頭子說的話——“去東市的散攤上找,那裡雖然亂,但偶爾有好貨。”
東市。
黑石城的東市,是散修們自發形成的一個交易市場,冇有官方管理,冇有規矩,冇有保障。那裡賣什麼的都有——靈草、丹藥、法器、功法、符籙、陣盤、靈獸、甚至奴隸。但最多的還是假貨和贓物。
在東市買東西,全憑眼力。眼力好,能淘到寶貝。眼力差,連褲子都能賠進去。
林北對自己的眼力有信心——腦子裡的知識傳承包含了大量的鑒定知識,從靈草的年份到丹藥的真偽,從法器的品質到符籙的等級,應有儘有。隻要他小心一點,應該不會上當。
但他還是做好了上當的準備。
“噹噹不一樣”這句話,他已經刻在了骨子裡。
第二天,林北帶著所有的積蓄——一百多枚下品靈石——去了黑石城的東市。
東市在黑石城的東南角,是一片雜亂無章的棚戶區。街道狹窄得隻容兩個人並排走,兩邊是密密麻麻的攤位,賣東西的人蹲在地上,麵前鋪一塊布,上麵擺著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的氣味——靈草的清香、丹藥的藥香、妖獸皮毛的腥味、以及人群的汗臭味。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爭吵聲、甚至打鬥聲,此起彼伏,熱鬨得像一鍋煮沸的粥。
林北帶著狗東西,在人群中擠來擠去,一雙眼睛像兩把掃帚,把每一個攤位都掃了一遍。
大部分攤位上賣的都是垃圾——爛了一半的靈草、假得不能再假的丹藥、連凡人都騙不了的破銅爛鐵。但也有幾個攤位上的東西引起了林北的注意。
一個攤位上擺著幾株靈草,品相不錯,年份也夠,但價格比靈草堂便宜了三成。林北拿起一株仔細看了看,確認是真貨,但有一個問題——這幾株靈草的采摘方式不對,根莖被扯斷了,藥效至少損失了兩成。
“怎麼賣的?”林北問。
攤主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出三根手指:“三枚靈石一株。”
“太貴了。”林北搖了搖頭,“根莖都斷了,藥效損失了兩成。一枚靈石一株。”
大漢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枚靈石?你他媽在開玩笑吧?”
林北冇有退縮,指了指靈草的根莖:“你自己看,斷口是新鮮的,說明是今天早上剛扯斷的。你要是用刀割,根本不會這樣。你這是用蠻力拔的,根鬚斷了一半,藥效至少損失兩成。一枚靈石一株,已經是公道價了。”
大漢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靈草的根莖,又抬頭看了看林北,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驚訝。
“你是藥修?”他問。
“不是。”林北說,“我就是個采藥的。”
大漢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揮了揮手:“兩枚靈石一株,不能再少了。”
“一枚半。”林北說。
“成交。”大漢咬著牙說。
林北買了四株,花了六枚靈石。
走出那個攤位之後,狗東西仰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種“你小子挺能砍價”的意味。
林北低頭看了狗東西一眼,麵無表情地說:“這算什麼?你要是見過我在王屠戶那裡買豬下水是怎麼砍價的,你就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狠。”
狗東西搖了搖尾巴,表示自己很感興趣,但林北冇有繼續講下去,因為他被另一個攤位吸引住了。
那是一個很小的攤位,縮在兩間棚子的夾縫裡,攤主是一個裹著破舊鬥篷的人,看不清是男是女,鬥篷的帽子壓得很低,隻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
攤位上的東西不多——幾塊礦石,一張破舊的符籙,一個缺了口的銅鏡,還有一本書。
林北的目光落在了那本書上。
書不厚,封麵是黑色的,上麵冇有字。紙張發黃髮脆,邊角都捲起來了,看起來很舊,但林北注意到一個細節——書脊的裝訂線是新的。
一本舊書,用新線重新裝訂過。這說明這本書被人翻過很多次,翻到散架了,又重新裝訂起來。
什麼人會把一本書翻到散架?
要麼是極其喜歡這本書的人,要麼是這本書極其有用的人。
林北蹲下來,拿起那本書,翻開了第一頁。
第一頁是空白的。
他又翻了一頁。
還是空白的。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全是空白的。
林北皺了皺眉,把書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上寫著一行字,字跡潦草,像是有人用樹枝在地上隨手劃的——
“此書無字,有緣者見之。”
林北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然後麵無表情地把書合上,放回了攤位上。
“這書多少錢?”他問。
鬥篷下麵傳出一個聲音,很輕,很細,像是風吹過竹梢的聲音。
“不賣。”
林北愣了一下:“不賣你擺出來乾什麼?”
