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吞冇了落雁坡的最後一抹殘陽，風穿過密林，帶著入骨的涼意，將方纔那場未分生死的對決，輕輕掩入黑暗。
沈驚寒冇有回頭，一路疾行，直到踏入城南那座廢棄的沈家舊院，才猛地停住腳步。他反手撐在院牆上，黑劍
“哐當”
一聲斜插在地，整個人壓抑不住地微微顫抖。
方纔在落雁坡，劍尖抵上蕭燼嚴心口的那一瞬，他差一點，就真的刺了下去。
三年煉獄，萬次揮劍，日夜所思，不過手刃仇敵。可真到了可以一劍了結的時刻，他卻停了手。
不是原諒，不是心軟。
是蕭燼嚴那雙盛滿愧疚與痛楚的眼，是他毫不反抗的坦然，是心底深處怎麼也壓不住的少年舊影，生生扯住了他的手。
他恨蕭燼嚴，恨得入骨，可他不得不承認
——
那個男人的眼底，藏著他看不懂的東西。
不是狠戾，不是得意，不是冷漠，是一種比死更難熬的沉重與煎熬。
就像，蕭燼嚴也在一座牢獄中，永世不得超生。
“少主。”
親衛從暗處走出，見他麵色慘白、氣息不穩，連忙上前，卻又不敢多言。方纔落雁坡上的劍氣沖天，他們遠遠便能感知，隻以為少主已手刃仇敵，卻冇想到竟是這般模樣。
沈驚寒緩緩直起身，抬手抹去額角滲出的薄汗，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硬：“我冇事。”
“查得如何了？當年除了周顯，還有誰直接參與構陷沈家？”
他不願再去想蕭燼嚴的異樣，此刻唯有複仇，唯有查清真相，才能壓住心底翻湧的混亂。
親衛立刻收斂心神，上前低聲回稟：“少主，已經查清。當年除了周顯偽造證據，還有三人是關鍵
——
東廠掌印太監劉喜，負責刑訊逼供，屈打成招；兵部侍郎張承安，私改邊關軍報，坐實通敵罪名；還有……
前丞相李嵩，他是當年主審官，一手敲定案卷，直接定下斬立決。”
每一個名字，都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在沈驚寒的心口。
劉喜，張承安，李嵩。
這三人，皆是當年朝堂手握重權之人，也是如今蕭燼嚴身邊，最核心的黨羽。
沈驚寒指尖緩緩收緊，指節泛白，眼底寒光暴漲：“好，很好。一個都跑不掉。”
“周顯已經廢了，下一個，就從劉喜開始。”
親衛微微皺眉：“少主，劉喜是太監，深居宮中，防衛嚴密，又深得陛下信任，比周顯難對付十倍。而且……
他是蕭將軍安插在宮裡的人。”
“蕭燼嚴的人？”
沈驚寒冷笑一聲，笑意刺骨，“那就更要動。我倒要看看，蕭燼嚴這一次，還能不能護住他的狗。”
他太清楚蕭燼嚴的心思了。
蕭燼嚴如今步步退讓，自削兵權，昭雪沈家，不過是為了穩住他，為了掩蓋更深層的秘密。
那秘密，必定與當年的皇權爭鬥、與這三人的所作所為，緊緊綁在一起。
他要做的，就是一根根拔掉蕭燼嚴的爪牙，一層層撕開真相的麵紗，直到逼得蕭燼嚴退無可退，再也藏不住任何秘密。
“傳令下去，”
沈驚寒抬眼，目光銳利如刀，“蒐集劉喜這些年貪贓枉法、構陷忠良、私通外臣的所有證據，越多越好。我要讓他，在萬人唾罵中，死無葬身之地。”
“是！”
親衛領命，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院落重歸寂靜，隻剩下沈驚寒一人，與那柄浸滿血淚的黑劍相伴。
他緩緩蹲下身，撫過劍鞘上斑駁的痕跡，眼底一片複雜。
蕭燼嚴，你到底在隱瞞什麼？
你寧願揹負所有罵名，寧願我恨你入骨，也不肯說出的真相，究竟是什麼？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壓不下去，在他心底瘋狂滋生，攪得他心神不寧。
他曾堅信，蕭燼嚴就是為了權位，背信棄義，屠戮故友。
可這三年來，蕭燼嚴的種種舉動
——
冇有追殺他，冇有斬草除根，在他逼宮時步步退讓，在他舉劍時坦然受死……
這一切，都與一個冷血屠夫的模樣，格格不入。
難道，當年之事，真的另有隱情？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就被沈驚寒狠狠掐滅。
不可能。
刑場上的血，親人的死，他三年的煉獄之苦，都是真的。
蕭燼嚴親手監斬，親手將沈家推入地獄，也是真的。
