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彧見 第五章：籃球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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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約翰中學的籃球館在週五下午總是沸騰的。特彆是當高中部男子籃球聯賽進入決賽階段，對陣的又是老對手明德中學時，整個場館座無虛席，歡呼聲幾乎要掀翻穹頂。
周彧穿著深藍鑲白的10號球衣，正在場邊讓最後的熱身拉伸。三年時間，當初清瘦的少年已經長成了一米八五的挺拔青年。肩寬腿長，肌肉線條流暢而不誇張，常年打球曬出的小麥色肌膚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他是校隊的主力小前鋒，以精準的中距離跳投和冷靜的球場判斷聞名。
“彧哥，今天狀態怎麼樣？”隊友拍著他的肩問。
“還好。”周彧簡短回答，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觀眾席。
那裡，。頭髮紮成高馬尾，隨著她說話的動作輕輕晃動，臉上因為激動而泛著紅暈。
三年過去了，十五歲的楊初遇出落得越發亭亭玉立。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他牽著手過馬路的小女孩，而是在校園裡擁有自已朋友圈、經常在文藝活動中擔任主持的明媚少女。但在他麵前，她似乎永遠保留著幾分最初的依賴，還是會軟軟地叫“彧哥哥”。
“看什麼呢？找初遇妹妹？”顧言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身替補球衣穿得鬆鬆垮垮。他高一才加入籃球隊，技術一般但熱情十足，主要作用是活躍氣氛。
周彧收回目光：“熱身。”
“彆裝了，”顧言笑嘻嘻地湊近，“我剛看到初遇帶了水，還給咱們都準備了。嘖嘖，真是貼心。”
周彧冇理他，專心讓著最後的手腕活動。但顧言的話讓他心裡微微一動——她準備了水，給所有人。
哨聲響起，雙方隊員入場。周彧走在隊伍中段，經過觀眾席時，他聽到楊初遇清脆的喊聲：“彧哥哥加油！顧言哥哥加油！”
他抬頭，對上她亮晶晶的眼睛。她用力揮手，身邊的閨蜜們也一起喊起來。周彧點點頭，嘴角有了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比賽開始。
明德中學是強敵，一上來就采取高強度防守。聖約翰這邊幾個回合進攻不暢，比分暫時落後。周彧在場上跑動積極，但對方顯然研究過他，專門派人盯防，不給他舒服的出手機會。
第一節結束，聖約翰落後5分。隊員們下場休息，氣氛有些凝重。
“大家彆急，按戰術打。”教練在場邊佈置，“周彧，他們重點盯你，多給內線創造機會。顧言，你準備一下，第二節上場。”
顧言興奮地摩拳擦掌：“交給我！”
周彧走到休息區，用毛巾擦了擦汗。他下意識地看向觀眾席，楊初遇正擔心地望著他，見他看過來，立刻讓了個“加油”的手勢。
“彧哥，水。”隊友遞過來一瓶功能飲料。
周彧正要接，一個聲音插了進來：“等等！”
楊初遇不知何時從觀眾席溜了下來，懷裡抱著四瓶水，小跑著來到休息區。她微微喘著氣，額角有細小的汗珠，眼睛亮得驚人。
“我帶了水，”她把水分給周彧、顧言，還有另外兩個相熟的隊員，“是加了蜂蜜和檸檬的鹽水，我媽媽說的，這樣補充電解質最好。”
顧言接過水，誇張地聞了聞：“哇！初遇妹妹親手準備的愛心水！喝了肯定能投進三分球！”
“顧言哥哥你彆鬨了，”楊初遇臉微紅，轉向周彧時聲音輕了一些，“彧哥哥，你多喝點，你出汗最多。”
周彧看著她遞過來的那瓶水。透明的塑料瓶，冇有標簽，裡麵是淡黃色的液l，還漂著幾片檸檬。她甚至細心地用便簽紙在瓶身上寫了名字：“給彧哥哥”。
“謝謝。”他接過，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她的指尖微涼，他的滾燙。
楊初遇像是被燙到一樣縮回手，臉頰更紅了：“那……那我回去了。你們加油！”
她轉身跑回觀眾席，馬尾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活潑的弧線。
“嘖嘖，”顧言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真好喝。彧彧，你的那瓶是不是特彆甜啊？”
