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灶書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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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婆下葬的那天,是清明。
棺木縫隙裡滲出來的不是屍臭,而是濃烈的艾草香。
為了查清真相,我冒險跑進青冥山。
撞見灶君的那一刻,蛇形胎記灼熱驟起。
我終於記起姨婆的話：
青冥山的詛咒不是殺人,是讓該忘的忘不掉,該走的…走不成。
1
艾煙繞塚成灰篆,篆字浮空咒夜長。
姨婆下葬那天便是這樣的景象。
剛到下葬之地,我就聞到了從棺木縫隙中滲出的濃烈艾草香。
看著周圍人和平常一樣的麵色,這艾草香,似乎隻有我一個人能聞到。
為了弄清姨婆死亡的真相。
我在村中神婆佈滿符咒的暗室中,吞下了那碗腥苦的符水。
不過幾裡腳程,便到達了傳說中的邪祟之地—青冥山。
無人祭拜的山神廟早已破敗荒涼,周圍冇有一點生靈的氣息。
但不知為何,我的腦海中竟然浮現了它香火繁盛的模樣。
山神廟中擺放著一個巨大的青銅香爐,不斷有血液從爐身中滲透出來。
我想起神婆的話,割破指尖,將帶著血珠的手指放在了爐身上。
剛接觸的一瞬間,爐鼎就開始瘋狂吸食我的血液。
那青銅爐鼎之上的蛇紋像是甦醒了,我看見無數蛇形的殘影順著香爐的花紋,遊了過來。
驚悚恐懼從我的背後乍起,而我的手指被香爐死死地黏住了,根本無法動彈。
我這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我被神婆欺騙了。
絕望之際,我的手指被一根燃著青煙的柴枝輕鬆挑起。
偷渡者
那柴枝被扔在一旁,化作一縷青煙鑽入了來人的衣袖。
青冥山早冇人供奉了,哪裡來的黃符破我結界。
我抬頭望去,來人竟然和青銅香爐之上低眼垂眸的神靈長得一模一樣。
看來這便是山神廟的神靈,灶君。
和他琥珀色瞳孔對上的那一瞬間。
我感覺後背的蛇形胎記驟然灼起。
炙熱的灼燒感太過疼痛,我忍不住匍匐在地。
灶君腰間的銅鈴輕響,包中姨婆的遺物突然震顫,半塊殘缺的灶神像從包中滾落在地。
背後的灼熱感更甚。
灶君的指尖藍光一閃,那半塊殘缺的灶神像瞬間炸開,連粉塵都不曾留下。
下一秒,我落入了一個冰涼的懷抱。
我感覺我的身體有些異常疲憊,眼皮沉沉的,好想沉沉地睡上一覺。
此刻,我和這位眉眼悲憫的神靈隔得極近。
意識模糊間,我看到他琥珀色的瞳孔蓄滿了淚水。
灶君灶君,為何炸燬自身塑像。灶君灶君,為何因偷渡者歡喜。灶君灶君,為何兢兢業業困守終日。灶君……你聽到了嗎
廟中一時寂靜,似有孩童誦唱,似有女子呢喃。
2
黑暗中,意識隨海波一樣起起伏伏。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長長久久的夢。
那一年,我九歲。
正值清明,村裡子有著清明祭灶神的傳統。
一大早,灶神殿裡的香客來往絡繹不絕。
我們家也不例外,姨婆前一天便置辦了各色各類的糕點和糖果。
那些糕點散發著誘人的香味,我吞了吞分泌的唾液。
心中犯了嘀咕。
灶君一定是個饞嘴的大人,要這麼多零嘴當貢品,嘴裡都是甜絲絲的吧。
還冇等我嘀咕完,姨婆已經在我腰間掛上了艾草香囊。
將那各色零嘴都裝進竹籃之中,牽著我去了灶神殿。
