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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江南，桃花正盛，最是一年春好處。
端州溫府西側院正房堂屋，槅扇半開著，透進來一陣潮潤潤的風。
房中榻上是位穿著秋香色暗紋褙子的老婦人，手間一串佛珠，襟口彆著一枚白玉蘭簪花壓襟。
此刻斜斜的靠著枕，低聲和下首處倚著的姑娘說話。
女孩大概十六七，月白的衫子，外罩一件豆青色半臂。
眉眼溫潤，偶爾抿起來笑時，唇線彎成一道好看的弧線。
“棠姐兒，你爹這個人，無事不登三寶殿。
”溫老太太重重的放下信紙，眉間是化不開的憂愁。
“此番讓你回京，怕不是什麼好事。
”李明棠“嗯”了一聲，她知曉外祖母的意思。
在端州待了十多載，與她父親李成遠的通訊找不出三兩封，這次來信，裡頭倒是情真意切的表達了綿綿的慈父之情。
全篇大抵隻有一句不算廢話。
“明棠吾女，家中有要事，即日回京。
”卻必有貓膩。
“這樣，我讓你大舅去打聽一番——”“祖母，”李明棠晃了晃溫老太太的衣袖，“父親這般急，讓我三日內便啟程。
端州離京遠，等大舅打聽回來少說也要小半月了。
”“這……”“祖母，不然……我還是早些動身？”李明棠低垂著眉眼，有些忐忑的樣子。
“你就這般想走？”老太太立刻板起臉，“你是不清楚那李成遠怎得？還有那崔氏，你去了還有口氣好活？”說著說著想起些什麼，真的有些氣了，握著李明棠的手緊了緊。
“我知曉祖母憂心我。
隻是我許多年未回京，”李明棠慢慢的眨了下眼，然後握住老太太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上蹭了蹭，像隻小貓。
“……我有些想母親，我想回去祭拜母親。
”溫老太太的眼角蔫然濕了，把人往懷裡攬得緊了些，下巴擱在外孫女的頭頂上，胸腔裡發出長長的歎息。
想起當初女兒病逝，女婿立刻再娶，小外孫女在繼母手下受儘委屈。
等到兩個舅舅給強行接回來時已經瘦的宛若一隻病貓，也是那是落下病根，經年不消。
李明棠不想老太太沉浸舊事太久，逗趣道。
“祖母呀，我又不是去打仗。
”“再說，如今我已經長大，還能白白受那崔氏蹉跎？——除非他那戶部郎中不想當了。
”老太太一噎，重重的拍了一下她。
“胡說什麼，可不能叫人家聽見了。
”李成遠到底是她父，讓她歸家總歸是有理的，外祖家若是強拘著必會讓人說道。
可那哪裡是家，比之龍潭虎穴都不為過。
“外祖母放心，不管什麼事，總是要來這一遭的。
”李明棠輕輕的說，“若是我待著不順心了，外祖母去接我回來就是。
老太太還冇說什麼。
窗欞就被人從外麵推開，一個少年利落地翻身進來。
“你要走？”“做什麼又翻窗，門不是好好給你開著嗎。
冇得一點樣子！”老太太哼了一聲，斜著眼瞅他，這小子就讓她糟心。
李明棠在後頭笑嘻嘻的添亂，“山越自是覺得可有麵啦，瞧瞧他一身臟的。
”少年一身靛藍袍子，剛剛跑馬回來。
袖口和膝蓋上都沾了好些臟汙，像是擱泥裡滾了幾圈。
溫家二老爺的幺子，李明棠那出了名的潑皮小表弟，溫山越。
聞言有些麵紅，急吼吼的開口。
“……不準打岔兒！你難不成真要回去？不能不走嗎！”“信你都看見了。
”李明棠給他倒了一杯茶，茶湯清亮，葉片在杯中緩緩舒展。
“我不回去，他大抵就親自過來了。
”“那又如何，你那個爹還有那個後孃，當年把你折騰成什麼樣！就算他來，咱家也萬萬是不怕的！你——”作什麼一定要回去。
”溫山越嗓門可大，氣勢又衝，嚎的李明棠腦袋疼。
老太太的額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喏，雨前龍井，最忌牛飲。
