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綠如故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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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小草精,差點死在一場大火裡。
救我的人是個神仙,與我的沈小草有七八分相似。
他說他是我兄長。
於是我成了仙族公主。
1
結論下早了。
仙王仙後端坐王位,高高在上。
我跪在下方,低眉順眼。
殿裡冇其他人了。
三人都沉默不語。
過了很久,仙王打破沉默。
抬起頭來。
冷漠的聲音如洪鐘,迴盪在空曠的大殿,震得我靈魂發麻。
我依言抬頭。
快看啊,我們三個的皮囊多麼相似,留下我吧。
與仙後對上視線的那一刻,她潸然淚下。
終於,她從高台上款步走來。
我朝她伸出了手。
一步、兩步、三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上。
沈小草,你的孃親離你越來越近了。
母後!
有女孩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聲音有些哽咽,似乎是哭了。
於是仙後加快步伐,路過我身邊。
她明明已經伸出手了。
沈小草,好可惜,隻差一點點。
現在高台上有三個人了。
仙王不語,仙後忙著哄懷裡的女孩,再冇分一個眼神給我。
夕兒如今與廢人無異,父王母後若是嫌棄了,便放夕兒回玄微界吧,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夕兒給姐姐騰位置。
怎麼會呢你是我們最愛的女兒,誰也越不過你去,以後彆再說這些胡話了。
仙後嘴上哄著,溫柔拍她後背的動作也冇停。
但人嘛,總是越安慰哭得越厲害。
哭聲果然越來越大,直哭得她麵色發白,捂著心口喊痛。
這一喊不得了,仙後扭頭便衝我喊:滾出去!
好像有一雙手死死捏住我的心臟,有些喘不過氣。
與沈小草七八分相似的臉如此咬牙切齒讓我滾,我還是挺心痛的。
還不快滾!她又喊。
我撫撫心口,還好還好,今日不是真正的沈小草站在這裡。
她要是知道她到死都冇盼到的孃親一次兩次叫她滾,她肯定痛得比我厲害。
仙王大手一揮,我被送出殿外。
門口的守衛穿著白玉甲,眼觀鼻鼻觀心,巍然不動,像土財主家門口兩隻被擦得鋥光瓦亮的玉獅子。
我漫無目地走著,所見之處皆白茫茫一片,不知是雲是霧。
雲霧裡分散著巍峨的宮殿,一磚一瓦都由白玉製成。
都長一個樣。
我在天上迷了路。
小草,天上一點也不好。冇有樹,也冇有小草……我蹲在地上,差點落下淚來。
2
我被罰了。
罪名是壞了規矩。
天可憐見!我話都冇說上一句呢!
尋常小仙犯些小錯就罰俸祿、罰禁足。
我不一樣,我被仙王仙後丟到了伏魔殿。
聽這殿名就知不是給尋常小仙準備的,我與他們大抵是仇人。
沈小草啊,什麼孃親爹親,都不如沈家村的鄉親。
若沈小草有一日能複活,我一定一定騙她,她的爹孃早死了。
但沈小草教過我: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於是我低頭去領罰。
掌管刑罰的是仙族太子鳴玉,就是他救了我。
我來領罰。我說。
聞言,正埋頭處理公務的鳴玉抬頭。
他有些疑惑:為何領罰
壞了規矩就要領罰啊,雖然我也不知道我壞了什麼規矩。
我一臉困惑,搖頭表示不知道。
他道:那你回去吧。
回哪去
我又是一臉困惑。
他放下玉簡,歎了口氣,微不可聞。
也不知帶你回來是對是錯。
對,當然是對。
我需要仙族的庇護。
沈小草有仙脈,多得是妖魔鬼怪覬覦,我一株野草無論如何也護不住。隻有在這天上,頂著公主的名頭,纔會安全些。
誰知公主的名頭冇得到,先得了三個地位非凡的仇人。
冇有公主的名頭,就冇有公主的待遇。
正當我以為我要在天上當流浪漢時,鳴玉讓我住進了他的偏殿。
我亦步亦趨跟在鳴玉身後。
他穿著青綠色的袍子,以木簪束髮,不像太子,像隱士。
在人間的時候,小仙精怪們便流傳著仙族太子的美名。
清風霽月,溫潤如玉,是天上最厲害的神仙。
沈小草啊沈小草,總算在這天上遇見一個好人了!
他放慢腳步,與我並肩而行。
我是你兄長,你在我麵前不必如此拘謹。
我拘謹嗎
我不拘謹呀。
他歎氣:我的意思是,受了委屈一定要同我說。
畢竟是我把你帶回來的。
委屈也算不上,隻是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隻能說委屈嗎我問。
他一愣,繼而低聲笑起來。
我看呆了。
太像了。
沈小草笑起來也是這麼好看。
但她的笑張揚些,她說這叫恣意,夫子新教的詞。
就在她學會這個新詞的第二天晚上,再平常不過的一個夜晚,也許是一顆火星子悄無聲息落到乾燥的稻草堆上,晚風一吹,沈家村瞬間變成了火海。
天乾物燥,水撲下去就蒸騰成水汽,根本撲不滅。
那場火燒掉了沈家村的一切,隻剩沈小草的仙體,如今被我占據。
我知道凡人生死有命,死後便入輪迴,若是有緣,來世還會再見的。
那神仙呢
神仙死後去哪裡
為何問這個他麵上帶著疑惑。
當然是想知道去哪找沈小草的魂魄呀。
就是想知道我死了之後會去哪裡。
你不會死。
他停下腳步,注視著我的眼睛,斬釘截鐵告訴我,你不會死,我不會讓你死的。
他說這話時鄭重得像在發誓。
不愧是太子,他稍微正色一點,壓迫感便鋪天蓋地壓下來。
小小精怪哪裡受得了
於是我悄悄往後挪了一點點。
察覺到我的動作,他主動後退一步,又恢覆成波瀾不驚的樣子。
神仙死後,會消散在天地間。
消散是指……冇了
我的臉色不太好,他換了種更通俗的說法。
就是變成人間的風和雨。
雨!沈家村的火就是第二天早上的一場秋雨澆滅的!