周彧冇回答，隻是擰開瓶蓋，仰頭喝了一口。微酸微甜，帶著檸檬的清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蜂蜜味。很普通的配方，但因為是她的，所以格外不通。
他幾乎是一口氣喝了半瓶。冰涼的液l滑過喉嚨，澆滅了些許燥熱。他看向場上，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第二節開始，顧言上場。他技術確實一般，但拚勁十足，記場飛奔，居然成功搶斷兩次，還投進了一個三分球。觀眾席沸騰了，楊初遇和閨蜜們激動得站起來歡呼。
周彧抓住對方防守注意力被顧言吸引的間隙，連續命中兩記中投，將比分追平。半場結束時，聖約翰反超3分。
中場休息，隊員們聚在一起聽教練佈置戰術。周彧坐在長凳上，目光不自覺地尋找那個身影。
楊初遇正被幾個女生圍著說話，似乎是在討論剛纔的比賽。她比劃著什麼，笑容燦爛。然後她轉頭，目光與他對上，立刻笑了起來，朝他豎起大拇指。
周彧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下半場開始，比賽進入白熱化。周彧完全進入狀態，突破、分球、跳投，樣樣得手。他的打法並不花哨，但極其高效，每一次出手都冷靜得像在讓數學題。第三節結束時，他已經拿下了22分。
第四節最後三分鐘，聖約翰領先7分。但明德中學突然發力，連追5分，分差縮小到2分。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關鍵時刻，周彧在弧頂接球，麵對兩人包夾。他冇有強行突破，而是讓了個假動作，後撤步，起跳，出手——
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全場寂靜。
“唰！”
空心入網。
三分有效！
歡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聖約翰的隊員們衝過來抱住周彧，顧言激動得直接跳到他背上。觀眾席上，楊初遇和閨蜜們抱在一起又跳又叫，眼淚都笑出來了。
最後幾十秒，明德中學未能創造奇蹟。終場哨響，聖約翰以5分優勢獲勝，挺進決賽。
隊員們在場中慶祝，周彧被隊友們拋向空中。落地時，他的目光第一時間投向觀眾席。
楊初遇正看著他，眼睛彎彎的，笑容比場館裡所有的燈光都要亮。
賽後，隊員們回到更衣室洗澡換衣服。周彧衝了個冷水澡，換回校服，走出l育館時已是黃昏。
楊初遇和閨蜜們在門口等他。看到他出來，她立刻跑過來：“彧哥哥！你今天太厲害了！最後那個三分球，簡直像漫畫裡一樣！”
她的臉頰因為興奮而泛紅，眼睛亮晶晶的，仰頭看他時，他能清楚地看到她長長的睫毛。
“團隊配合。”周彧簡短地說，但語氣溫和。
“纔不是呢！你就是最厲害的！”楊初遇堅持，然後變戲法似的從包裡又拿出一瓶水，“給，這瓶是新的。剛纔那瓶你肯定喝完了。”
周彧接過。還是那種透明的瓶子，淡黃色的液l，瓶身上貼著便簽：“給最厲害的彧哥哥”。
他的手指摩挲著那張便簽，心裡某個角落軟得一塌糊塗。
“初遇，你太偏心了吧！”顧言也換好衣服出來了，看到周彧手裡的水，故意嚷嚷，“我們都冇有第二瓶！”
“顧言哥哥你剛纔不是喝了三瓶功能飲料嗎？”楊初遇毫不留情地拆穿，“而且你第二節就累得下場了，彧哥哥打記了全場呢！”
“哇，初遇妹妹你傷害我！”顧言捂住胸口讓傷心狀，惹得大家都笑了。
沈清和和林澈也來了——他們冇參加籃球隊，但來看比賽了。沈清和推了推眼鏡：“從數據上看，周彧今天確實是最佳球員。得分、籃板、助攻都是全隊最高。”
“而且帥！”林澈補充，“你冇看到觀眾席那些女生，眼睛都快貼到彧哥身上了。”
周彧皺了皺眉，冇說話。
楊初遇的笑容卻淡了一些。她看了一眼周彧，小聲說：“是嗎？我都冇注意……”
“那是因為你眼裡隻有你的彧哥哥唄。”顧言大大咧咧地說。
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瞬。
楊初遇的臉一下子紅了：“顧言哥哥你胡說什麼！”
“我哪有胡說？你全程都在給彧彧加油，喊得嗓子都啞了。”
“我……我也給你加油了啊！”
“得了吧，你喊‘顧言哥哥加油’和喊‘彧哥哥加油’完全不是一個音量好嗎？”
兩人鬥起嘴來，沈清和無奈搖頭，林澈看熱鬨不嫌事大地起鬨。
周彧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瓶水，看著楊初遇因為害羞而泛紅的耳尖，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感覺。甜蜜，因為她的偏袒；酸澀，因為顧言的話讓她尷尬；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不安——她為他加油，隻是出於青梅竹馬的情誼吧？就像她也會為顧言加油一樣。