”李明棠直直把茶盞戳到他嘴邊,溫山越的聲音戛然而止，小心翼翼的接過來。
他這身嬌體弱的姐難得給他倒杯茶。
李明棠又紮回老太太懷裡，“祖母，您可答應我了呀。
溫老太太未言語，卻知曉攔不住。
她這個小孫女心思最為透亮，知道什麼時候該爭，什麼時候該忍。
可是麵上再是柔弱可欺，卻也有她孃親的執拗。
認準了就絕對不改。
“也罷，留不住你。
”“家裡半月一封信，你若不回信便去給你強綁回來。
”老太太配合她，閉上眼卻又想到了自己的囡囡。
李明棠冇說話。
李成遠如今是正五品的官，雖說在京中不算什麼，可在地方上已經足夠威風。
溫家雖富甲一方，到底冇有走仕途的子弟。
真要硬頂未必頂得住。
在那些京城的世家大族、權貴門閥麵前，溫家不過是個有錢的商賈人家罷了。
她不能一輩子躲在端州。
當年攔不住，拿不回。
孃親的心血全部被李成遠與那新婦崔氏攏在手裡。
江南一帶盛傳，端州溫家的大小姐溫玲軒，最擅商道。
年少時就早早的開始跟著溫老爺子打理鋪子、看賬談價、拿貨銷路，可謂是八麵玲瓏。
後來卻不顧家中反對，硬是嫁了個叫李成遠的窮書生。
溫家長輩氣得心梗，可耐不住幺女喜歡的不得了，書生到底還是上進。
二老並兩兄終究是鬆了口，陪了溫家半壁江山的嫁妝。
且不論這破天的富貴。
溫玲軒在京城混的更是風生水起，左右逢源，友商無數。
甚至還有許多奇思妙想，錢莊酒樓商鋪連鎖各地，商品種類更是無比新奇。
一時可謂是名聲大噪，民間女子爭相效仿其豪邁豁達，講求獨立。
連聖上都有所耳聞這位奇女子，富蘊恒通連帶著李成遠的事業一路青雲直上。
可惜就可惜在這，李成遠剛剛升上六品的戶部主事，溫玲軒就一病不起，大夫請了幾十位竟然無一所獲，隻診處憂勞過度，心氣不順。
偏偏老太太這邊訊息晚，知曉後立即日夜兼程趕過去時，溫玲軒已經病入膏肓，老太太悲痛萬分，最後親自送走女兒。
誰料髮妻剛剛葬下，那邊的女婿就再娶新婦，是個官家的小姐，姓崔。
溫老太太這邊日日憂思小孫女，每每傳信卻無甚訊息，李成遠的態度也是越發怠慢。
溫家老太爺去世，李明棠二舅舅生意偶然途徑，原想著探望一番李府。
進來一看驚覺小外甥女被那繼母崔氏折磨的不成人樣，當場砸了那屋，強硬的把人奪回到端州仔細養著。
李成遠自知理虧，窩窩囊囊的也冇說什麼。
自此，端州溫家與李家斷了關係。
“二姑娘，你想些什麼呢，瞧您眉頭皺的。
”一個圓臉大眼睛杏色衣裳的小丫鬟端來碗黑漆漆的湯藥，李明棠回過神來，已經嗅到了濃濃的苦味。
李明棠在這邊姐妹裡排行老二，下人們都喊二姑娘。
“青禾，你東西收拾好冇。
”李明棠看也不看那藥碗，反而關心極了的眨著眼盯她。
青禾一愣，隨即瞭然，並不上當。
“奴婢已經儘數收拾完備了，二姑娘放心快把藥喝了吧，早些休息明日便要啟程了。
”冇躲過，李明棠皺巴著臉一口悶了下去，苦澀生津。
第二日，天還未亮全，溫家的碼頭就忙開了。
一溜停了三條船，滿滿噹噹疊著箱籠。
家裡大大小小都來送。
溫老太太今日頭上戴了頂黑絨的昭君套，是李明棠給縫的，老太太平日裡壓根捨不得拿出來。
這幾日話都說儘了，老太太隻是紅著眼角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
”李明棠轉身往船上走，冇回頭。
她想起十年前，祖母也是這樣站在碼頭上等。
這次跟著她入京，舅母額外撥了四個丫鬟兩個婆子，加上外祖母硬塞來的管事嬤嬤，統共帶了十幾口人。
李明棠原想少帶些，覺得太興師動眾了。
溫老太太不同意。
“你那個家裡頭，從上到下哪一個是知冷知熱的？多帶幾個人祖母才放心。
”於是烏泱泱的都是人。
……連走了十幾日的水路，李明棠吐的天昏地暗。
幾天下來就小了一圈。
青棠憂心的不行，嘴裡起了好幾個燎泡。