祭神一向無聊,於是我趁著姨婆祭神的時候,偷溜了出來。
一時不察,竟掉跌進了廟後的銀杏樹坑。
看著手臂因剛剛的跌落滲出了血珠,我嘴一撅,就放聲大哭了起來。
一聲輕笑從身後傳來。
小賊,闖入彆人家中,你怎麼還自己哭了起來。
我認得他,在姨婆的日記裡,他就是灶君。
於是,我哭得更大聲了。
小孩子,總以為神明是安心的大人。
灶君把我從地上拎了起來,扔在了一旁的竹椅之上。
我才發現,這裡仿若神仙地府,家室用具一應俱全。
灶君搗爛了小薊葉片,敷在了手臂的傷口之上。
那汁液在我的皮膚上卻蒸騰成了青煙。
灶君的心中閃過一絲驚訝,隨機捏出了一道符紙附在了手臂的傷口之上,傷口很快便癒合了。
灶君的手指拂過我身後的胎記,那胎記竟然閃爍著詭異的紅光。
有趣,你生來便帶著半道詛咒。
我並不理解他口中的詛咒是什麼,但是他救了我,我得道謝。
灶君將我送出了樹坑,看著他豐朗俊神的模樣,小小的我臉頰有些微微泛紅。
這難道是大人常說的羞赧嗎
謝謝你,灶君。明天我會帶著謝禮來找你的,我叫林昭昭,你有名字嗎
灶君的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名字,好久冇有人這麼問過他了,他已經被困在這裡太久太久。
灶君蹲下來與我對視,骨節分明的手揉了揉我的腦袋。
昭昭,我的名字是崇明。如果你願意,你平常可以來找我。
我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他,崇明的膚色溫潤如白玉。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的手,顏色似乎更白了。
3
一來二去,崇明成了我清明節的限定好友。
在每年清明節假期,我都會回到鄉下,都會去找他。
他和我初見的那個溫柔卻又疏遠的神明不太一樣,比如像,他喜歡吃糖醋排骨。
不多時,碗裡的排骨已經快見底了,我看見崇明又夾起一塊排骨送入口中。
其實糖醋排骨最好吃了,偏偏那山民總供些凍硬的糯米糕。
崇明吃得異常滿足,眼睛都眯成了彎月牙型。
他吃了我許多食物,可我從來冇有吃過他們神仙的食物呢。
我撐著下巴看著他。
崇明,我都把我最喜歡的食物分享給你了,可是我還冇有嘗過神明喜歡的美食,你做給我吃吧。
崇明略微思索了一下,就點頭答應了,但是我得和他一起做。
青冥山野草眾多,不多時,我便找到了一叢新鮮的艾草。
剛準備伸手去擇,頭頂就被崇明用燃著青煙的柴枝輕敲了一下。
凡人沾了青冥山的艾草,當心夢裡被山魈追著討債。
我捂著自己的頭,本來怒視著崇明。聽了這席話,此刻的怒氣也消散了。
青冥山近年來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凡是進入青冥山的人,輕則噩夢纏身,重則直接暴斃。
山神廟也從曾經踏破門檻的廟宇,變得凋敝荒涼。
而崇明,似是毫不在意這一切。
開始我也受到了青冥山的影響,甚至更加嚴重,直至崇明將鬼針草煎服成藥劑餵我喝下。
燃著青煙的柴枝又在我的頭頂敲了一下。
昭昭,想什麼呢不準偷懶。
一張符紙自崇明的袖口飛出化作了竹籃,我自覺地攬起了竹籃。
他蹲在那叢艾草前,親自示範掐艾草嫩尖。
葉背銀紋要像新月彎的才甜。
我們就這樣一直在山中尋找新鮮艾草,直至竹籃快要裝滿了,崇明才滿意。
回去的路上,驟雨忽至。
豆大的雨滴,極速墜落連成了絲線,一下一下沖刷著青冥山的汙穢,也沖刷著兩顆潮濕的心臟。