“等人。”鬥篷下的聲音說,“等有緣人。”
林北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了一個故事——小時候他爹給他講過一個故事,說有一個窮書生,在山裡撿到一本無字天書,回家之後怎麼都看不懂,就扔在牆角墊桌腳。有一天晚上,月光照在書上,書上的字忽然亮了起來,窮書生湊過去一看,發現那是一本修仙功法,從此走上了修仙之路,最後成了大羅金仙。
這個故事林北小時候信了,但十歲之後就不信了。
什麼無字天書,什麼有緣人,都是騙人的鬼話。這個世界上冇有無緣無故的好運,所有的“機緣”背後都藏著算計。
林北把書放下,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我不是有緣人。”他說,“我就是個窮散修,買不起太貴的東西。”
鬥篷下麵冇有聲音。
林北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狗東西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攤位,喉嚨裡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嗚咽。
“走。”林北頭也不回地說。
狗東西猶豫了一下,跟了上來。
從東市回來之後,林北的修煉進入了正軌。
每天,他早上上山采靈草,下午去東市或者靈草堂賣靈草、買丹藥,晚上回到窩棚修煉。日子過得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咬得緊緊的,冇有一絲縫隙。
但他的修煉速度還是慢得令人髮指。
三個月過去了,他吃了將近三百顆聚氣丹,引導靈氣衝擊經脈無數次,但效果微乎其微。他的經脈像是被水泥堵死了一樣,每次隻能疏通頭髮絲那麼細的一條縫,而他的身體裡有三百六十五條經脈,每一條都需要疏通。
三百六十五條。
按照現在的速度,他需要三百六十五個月,也就是三十年,才能把所有經脈疏通一遍。
三十年。
林北不想等三十年。
他開始研究腦子裡的知識,尋找加快修煉速度的方法。
知識告訴他,有三種方法可以加快修煉速度——更好的功法、更好的丹藥、更好的靈脈。
更好的功法他拿不到,因為好的功法都被大宗門把持著,散修根本接觸不到。更好的丹藥他買不起,因為一瓶中等丹藥的價格是聚氣丹的十倍以上,他傾家蕩產也買不了幾瓶。更好的靈脈他找不到,因為靈脈是修仙界的核心資源,每一條都被大宗門或者大家族占據,散修連靠近的資格都冇有。
三條路,條條不通。
林北坐在窩棚裡,把腦子裡的知識翻來覆去地看了無數遍,終於找到了第四條路——煉丹。
煉丹是一門技術活。一個好的煉丹師,可以把同樣的靈草煉出比彆人高三成的藥效。而且,煉丹師在修仙界非常吃香,因為每個修仙者都需要丹藥,但煉丹師的數量遠遠少於修仙者的數量。
如果他能學會煉丹,就可以用同樣的靈草煉出更多的丹藥,省下一大筆靈石。而且,他還可以幫彆人煉丹賺取靈石,多一條收入來源。
但問題是——煉丹需要火。
不是普通的火,而是丹火——一種需要用靈氣催動的特殊火焰。普通散修冇有丹火,隻能用靈木炭生火煉丹,但靈木炭的價格不便宜,而且火候難以控製,成功率極低。
林北又研究了一下腦子裡的知識,發現還有一種方法——用靈脈的地火煉丹。地火是大地深處的天然火焰,溫度穩定,火候容易控製,但隻有那些占據了靈脈的宗門和家族纔有地火室,散修想用地火,得付錢。
黑石城就有地火室。
黑石城的地火室是官方經營的,對外開放,但價格不便宜——一個時辰就要一枚下品靈石。
一枚靈石一個時辰。
林北算了一筆賬——學會煉丹需要大量的練習,冇有幾百個時辰根本練不出來。幾百個時辰,幾百枚靈石,他掏不起。
但他還是決定試試。
因為他冇有彆的選擇。
第二天,林北去了黑石城的地火室,花了一枚靈石,租了一個時辰。
地火室在地下,是一個不大的石室,中間有一個火口,火口下麵連接著地底深處的岩漿河。火口上麵蓋著一個鐵蓋,打開鐵蓋,一股熱浪撲麵而來,烤得林北的臉發燙。
他把從東市買來的靈草和丹爐擺在火口旁邊,按照腦子裡的知識,開始嘗試煉丹。
第一次,他把靈草放早了,靈草被燒成了灰。
第二次,他把靈草放晚了,靈草冇有完全融化,丹爐裡剩了一坨黑糊糊的東西。
第三次,他把火候搞錯了,丹爐炸了,碎片劃破了他的臉,血流了一脖子。
一個時辰過去了,他什麼都冇有煉出來,花了一枚靈石,毀了一個丹爐,燒了五株靈草,臉上多了一道疤。
林北坐在地火室裡,看著滿地的碎片和灰燼,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出去。
“再來。”他對狗東西說。
狗東西搖了搖尾巴。
接下來的一個月,林北每天都在地火室裡泡兩個時辰。他燒壞了十二個丹爐,浪費了上百株靈草,臉上的疤多到數不清,左手的燒傷疤痕像一張蜘蛛網,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手背。
但他終於煉出了第一爐聚氣丹。
一爐十二顆,成色一般,藥效隻有標準聚氣丹的七成,但好歹是能用的丹藥。
林北把十二顆丹藥捧在手心裡,看著它們在燈光下散發著淡淡的光澤,忽然覺得這一年的苦都冇有白受。
狗東西湊過來,鼻子湊到丹藥上聞了聞,打了個噴嚏。
“不是給你吃的。”林北把丹藥收起來,“你一隻狗,吃什麼丹藥?”
狗東西委屈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去追一隻路過的蝴蝶。
林北笑了笑,把丹藥揣進懷裡,走出了地火室。
他知道,這隻是第一步。
煉丹隻是手段,不是目的。他的目的從來隻有一個——變強。
強到冇有人能騙他,冇有人能偷他,冇有人能搶他。
強到能保護自己,保護狗東西,保護他想保護的一切。
強到能站在這個世界的頂端,俯瞰那些曾經看不起他的人。
這條路很長,很長。
但他不急。
他有一輩子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