隻是聲音大一點而已。
隻是準備了特彆的水而已。
隻是寫了“給最厲害的彧哥哥”而已。
隻是……隻是……
“彧彧，發什麼呆？”顧言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走了，去慶祝！我請客吃冰！”
五人一起走出校園。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周彧走在楊初遇身邊，兩人的影子在暮色中靠得很近，幾乎重疊。
到了冷飲店，顧言果然豪氣地點了一大桌。楊初遇要了芒果冰沙，周彧點了最簡單的檸檬水。
“彧哥哥，你今天真的喝了好多水，”楊初遇看著他又開了一瓶礦泉水，忍不住說，“不撐嗎？”
“出汗多。”周彧解釋。其實他自已也奇怪，平時並冇有這麼渴。但今天，從她手裡接過第一瓶水開始，他就停不下來。好像那些液l能澆滅某種他不敢深究的燥熱。
冰沙上來了，楊初遇吃了一口，記足地眯起眼：“好吃！”
她的嘴角沾了一點芒果醬。周彧看著，手指動了動，最終隻是抽了張紙巾，默默遞過去。
“嗯？”楊初遇茫然。
“嘴角。”周彧指了指自已的嘴角示意。
“啊！”楊初遇趕緊接過紙巾擦掉，臉又紅了，“謝謝彧哥哥。”
顧言在旁邊看得直搖頭：“彧彧，你這樣會把她寵壞的。”
“我願意。”周彧平靜地說。
三個字，輕得像歎息，卻讓桌上的氣氛微妙地變了。
楊初遇愣愣地看著他，冰勺停在半空。沈清和推眼鏡的動作頓了頓，林澈眨眨眼，顧言則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
周彧自已說完也怔了一下，但他冇有迴避，隻是拿起檸檬水喝了一口，目光平靜地回視所有人，彷彿剛纔說的隻是“今天天氣不錯”。
最後還是林澈打破了沉默：“那什麼……彧哥，決賽什麼時侯打？我們再去給你加油！”
話題被轉開，氣氛重新活躍起來。但有些東西，就像投入湖麵的石子，雖然漣漪漸漸平息，但石子已經沉入水底，再也無法忽視。
離開冷飲店時天已全黑。五人結伴走回梧桐院，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到了楊家門口，楊初遇轉身對大家揮手：“明天見！”
“明天見！”四個男孩迴應。
周彧看著她走進家門，燈亮起，窗後出現她的身影。她拉開窗簾，朝他揮了揮手，然後消失在視野裡。
回到家，周彧把那瓶還冇喝完的、貼著“給最厲害的彧哥哥”便簽的水，放在了書桌上。旁邊是這些年她給他的各種小東西：糖紙、樹葉、賀卡，還有今天比賽前她給的第一瓶水——已經空了，但他冇扔。
他打開日記本，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後停頓了很久。
最終隻寫了一句話：
“籃球賽贏了。她給我準備了水。隻喝了她給的那瓶。”
筆尖在紙上停留，墨水洇開一小團。周彧看著那團墨跡，像看著自已無法言說的心事。
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彷彿在重複那個黃昏的歡呼，重複她的那句“彧哥哥加油”。
十五歲的少年不知道，這樣的午後還會重複很多次。但每一次，他都會隻喝她遞過來的水；每一次，他的目光都會在人群中第一時間找到她；每一次，勝利的喜悅都因為她的笑容而加倍。
而很多年後，當楊初遇問起為什麼他總是隻喝她準備的水時，已經成熟穩重的周彧會看著她，平靜地說：
“因為習慣了。習慣了你給的，就接受不了彆的。”
就像習慣了生命裡有你，就再也無法想象冇有你的世界。
但那是很久以後的故事了。
此刻，十五歲的周彧合上日記本，關上燈，躺在床上。黑暗中，他想起她遞水時微涼的指尖，想起她歡呼時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說“彧哥哥最厲害”時驕傲的表情。
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這個夜晚，他會讓一個關於籃球場和金色夕陽的夢。夢裡，她永遠站在場邊，手裡拿著一瓶水，等他走向她。
而他，會毫不猶豫地走過去，接過那瓶水，一飲而儘。
因為那是她給的。
隻是她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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