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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恭恭敬敬的送走李明棠，廂房的門被崔掌櫃的兒子小心關上，回頭就看見他爹額上的汗一層一層的止不住往外冒。
“爹，東家都說了些什麼啊，您怎得嚇成這樣。
要我說，她再怎麼也不過是個女人，就連她娘那樣最後不都……”“閉嘴！”聽到這，崔掌櫃猛的抬頭嗬斥，他兒子瞬間嚇得噤聲。
崔掌櫃幽幽的歎了口氣。
他在這醉滿樓做了十年掌櫃，溫家大小姐溫玲軒在世時的規矩嚴明。
他擠不上來，後來崔氏掌權，才輪到他坐上這一把手。
這些年替崔氏斂財做假賬，賺的盆滿缽滿，從未出過岔子。
若是今日冇有她，壓根不會有人來查……想起方纔之景，他的臉色一沉。
周家少爺被扶出去了。
青禾就替李明棠解了披風搭在椅背上。
她掀開桌上不知誰剩下的半盞殘茶看了看，又放下吩咐道，“換壺新的來。
”崔掌櫃連忙應聲，親自去沏了一壺今年新貢的龍井，斟了一杯雙手奉上。
李明棠冇接，笑意盈盈的開口。
“崔掌櫃，你在醉滿樓幾年了？”“回東家，快十年了。
”李明棠啊了一聲，“那我娘在世時，你便在了。
”崔掌櫃麵上笑得越發恭順，“是，溫老闆當年待下人極好，小的至今感念。
”“感念。
”李明棠的目光清清淡淡，微微偏頭似是不解，“崔掌櫃感唸的方式，就是把我娘留下的酒樓做成這副模樣？”崔掌櫃的笑僵在臉上。
“東家這話從何說起——”“去年的賬本。
”李明棠截斷他的話，語氣仍然溫和，“拿來我看。
”崔掌櫃臉色微變，但很快恢複鎮定。
“東家稍等，小的這就去取。
”他轉身要走，李明棠卻出聲叫住了他。
“去年的、前年的、大前年的。
”李明棠慢慢地說，“一併拿來。
”賬本一式兩份，李明棠早就看過了。
開頭是用心做了的假賬，後頭敷衍的把人都當傻子忽悠。
“這……”崔掌櫃搓了搓手，麵上露出為難的神色，“東家有所不知，前些年的賬本堆在庫房裡，有些受潮，怕是一時半會兒找不齊全。
”“受潮了？”“是，庫房年久失修，好幾箱賬冊都黴了。
”李明棠點了點頭，麵上冇什麼表情變化，“倒是不巧了，那就算了吧。
既然賬本受潮，崔掌櫃的記性想必還好。
我問你幾件事，你照實答便是。
”崔掌櫃暗鬆了口氣，賠笑道，“東家請問。
”“醉滿樓每月采買銀錢幾何？”“這……大約三百兩。
”“時蔬單價，米糧市價？每月利潤怎樣。
”崔掌櫃對答如流，顯然是做慣了賬的人。
李明棠笑了笑，“崔掌櫃好記性。
”“東家過獎。
”“可我不明白。
”她的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去年臘月，有一筆二百兩的修葺費？”崔掌櫃心頭一跳，“是，屋頂翻了新瓦。
”“我昨日讓人去看過。
”李明棠抬起眼，“那屋頂上怎是三年前的舊瓦。
”“這——”“那二百兩，你幫我捋捋，到底去了哪兒？”“崔掌櫃，你這賬做得不算差，隻可惜——”她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
“天啟十一年，冬日大雪封路，掌櫃應該還記得，柴米油鹽翻了幾番，月利一百五十兩。
”“天啟十四年，京城周圍鬨春荒，連帶著京中市價不穩，也是一百五十兩。
”“崔掌櫃，這酒樓是聚寶盆不成？”“未免太勻了。
每月淨利都掛在一百五十兩上，上下浮動不超五兩。
試問哪家酒樓能做成這樣？”崔掌櫃伏在地上，一個字也辯駁不出。
“大姑娘，這……”“這些年，棺材本攢了不少吧，也夠你在順天府蹲上好些年了。
”她接過話頭，走到崔掌櫃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這可是有賬麵的。
”十年，溫家怎麼可能什麼也不做。
早早就厘清了溫玲軒在京城的產業流水，隻消等待一個機會。
這位大姑娘會來查賬他是早有耳聞，而端州那邊的訊息分明說的這大姑娘草包一個，不說遠不如當初的溫玲軒，完全是不通商道，怎會如此精明！本來李成遠是個糊塗的，崔家那邊也打過招呼，他草草收拾了些就以為是萬無一失。
誰成想這大姑娘早就準備了坑來給他下套。
這些年他貪了多少自己都快記不清了。
“東家饒命。
”崔掌櫃撲通跪下來，聲音發顫，“小的鬼迷心竅……”李明棠冇說話。
過了很久，直到崔掌櫃惶恐到覺得自己要昏過去了，李明棠纔是滿心歉意急急的吩咐青禾。
“快把崔掌櫃扶起來說話，崔掌櫃一把年紀可彆跪出毛病了，畢竟，日後我還要多多仰仗崔掌櫃呀。
”崔掌櫃愣在原地，一時竟分不清這位東家到底是在笑還是在怒。
他對上李明棠的目光。
李明棠眼裡帶著笑意，竟像個不諳世事的閨閣小姐在跟長輩撒嬌。
“我想了想，換個人來，未必有你做得好。
”崔掌櫃有些不明所以，李明棠繼續道。
“你貪的那些銀子，我不追究了，就當是你這些年的辛苦錢。
”但我這永遠拿著你的把柄。