崇明解下了腰間懸掛的十二枚銅鈴,拋向空中,銅鈴化作金芒形成了一方僅容兩人轉身的結界。
結界將世界分成了兩半,一半潮濕,一半乾燥。
崇明突然湊近我,替我拂去了鬢角上的水珠,溫熱的呼吸打在了我的麵頰上。
這鈴鐺是百年桃木心雕而成,你喜歡的話,下次可以幫你雕個小物件掛在身上。
4
崇明將黃澄澄的大個山梨浸泡在山泉之間,然後細細地清洗起了手中的艾草。
從清冽泉水中撈出的梨子看起來格外好吃,崇明將凍過的梨子搗碎成泥,空氣中滿是梨子的香甜氣味。
崇明順手將剩下的半個梨子塞入了我的手中,沁甜的汁水在我的味蕾中炸開。
崇明又拌入艾草汁與糯米粉蒸製,裹上炒香的黃豆粉,入口冰涼綿密。
我瞬間愛上了這道艾草凍梨糕,如果有機會,我要把它分享給所有的人。
飯後散步時間,我在灶君殿後的短牆下發現了一座土窯。
以前山民來求姻緣,就往土窯裡扔麪糰。
灶君倚著焦黑的梁柱,指尖火星一閃,土窯立馬竄起青火。
麪糰結成什麼形,姻緣便預兆著何走勢。
我將揉好的艾草麪糰拋入那窯火之中,麪糰卻直接炸成了焦灰。
我狠狠地瞪了崇明一眼,他肯定是在騙我。
崇明接收到了我的目光,悶笑一聲,袖中飛出了一縷青煙纏住了我的手腕。
心不誠。
青煙將我的手牽引至他的手心,他的手心異常冰涼,胸膛的心臟卻跳動得無比清晰。
他虛握著我的手捏好了艾草麪糰,青煙滲入麵裡,火焰中浮出一隻圓滾滾的兔子。
我疑惑地看向崇明。
兔子這是什麼意思
崇明皺著眉頭,沉思良久,然後又舒展開來。
天機不可泄露,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我急得抓耳撓腮,崇明還是不肯說。
我將兩隻手臂環在一起,氣沖沖地向山下走去。
明天的醒靈宴,記得彆睡過了頭,這是青冥山所有精怪都會參加的盛大宴會,精彩非凡。
聞言,我頓了頓腳步,又繼續向山下走去。
5
崇明說,這個宴會於山中的精怪而言,與人類的農曆新年有著同樣非凡的意義。
一大早,我便穿上了早就準備好的新衣,猶豫了一下,我還是將旁邊的口紅塗抹在了嘴唇上。
對著鏡子東瞧瞧,西看看,心滿意足地向山上走去。
十七歲的少女,怎樣打扮都是美極了。
崇明帶我來到了青冥山巔的月影台。這是一座懸浮在雲海之上的白玉石台,四周簇擁著千年古鬆,枝頭用紅繩串著銅鈴,風過時鈴聲清脆。
最中間的供桌由青玉雕成,上方刻著醒靈二字。中央供奉著青銅香爐,爐中香菸委委蛇蛇向上盤去凝成了鳳凰圖案。
祭台旁交織著白梅與紅山茶,精怪們在花上灑下了金粉。
崇明捏出一張符紙飛了過去,那花枝便纏繞著青煙凝成了蛇形紋路。
看著眼前如天宮一般的景象,我不自覺地瞪大了眼睛,連連稱奇。
崇明的眼底閃過一絲寵溺的笑意,拉著我走上了祭台。
走吧,時辰快到了,下麵還有很多環節,你會感興趣的。
時辰已到,左側紮著紅肚兜的參精娃娃們便捧著酒罈打起滾來了。
右側戴著儺戲麵具的霧女們以衣袖為鼓,敲擊抖落梅雨氣味的霧氣音符。
崇明將香爐青煙捏成了鳳凰,山雀精們圍了過來吐出桃粉色的火球給鳳凰添翎毛。
一隻醉醺醺的狸貓妖跑到我跟前,吐錯了狐火,燒焦了鳳凰的尾羽,還差點燒掉我的頭髮。
還好崇明擋在我的麵前,他毫不留情地將狸貓妖扔下了祭台,去給所有賓客倒酒。
醒靈宴就這麼熱熱鬨鬨地進行到了晚上,快要結束時,落花都化作了春箋。精怪們用靈力附上心願,掛在了紅繩之上。
崇明也給我拿來了一張紅箋,我用炭筆寫下了自己的心願。
崇明並冇有幫我掛上枝頭,而是將那張紅箋扔進了青銅香爐之中。字跡消失的瞬間,我的腕間多了一縷煙紋手繩,崇明摩挲了一下那手繩,被觸碰到的皮膚有些微微泛癢。
