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作弄 第40章 相聚聽竹軒
望著跪伏於地嗚嚥到雙肩顫抖的程媽,錢滿糧眼底帶淚,起身來,俯身攙起程媽,軟聲道:“起來吧。當年父親將你逐出百裡之外,也是為了泄憤。如今,上一代的人隻剩你一人,滿糧不忍你流落異鄉,所以接你回來安享晚年。”
“舊恨未了,罪奴怎敢偷安?”程媽隱去哽咽,咬著牙森冷的恨意,在寂夜的聽竹軒裡如鬼泣訴。
錢滿糧將程媽扶回椅上,語調平和:“上一代人造下的業力,都一一驗證在下一代人的身上。程媽,故人已去,放下前仇恩怨,安享餘生吧。”錢滿糧重新坐下,出言勸慰,“我若不寫那八字信箋,你定不肯隨護院回來。滿糧不得已,並非要你再起仇怨。”
“罪奴謹記老爺教誨!”程媽雖坐在椅上,卻端正身子,垂首微微躬身前傾,語調極是恭敬。以此來表明自己對東家的服從與尊敬,並將對錢滿糧的稱呼從“大少爺”改為“老爺”。
“五年前,老太爺與大奶奶葬身火海,山莊也被焚成焦土。”錢滿糧眉頭輕蹙,雖不願提及傷心往事。然為了讓程媽知曉五年前周家山莊屋毀人亡的悲慘經曆,不得不再度翻起陳年舊事,“我無法麵對當時的慘狀,選擇遠隱他鄉,將周家山莊的爛攤子全部留給了兄長。”
說起五年前的事,錢滿糧依然心緒難平,輕喘了一口氣,語調雖平靜無波,但眼底暗湧的哀傷還是難以自控地流露些許出來。“五年過去,兄長不負所托,又重建了周家山莊,並將周記經營的很好。”
“老爺,既然山莊已恢複,您是正主,當回去掌控……”程媽抬起眼,語帶熱盼。
“不,”錢滿糧輕輕搖了搖頭,打斷程媽的話,淺笑道,“兄長是在父親親領下拜過周氏祖宗祠堂、認祖歸宗的,他便是周家山莊的長子長孫,也是我滿糧的親兄長。現周家山莊有兄長主持,滿糧也放心了。”
“老爺,您是覺著自己沒有拜周氏祠堂、未認祖歸宗嗎?老奴願為老爺作證。”程媽目露急切之色,連身子都微微欠起。
“這些都無關緊要,緊要的是周家山莊能代代相傳下去。”說到這裡,錢滿糧想到了遠在乢山的妻兒,麵色瞬間柔和下來。
“確實,周蕭……蕭景老爺此生無子嗣,他今時所做的一切,也是在為老爺您的子孫後代效力,這是他替他的祖母最好的贖罪方式。”程媽提到周蕭景,這個殺母仇人蔡京花的孫兒,程媽已說不清是恨還是該敬。
“程媽,兄長無辜,他這一生,亦是可憐。您萬不可對他不敬。”錢滿糧憐憫護兄。
“老爺,罪奴不敢,蕭景老爺已入周氏族譜,便也是周家山莊的主子。”程媽垂下頭,恭聲順從。
“程媽,今後你便在此安心住下。你為周家山莊操勞半生,滿糧應該為你養老。”
“罪奴慚愧!”錢滿糧隻字未提程媽之前對周家山莊的背叛,以德服人。這叫程媽羞愧不已,又感激莫名,話一出口,便又老淚縱橫。情難自禁地滑身下椅麵,複跪伏於地,發自肺腑地向主子表忠心,“罪奴願不惜性命為老爺效力,以報老爺對罪奴的恩德!”
“在滿糧心裡,你永遠是那個對滿糧偏護的程媽。往後,莫再用‘罪奴’自賤。你無罪,快起身來!”
錢滿糧正欲再度起身去攙程媽,卻從門外傳來馬康俏皮的聲音:“秦管家,您怎立在廊下?是等我嗎?”
“來,程媽,起身來,一會讓你見一個熟識的舊人。”聽見徒兒馬康的聲音,錢滿糧話語頓時輕快多了,笑裡帶著寵溺。
待程媽起身,又快速擦乾臉上的淚水後,錢滿糧向門外提高聲喚道:“徒兒,進來!”
“是,師父!”馬康聽見師父在房內的喚聲,愉快地掀簾而入,近前向錢滿糧拱手請安:“徒兒請師父萬安!”
“徒兒,你看看這位是誰?”錢滿糧抬手,將馬康的視線指引向立在一旁的程媽身上。
馬康抬眼看去,細辨後,才認出是五年未見程媽,頓時驚道:“程媽,您還活著?小康以為……”話已出口,才覺不妥,忙上前一步,向程媽行了一禮,“馬康見過程媽。”
“小康,”程媽望著玉樹臨風的馬康,不禁詫異光陰似箭。這後生小輩竟出落得這般的顯眼,還被主子收為徒弟,往後前程定然大不相同。程媽回了一禮,眼含羨慕,輕笑回應:“幾年不見,小康竟長得這麼俊俏了。若在路上撞見,老身怕是真不敢相認。”
“程媽過獎啦!”馬康赧然地撓了撓頭,往後退了半步立在一旁,靜等師父開口。
“小康,往後程媽也住在這聽竹軒,你可能擔起照顧程媽的任務?”錢滿糧笑問。
馬康眼睛一亮,胸膛挺直,欣然應下:“師父放心!照顧程媽,包在徒兒身上!”馬康轉頭看向程媽,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程媽,往後您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無論是想吃後山新鮮的菌子,還是想聽前院的雀兒叫,小康都能給您辦妥了!”
程媽望著馬康身上洋溢的那股子年輕鮮活的勁兒,眼眶又熱了,抬手輕輕拍了拍馬康的胳膊,聲音帶著暖意:“好孩子,勞你費心了。”
錢滿糧看著這一幕,嘴角噙著笑意:“既如此,程媽便先歇著。小康,你帶程媽去西廂房安置,那裡窗明幾淨,院裡還種著程媽從前最愛的玉簪花。”
“是,師父!”馬康應聲,上前一步,側著身引路,“程媽,您跟我來。”
程媽點頭應好,向錢滿糧告退,臨出門又回頭看向錢滿糧,轉身深屈膝一禮:“謝老爺體恤。”
“莫言謝,去歇著吧。”錢滿糧抬手輕揮,目送程媽的身影消失在門簾外。
這時,一直守在廊下的秦鑫掀簾進房來,輕聲道:“老爺,夜已深,回房歇下吧。”
“嗯,回吧。”錢滿糧斂了眼角那一絲淺淡的笑,聲音裡滿是疲憊,口裡應著,抬步往門外去。
夜風驟起,吹得聽竹軒外的竹聲“嘩嘩”震響,也將錢滿糧身上的月白色外袍掀起。身後的秦鑫忙伸手去壓平,並出聲提醒:“老爺,夜風涼,您將外袍裹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