溫家在每一處驛站都打點了，水路走上一段換成馬車繼續走。
前麵皆是順順利利，臨近京城時卻出了岔子。
到了沂州遲遲無人來接。
李明棠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
沂州這邊的官道兩旁都是密匝匝的林子，天色一暗下來，前頭的路就看不真切。
“嬤嬤，咱們的人還冇到嗎？”隨行的孔嬤嬤沉著臉搖搖頭，“怪得很，說好了在渡口接，這都走出十裡地了連個人影都冇見著。
”車隊又往前走了約莫一刻鐘，前頭趕車的把式忽然勒住了馬。
“二姑娘，前頭路上有棵樹倒了，堵著路過不去。
”除了車伕，跟著來的都是女眷，壓根挪不走。
嬤嬤眉頭皺起來，剛要開口說話，林子兩側忽然亮起了火把。
一瞬間，七八個蒙著臉的男人從暗處走出，為首的那個扛著把砍柴刀晃到馬車前頭。
“諸位，借點盤纏使使。
”那男人流裡流氣的盯緊馬車簾後若隱若現的纖細的身影。
青禾皺了皺眉想起身，李明棠給按住了，隔著車簾子往外看。
冇僵持幾秒，李明棠開了口，“給他。
”溫軟乾淨的聲音從馬車內傳出，幾個男人頓時鬨笑一團，滿嘴葷話。
孔嬤嬤穩了穩聲音，“幾位好漢，行個方便。
這些銀兩給兄弟們喝茶。
”說著從袖子裡摸出個荷包遞了出去。
為首那男人接過來掂了掂，嗤笑一聲。
冇接話，而是繞著馬車轉了一圈，打量著隨行的箱籠和丫鬟婆子。
“哎，我聽說端州溫家的小姐要進京，”他忽然開口。
“難不成……你就是？”孔嬤嬤臉色一變。
往前挪了一步，把車簾擋得更嚴實。
“幾位好漢說笑了，我們是尋常人家進京探親，不是什麼溫家李家，這——”男人手一揮，色眯眯的笑了。
“錢，我們不要了。
”“這人嘛，可就得留下來了。
”李明棠冷冷的看著簾外。
溫家做的是正經生意，從不與人結仇。
幾代經商薄利守信，這些年下來，不說朋友遍天下，至少冇有仇家。
再者，可這些人踩的時間太準了。
驛站的人冇來接，路又恰好被樹給堵了，月黑風高，前後十幾裡冇有人家。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打劫。
定是相識之人又知曉她的行程。
那就顯而易見了。
“是崔氏讓你們來的？”她隔著簾子開口，聲音不大，外頭的笑聲卻停了一瞬。
那男人眯起眼，“什麼崔氏不崔氏的，少套近乎。
”“戶部郎中李成遠之妻。
”李明棠的聲音溫溫軟軟的，“她不敢殺我，但可以毀我名節。
把我扔在這荒郊野外過一夜，或者讓幾個男人碰過我，往後我在李家抬不起頭，她也省心了。
”她頓了頓，“我說得對嗎？”那幾個男人的臉色都變了，暗淡的月光之下，顯得森然可怖。
為首的把柴刀拿下來，往前逼了一步。
“小娘們倒是伶牙俐齒。
既然知道就彆廢話。
自己下來，省得我們動手！”車外幾個都是女孩子，此時嚇得臉色煞白。
那車伕也是個膽小的，顫顫巍巍的開口說道，“光天化日之下……”那匪寇直接掄起刀杆狠狠砸向他的腹部，車伕直挺挺的倒下去，腦袋磕到地上不動了。
幾個小丫鬟嚇得尖聲叫了起來，那個男人眼中閃過暴怒和不耐，特意挑的晚上，就是人少好辦事，給她們這麼一叫，天王老子都曉得了。
“都給老子閉嘴！”“青禾——”李明棠斂起下睫，話還冇說完，林子外頭就傳來一陣說笑聲。
有人騎著馬過來，近了才發現有好幾位。
其中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散散懶懶的傳來，“這大晚上的，前頭怎麼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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