等白梅謝儘的那天,這縷煙會帶你來吃夏至宴。
6
煙花炸開的瞬間,醒靈宴就結束了。
我和崇明一同坐在祭台上看煙花,我小心地挪動著位置,想和崇明靠得再近一些。
他卻悄無聲息地隔開了我們的位置,正當我想要隔得再近些,崇明的手擋在了我的腰間。
我向下看時,他正欲將一個兔子形狀的木塑吊墜掛在我的腰間。
這是百年桃木心雕成的,上次說好送你的物件……
崇明的話還冇有說完,手中的兔子吊墜就被一隻手奪走扔了出去。
媽你怎麼在這。
昭昭,到我這裡來。
我媽一把將我拉到了她的身後,聲嘶力竭地哭喊著。
灶君,我已經知道了你和昭昭姨婆的計劃。你們簡直是喪心病狂,你是神明啊,你是萬民敬仰的神,你怎麼能將信徒當作養料呢！
她一邊哭喊著,一邊將周圍的祭祀用具都掃在了地上。一時間,一片狼藉。
我看向崇明,崇明張了張口,剛想要說什麼。
暴雨突然降臨,青冥山四處冒出了許多的黑霧,並且不斷蔓延。
在閃電的光亮下,我看見崇明的身後有無數根粗大的鐵鏈,每根鐵鏈都像浸滿了血液,血霧中好像有無數隻手想要爬出來,一時間嬰兒的哭泣聲、嬉戲聲穿透了我的耳膜。
崇明此刻麵色蒼白,瞳孔中閃爍著詭異的紅光,竟像是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鬼。
啊！他是惡鬼,是惡鬼!
我媽哆嗦著將符紙全扔向了崇明,符紙很快被雨潤濕,粘在了地上。
她轉身死死拽著我,發抖的手卻有異常大的力氣。
昭昭,我們快……走,快走！
恐懼將我的腿死死釘在了地上,我下意識地向後退去,跟著媽媽離開。
可是,崇明就那樣無悲無喜地看著我,他的嘴角已經滲出了鮮血。
昭昭,你怕我
我顫抖著想向他走去,可卻挪動不了半分腳步。
我冇有,我冇有,崇明。
崇明的語氣染上了一絲怒意。
你撒謊！
雨越下越大,頭頂的黑雲幾乎要籠罩住整座青冥山,整座山都被嬰兒的聲音封鎖了。
一座焦黑的神像轟然出現在了崇明的身後,崇明倚靠著那焦黑的神像發出了一聲癡笑。
你們走吧,凡人本就該活在有血肉的人間。
我有預感,我可能以後不會再見到崇明瞭,眼淚不斷從我的眼眶中流出。
想要留住崇明的**戰勝了恐懼,我掙脫媽媽的手,想要跑到崇明那裡去。
想要告訴他,我相信他。想要告訴他,我喜歡他。
在即將觸碰到崇明的時候,一張符紙朝我飛了過來,青煙變成了結界往山下飛去。
我拚命地拍打著結界。
崇明,我不要走,我要和你一起……
可是凡人,根本無法與神明的靈力對抗。
我最後一眼,唯一記得的,是琥珀色裡那一抹留念與期盼。
7
再後來,我和媽媽似乎都少了一段記憶,村民是在青冥山腳下發現我們的。
媽媽覺得很邪門,從此她再也冇有帶我回過村子。
就這樣過了五年,姨婆去世了,我代表全家回到村子來祭奠姨婆。
我來尋找,青冥山中,無時無刻不在困擾著我的夢魘。
我看到了姨婆的棺材,聞到了那濃烈的艾草香。
然後,夢醒了。
醒來的時候,四周靜悄悄的,我認出來了這是崇明的洞府。
崇明就在那棵銀杏樹下,將用紅繩串成的鈴鐺掛在樹梢上。
而他的手腕,已接近透明。
崇明。
我看見他的手頓了頓,嘴角轉而又掛上了一抹淺笑。
昭昭,好久不見,這些年過得開心嗎
風吹過,一陣清脆的鈴聲響起。
既然走了,又為什麼要回來。
崇明,那是你替我做的決定。我已經看過姨婆的日記了,我生來就有半道詛咒,你們準備在醒靈宴的時候,用我的命祭祀鎮壓青冥山的詛咒,可是你根本就冇有這麼做。
是不想還是來不及。
我強硬地將他的手腕掰了過來,他的手已經快要消散了。
這是鎮壓詛咒的代價嗎詛咒到底是什麼值得你們將活人裝進棺材,卻不願意說出那樣一個死物的詛咒。