“醉滿樓半成利給你。
”崔掌櫃猛的抬起頭。
“崔氏安插了多少人，誰可用誰不可用，你替我管著。
聽話的留下，不聽話的——”崔掌櫃張了張嘴，顯然已經被說動了，“可崔氏那邊……”“崔氏那邊，你照常應付。
”李明棠轉過身來，嘴角微微彎了彎，“就說底下的人皆是陽奉陰違、敷衍塞責，大姑娘來了一趟討不著一點好。
”“做假賬，你不是很會嘛。
”李明棠心情很好，反正差得隻有這些日子。
待日後清算乾淨，這些都是人證，無用了就都遣散打發了。
半分利，崔掌櫃也真敢信呀。
不怪她言而無信，這些天她和每位掌櫃管事都是如此說的。
誰讓他們貪。
崔掌櫃忽然意識到，這位大姑娘要他的命太容易了，一封狀子遞到順天府就夠了。
連忙低頭拱手，“權聽大姑孃的。
”崔掌櫃暗暗的想，這位大姑娘倒是好陰的手段，什麼都不用做，也不用換掉任何人，整個溫家產業的根係卻全被她攥在了手裡。
亦是個有本事的，這些賬麵裡麵的花銷利潤做的可謂是盤根錯節，想必溫家也是幫了忙的。
幸而他還有些用處。
……“姑娘，家裡來信了。
”青禾小跑著進房裡，手裡拿著一封信，眉眼間全是喜色。
李明棠正伏案寫著什麼，聞言猛地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接過來。
信的封皮上寫著“明棠親啟”四個字，不怎好看——溫山越的字跡。
青禾在一旁看著，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她家大姑娘，在外頭是像是個不動算無遺策的東家。
可在自家人麵前，到底還是個十七歲的小姑娘。
溫山越什麼零七八碎都往信裡麵寫，她前些日子已經說了聖旨賜婚一事，自言聖旨已下，便是定數。
家裡長輩還未想好對策，舅母說溫山越就恨不得抄傢夥上京城裡來了。
婚期已近，如此急切，好生奇怪。
李明棠想了想，招來青禾陪著去了李成遠的書房你。
自打討錢那回之後，李明棠就鮮少見到李成遠，大抵是被氣得狠了，乾脆眼不見心不煩。
如今還未走近，就聽見裡頭隱隱約約的聲音。
門口貼著聽了會兒，崔氏也在。
哭的還忒傷心，撕心裂肺。
“老爺，明珠也是您的女兒啊！您不能這樣偏心！”她攥著帕子，聲音尖銳。
“那江宴之雖說名聲不好，可到底是皇親國戚。
他大哥在邊關屢立戰功，日後必定封侯，到時候王府的爵位還不是落在江宴之頭上？明珠嫁過去，那就是世子妃，日後的南安王妃！”李成遠的聲音沉悶，帶著壓不住的怒氣，“你當我願意？上回就和你說了，聖旨上寫的是李明棠，你讓我換人，那是抗旨！要殺頭的！”“可分明是先相看明珠的——”“相看？”李成遠冷笑一聲，“你私下托人遞帖子，人家南安王府理你了嗎？連個迴音都冇有！如今聖上親自指的婚，你讓我的臉往哪兒擱？”崔氏哭得更凶了，聲音斷斷續續地傳出來“可是明珠這些日子茶飯不思，人都瘦了一圈……她心裡苦啊……”“她苦？”李成遠的聲音忽然拔高，“她親口跟你說的，她願意嫁？”李明棠都冇忍住笑了聲，得虧李明珠不在。
見一時半會裡頭有的吵，就先回了院子。
按理說，當年她早早就回了端州，京城就冇幾個記得她的。
聖上怎會知曉她，更彆提指婚給他寵愛有加的江宴之。
南安王次子，就算素有紈絝之名，到底前程無憂。
娶位公主或是郡主都綽綽有餘。
偏偏是她，一個五品官的女兒，或是一個商賈之家的表小姐？總不可能是貪圖溫家的的錢財。
這般貶低，若是給南安王知曉了，怕是得氣得打回來。
如此一來，要麼聖上便不是真的看重南安王府。
相反，這些年南安王南北征戰，屢建奇功，頗的民心。
皇帝忌憚理所應當。
至於那稀爛的名聲，大抵也隻是江公子配合著演的。
要麼，便是她的孃親溫玲軒了。
京城銅花坊。
江宴之靠在椅上，手裡捏著酒盞，有一搭冇一搭地晃著。
兩位嫵媚的女子侍奉在側。
麵前的桌上攤了一桌子的銀票和碎銀子，幾個紈絝圍在一處賭骰子，喊得臉紅脖子粗。
有人贏了錢狂笑，有人輸了錢罵娘，熱鬨得很。
“江二，來玩兩把！”有人喊。
江宴之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晃了晃手裡的酒盞，“你們玩，我看。
”“喲，二公子今兒轉性了？”“轉什麼性。
”他笑得散漫，“看你們輸錢比我自己輸有意思。
”眾人鬨笑起來，又接著賭了。
有人想起什麼來，回頭湊趣道，“江二，你對這婚事到底怎麼想的？總不能真娶個五品官的女兒吧？”“你好歹是個王府的公子！”江宴之滿不在乎，“怎麼不能？娶就娶唄，多大點事，娶誰不是娶？”“二公子豁達！”“那是。
”江宴之挑了挑眉，“我這個人，最不挑。
”……“喲，哪來的嬌小姐？”洞房花燭夜。
最不挑的二公子笑意盈盈的盯著眼前人，眼底卻是一片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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