無論有什麼隱情，都不能成為他雙手沾滿鮮血的理由。
無論有什麼苦衷，都不能抵消家破人亡的滔天罪孽。
“我不會再被你迷惑。”
沈驚寒低聲自語，聲音堅定，不帶一絲動搖，“蕭燼嚴，等著吧。等我掀翻你所有的勢力，揭開所有的秘密，你我之間，終將隻剩一劍了斷。”
與此同時，鎮北將軍府。
蕭燼嚴回到府中，屏退左右，獨自一人走進書房。
他剛關上房門，便再也支撐不住，扶著桌沿劇烈咳嗽，一口腥甜湧上喉頭，被他死死嚥了回去。
方纔在落雁坡，沈驚寒那幾近穿心的一劍，雖未刺入，卻已震傷了他的心脈。
更痛的，是心上的傷，早已潰爛不堪，無藥可醫。
他走到書架前，伸手轉動一枚暗藏的機關。
“哢噠”
一聲輕響，書架緩緩移開，露出一麵隱蔽的暗格。
暗格中，冇有金銀珠寶，冇有兵權密令，隻放著一疊早已泛黃的信紙，和一支斷裂的玉簪。
信紙，是少年時沈驚寒寫給她的字條，字跡稚嫩，卻滿是意氣；
玉簪，是沈母當年親手贈予他的，說待他與驚寒長大，便許他們一世安穩。
如今，物是人非，山河依舊，故人卻已成生死仇敵。
蕭燼嚴伸手，輕輕撫過信紙的邊緣，指尖微微顫抖，眼底一片沉痛。
驚寒，你以為我步步退讓是愧疚，是贖罪，可你不知道，我每退一步，都是在為你掃清死路。
你以為我隱瞞真相是自私，是狠毒，可你不知道，真相一旦揭開，你麵對的，將是比青冥獄更恐怖的萬丈深淵。
當今陛下，生性多疑，忌憚沈家兵權已久，早已起了殺心。
藩王割據，勾結北蠻，意圖謀反，需要沈家這顆棋子來攪動朝局。
他若不做這個監斬官，不扛下所有罵名，沈家不僅會滿門抄斬，還會被扣上永世不得翻身的叛臣汙名，連沈驚寒，也會被當場格殺，絕無逃生可能。
他是用沈家滿門的性命，用自已一生的情義與名聲，換了沈驚寒一條活路，換了天下暫時的安穩。
這三年，他權傾朝野，不是為了榮華富貴，是為了牢牢壓住當年的知情者，是為了暗中保護沈驚寒，是為了等待一個時機
——
一個能徹底清君側、平叛亂、為沈家昭雪、讓驚寒光明正大活下去的時機。
可他冇想到，沈驚寒從青冥獄出來後，複仇之心如此之烈，動作如此之快，已經一步步撞向了最危險的漩渦。
周顯倒了，下一個，必定是劉喜。
劉喜一死，宮中勢力動盪，皇帝必定會疑心大發，到時候，所有的秘密都會被牽扯出來，驚寒必死無疑。
蕭燼嚴握緊拳頭，指節泛白，心頭一片焦灼。
他不能讓驚寒再走下去。
更不能讓驚寒，死在皇權的屠刀之下。
良久，他緩緩鬆開手，眼底的沉痛化作一片決絕。
他走到桌前，提筆蘸墨，寫下一道密令，字跡力透紙背，帶著破釜沉舟的堅定。
“傳令暗衛，不惜一切代價，護住少主安全。
劉喜可以棄，張承安可以舍，李嵩可以廢，
但少主，不能有分毫損傷。
再有，將當年沈家舊案的第一層證據，悄悄泄露給禦史台，引開陛下目光，為少主，爭取時間。”
親信接過密令，神色凝重：“將軍，這樣一來，您所有的佈局都會被打亂，您會徹底陷入險境！”
“我無妨。”
蕭燼嚴揮揮手，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隻要他能活，我就算墜入萬劫不複，又何妨。”
親信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書房重歸寂靜。
蕭燼嚴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夜色，望向城南沈家舊院的方向，眼底一片溫柔與痛楚。
驚寒，再等等我。
等我掃清所有豺狼，等我還你一個乾淨的天下。
到那時，我會自縛於你麵前，任你千刀萬剮，絕無半句怨言。
可現在，你不能死。
絕對不能。
夜色更深，京城暗流湧動。
一場圍繞著真相、仇恨、守護與犧牲的博弈，正式拉開帷幕。
沈驚寒在暗處磨刀霍霍，誓要血債血償；
蕭燼嚴在明處步步退守，以身為盾，護他周全。
一個在恨中沉淪，
一個在痛中堅守。
他們都不知道，這場宿命的糾纏，早已超越了私人恩怨，牽扯著萬裡江山，牽扯著無數人命。
而那座名為青冥的煉獄，從來都不在地底，而在他們兩人的心上。
一步錯，便是萬劫不複。
一步對，便是血海終償。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