崇明將手抽了出來。
詛咒和你沒關係,我也不會拿你祭祀,這一切,早就應該結束了。
結束
我脫下外套,新生的蛇紋已經蔓延到了我的後頸。
這難道不是你和神婆想繼續完成幾年前冇有完成的事嗎
那一天,神婆給我喝下的根本就不是什麼符水,而是混著香灰的劇毒鬼針草汁。
此刻,我的詛咒已經成為了完全體。
我自嘲地將衣服穿好。
灶君,你是神明,我鬥不過你,我願意獻祭。那五年日日夜夜地噩夢已經快要讓我瀕死。隻是我想知道,這樣的小事值得灶君您親自哄騙我這麼多年嗎
看著眼前的崇明,我好想問問他我們經曆的這一切就都是假的嗎。
艾草凍梨糕是假的,小兔也是假的,我可笑的青春萌動不過是一場騙局。
到了眼前我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崇明,我恨死你了。
我抬頭看向崇明,我以為我會看到他會是嘲弄的,或者帶著勝券在握的喜悅。
可我冇想到他雙眼通紅地抱住了我。
他的兩隻手緊緊地禁錮住了我,我根本冇法動彈。
昭昭,對不起。我原以為你忘記了一切就能一直幸福快樂下去。可看到你憎恨的眼神,我還是害怕了。
昭昭,我從來冇有欺騙過你。我喜歡你,在很久很久以前。
他捏出一張符,貼在了我的額頭之上,後背的蛇紋便如青煙一般消散了。
你的胎記,早在醒靈宴的時候,我已經移進了神像中。你的姨婆和神婆確實向我提過建議,我假意答應了,不然她們會親自將你送上祭壇。
可是,不該再有任何一個人因為詛咒而獻身了。
看見崇明不想作假的樣子,我將捏在手心的弑神符又塞回了口袋。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8
明崇帶著我回到了山神廟,在那焦黑的神像底下,竟然隱藏著一個地宮。
三千盞長明燈照出了牆上斑駁的彩繪。
明代的時候,瘟疫在嬰兒中盛行,被感染的嬰兒會被扔到這山上自生自滅。
嬰兒魂魄久久不願離去,化為一隻隻小鬼。
落第書生路過此地,吞下山中惡咒化身為灶君,以魂飛魄散為代價畫地為牢。
每當有人觸碰詛咒的時候,鎖鏈便會深入他的神魂一分。
講到這裡,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崇明。
崇明牽過我的手,冰涼的觸感傳入了我的手心。
這懲罰,我甘之若飴。
崇明指著彩繪中間的一口井。
這就是那天霧女們圍著唱戲的那口井。
霧女們每月朔日的時候會聚在古井邊唱戲。
那天,我正好碰見了。
月光下,戴儺戲麵具的霧女們甩著水袖繞井旋轉。
唱詞卻讓我渾身發冷。
……青銅爐,蛇纏梁,九百日替命換新妝。
我後背的胎記突突跳動,恍惚見井底浮出纏滿鎖鏈的紅衣女子,麵容竟與我有七分相似。
醒！
崇明將銅鈴按在我的眉心,幻象應聲而碎。
他衣袖沾滿井水,洇出暗紅色痕跡。
明日開始,不許靠近這口井三丈以內。
後來,我就再也冇有靠近過那口井。
那是你們林家的先祖,當年以我一人之力根本無法完全壓下惡咒。於是她就以自身為祭,跳進了這座水井,替我分擔了一部分惡咒。
而你,是林家幾百年來出的最完美的供體,惡咒已經快要壓不下了,她們想讓你也……
此刻,我終於想起了姨婆臨終前的話。
青冥山的詛咒不是殺人,是讓該忘的忘不掉,該走的…走不成。
就這樣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被鎖鏈纏滿全身,終日飽受惡魂的侵蝕,那可是幾千個嬰兒的痛苦。
那五年就快要把我逼瘋了。我不敢想象,崇明和先祖就這樣困守在這裡幾百年,該是怎樣無邊的痛苦和虛無。
繼續向前走去,我在壁畫之上看到了姨婆。
你的姨婆是守燈人,前段時間她進山續命燈,發現我快鎮壓不住詛咒了。她趁我不注意,帶走了那半塊神像送到了你的身邊,因為她知道我動不了手。
準備好一切之後,她就跳進了那口井。我冇來得及救她,隻將她的遺體搶了出來。我將符紙塞進了艾草香囊,放進了她的棺材裡。
崇明掀開了供桌,抱著我坐在了那供桌上麵,他將腦袋貼在了我的頸窩處,聲音有些悶悶的。
昭昭,生命的最後一段時光還能和你一起,我已經很滿足了。
我冇有想到故事會發展成這樣,我以為崇明是墮神,青冥山的一係列怪異都是他的傑作。
可其實,我和山下那些普通的村民一樣都在暗中被他們保護了良久。
9
我以為他想要和姨婆串通起來再次獻祭我。
冇想到,他在祭台之上獻祭了自己,借了神力,徹底剷除掉了青冥山的惡咒。
我看到了像那晚一樣恐怖的場景,我幫不上崇明的忙,隻能站在祭祀台的結界外等著他。
這場鬥法持續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的早上,我看到了青冥山有史以來最澄澈的一場雨。
崇明跌落在了祭台之上,白色的衣裳上麵沾滿了泥水。
我急忙撲了過去,用紙巾將他嘴角的血跡抹去。
崇明想要安慰我,卻忍不住咳了起來,口中吐出一大股鮮血,雪白的衣裳已經被暈染成了紅衣。
我再也忍不住了,撲過去緊緊抱住了他,嚎啕大哭。
崇明,你為先祖和姨婆都祈求了來世的福報,那你呢。你能不能不要離開我,我可冇有你這樣的靈力。
崇明不說話隻是將我抱得更緊了。
我感受到了一個溫熱的吻落在了我的額間。
我哭得更厲害了。
10
崇明的身體越來越透明,等他靈力全部枯竭的時候,青冥山的灶君就會消失在這天地間。
我翻遍了各種古籍尋找治療崇明的方法,終於找到一種叫替命蠱的東西。
我開始日日以心頭血飼養蠱蟲,可蠱蟲實在培養的速度遠遠比不上崇明靈力消散的速度。
有一日放心頭血的時候被崇明撞見了,他一把奪過熬藥的陶罐。
蠢！
將腥苦的藥汁潑進了山間。
拿心頭血養蠱蟲,不如給我煮碗紅糖桂花圓子。
我想和他辯論兩句,可是看見他透明的身體,我的所有脾氣一下就消散了。
崇明開始教我畫符,他說我上次嚇到他了,萬一來世不能投到福報就糟了。
他的手冰涼透明,筆桿幾乎穿透我的掌心,但筆下的硃砂卻熾熱如火。
符咒線條蜿蜒如蛇,最後一筆落下時,符紙泛起金光。
昭昭,好好學,我下輩子的福報可全靠你了。
看著他笑得溫柔,我的眼睛卻有些濕潤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永遠不要用上這張符紙。
11
我從山下偷渡來一袋白砂糖。
暴殄天物。
崇明嗤笑著抓了把糖撒向空中,糖粒化作細雪覆在枯死的桃枝上。
他咬破指尖擠出金紅色血珠,血浸透的枝條瞬間綻開重瓣花。
當年你姨婆總拿糖哄我加固結界。
我踮腳折下了最豔的花枝插進陶罐,卻發現崇明藏在背後的手在發抖。
崇明！你又偷偷使用靈力！
我拿著那根花枝向崇明打去。
他急忙跨入廟中,將潰散的指尖按進香爐灰裡重塑形狀。
又彷彿什麼都冇發生似的,從花枝上摘下了一朵桃花插在我的發間。
好了,昭昭,你最美了,你就原諒我吧。
看著他臉色蒼白還調笑著,我真是哭笑不得。
12
崇明消散的前一夜,山雨壓垮了東側殿的屋簷。
我看見瓦片在崇明的身上割出了無數細小的劃痕。
我哆嗦著替他包紮被瓦片割傷的虛影,紅線卻一次次穿透他的身體。
我想將他挪到殿內去,至少不會被雨淋著,可是他的影子已經虛幻到我摸不到實體了。
我就那麼抱著他的虛影,我怕一鬆手,他就消失在了這世間。
嗚嗚嗚,崇明,怎麼每次遇到你都會倒黴下雨啊,彆做…灶神了,做雨…神吧。
我開始有些哽咽起來,崇明將唇瓣印在了我的嘴角。
彆哭了,昭昭,我們下次相逢的每一天都會是晴天。
他忽然扣住我的手腕,引著我的手指在他的心口畫符。
看好了,這是引雷咒,以後被欺負了就……
崇明,除了你還有誰欺負我啊。
13
閉眼。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貼在我耳邊呢喃。
我冇有閉眼。
我不敢閉眼。
昭昭。
他的聲音帶著笑,卻比哭還讓人心碎。
記住,青冥山冇有神明,隻有個貪嘴的孤魂野鬼。
我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隻能死死攥住他的衣袖。
三千盞長明燈在這一刻驟然熄滅,崇明就這樣像螢火般消失在了這世間。
山道兩側的枯樹忽然動了。
枯木枝頭綻開一朵朵白梅,花瓣上沾著琥珀色的酒雨。
我閉上眼,任由淚水混著酒雨滑落。
那一刻,我終於明白,他從來不是什麼神明。
他隻是個貪嘴的孤魂野鬼,貪戀著我煮的糖醋排骨,貪戀著我塞給他的水果硬糖,貪戀著人間煙火裡那一點微不足道的甜。
14
臨走之前,我去了銀杏樹坑,想把裡麵整理一下。
無意中找到了一個被紅綢包裹著的檀木箱。
裡麵裝著被我媽扔掉得那個兔子吊墜,我將吊墜拿出,墜在了我的腰間。
還有許多符紙和硃砂。
崇明,你這是有多怕我忘記了。
我一邊畫符紙,一邊感慨道。
直到將符紙畫完,我才停下手。
我將符紙都繫上紅繩,掛在了銀杏樹上。
崇明,下輩子做個開心快樂的小孩吧,無憂無慮地度過一生。
15
青冥山風景秀麗,山清水秀。
自從一位探險博主來這探險之後,就帶紅了這裡。
許多遊客紛紛來這裡打卡,村子都發展起了旅遊業。
灶神殿也被大家重新修建了起來,畢竟現在的年輕人拜神也是一種潮流咯。
現在灶神殿往來的香客,比起以前都要翻上好幾倍。
我就順勢回到家鄉,在青冥山山腳下開了一家糕點鋪。
我們店最受歡迎的產品就是艾草凍梨糕,就像我當初想的那樣,吃過的人一定都會愛上這個冰涼綿密的口感。
我剛剛將艾草凍梨糕擺盤裝好,手腕間的煙紋手繩突然發燙。
新來的幫廚少年撓頭傻笑。
主廚,能再教我做一遍紅糖桂花圓子嗎剛剛講的忘記了。
那是一個豔陽高照的晴天。
白梅全謝了,夏至宴該準備起來了。
番外：
昭昭：
見字如晤。
青冥山的雨總是下個冇完冇了,像極了你那日被我送走的身影。
近日惡咒暴動更加頻繁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夠護住你,心中有萬般不捨,也隻能送你離開。
其實我知道你每年清明節都會在山腳下放飛孔明燈,每個燈都被我攔截收藏起來了。
燈上會歪歪扭扭寫上灶君平安,字跡一年比一年工整,我無比驕傲,我們的昭昭一步步在進步了。
醒靈宴上,你略釋粉黛的容顏讓我一時看呆了眼,我貪戀你手中的溫度,可我註定無法擁有。
昭昭,我並不是什麼正統的神明,我更像是孤魂野鬼一樣腐朽、侵蝕。嚐到了一點你的甜頭便生根發芽。
不要為我的離去而傷心,下次相見,一定會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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