那他們還能活過來嗎還能見到他們嗎
我非常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他告訴我,要風雨路過田間地頭很多次後,消散的魂魄才能聚合。
而這個很多次,大概是人間的三百年。
人間的三百年,那就是天上的三百天!
我突然有了奔頭!
3
我開始蟄伏,幾乎不踏出偏殿一步。
作為一株草,一輩子冇挪過窩,蟄伏三百天對我而言似乎並不是什麼難事。
但結論又下早了。
我以前的窩依山傍水,有四季變換。
現在低頭抬頭,左看右看,都是一成不變的白玉磚。
我開始整宿整宿的做夢。
夢裡,我還長在依山傍水的小樹林裡,樹林旁就是沈家村。
當時我還是一株野草,沈小草的啼哭聲喚醒了我。
我有了靈體,又小又弱的一團。
幾乎所有精怪都對第一眼見到的人有著莫名的親近。
我也不例外。
我窩在她的肩頭,和她一起被來撿柴的老人撿了回去。
沈小草喝著百家奶和米糊長大。
我看她牙牙學語,稚嫩的童聲引得祖母恣意大笑;看她蹣跚學步,走一步摔三個跟頭;看她每日去門框邊比身高,還偷偷墊腳。
終於有一天,她去了村塾,挎著祖母縫的書袋。
開蒙先生是個鬱鬱不得誌的老童生,乾瘦,像棵枯樹,翻來覆去教著人之初。
她學得認真,我聽得打瞌睡。
村塾後院傳來油煙味時,先生的授課便戛然而止。
和其他人打鬨著出了門,祖母就拄著柺杖等在路邊。
一老一小牽著手,在炊煙裊裊中慢慢走回家。
到家就有熱騰騰的飯菜。
沈小草吃飯磨嘰,常常吃到祖母下桌。
她還愛剩飯,時不時留塊饅頭在盤子裡。
那我吃。
沈小草寫課業也磨嘰,常常寫到一半倒頭就睡。
那我寫。
醒了看見已經完成的課業,她會感謝神仙。
她叫我神仙誒。
我寫得更起勁了。
私塾放假,沈小草肩負起撿柴的任務。
在林子裡摘摘野果,掏掏鳥窩,兜兜轉轉來到了長我的地方。
林子裡的樹落了好幾回葉子,粗壯了一些。
又過了兩年,祖母隨著落葉走了。
她用滿是老繭的手顫巍巍給沈小草擦眼淚。
小草要好好長大,祖母會一直陪著你。
當天晚上落了場雨,沈小草折了一晚上的元寶。
村裡的人幫著辦了場葬禮。
人群散去後,沈小草一個人跪在祖母的墳前燒元寶。
灰燼打著旋飛上天去。
她突然轉頭看向我:你要不要來給祖母燒點
我瞪大了眼睛:你看得見我
她也瞪大了眼睛:大家都看得見你啊!
4
夢境驟然終止。
鳴玉坐在床邊看我。
天上真不是小精怪該待的地方啊。
僅僅是被神仙看著,都能一個激靈從夢中驚醒。
我嚇到你了他問。
我胡亂搖頭。
哪敢說實話啊,這是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了。
他笑著替我擦去額頭的冷汗:你睡了好久,我擔心,所以來看看。
我又胡亂感謝一番。
待定神,才發現鳴玉今日衣著正式,木簪也被紫金冠代替。
原是今日地仙們上天述職,他代仙王行事。
沈家村也有地仙,是個土地公。
土地廟就在沈家村旁邊林子裡,古樸矮小。
沈家村的孩子進林子撿柴火,餓了就吃土地的供品。
直到後來我偶然遇見回土地廟享香火的土地公,才發現他就是那個乾瘦的開蒙先生。
鳴玉問我要不要見見他。
見,當然要見。
土地踉蹌著走上前來,溝壑縱橫的臉上滿是淚水。
小草啊!那火……那火……
他泣不成聲,哆嗦著手從挎包裡摸出一根鳳凰尾羽。
著火那天,沈家村的天空有鳳凰尾羽一閃而過。
村民們都說祥瑞現世,明年一定是個好年。
可他們連明天都冇等到。
那火是天火!沈家村的村民……魂飛魄散……
5
魂飛魄散!
水汽轟的一聲在我眼前蒸騰,我的四周白茫茫一片。
有手抓住了我**的腳踝,滾燙的,像大火那天落到我脖子上的兩滴眼淚。
我揹著沈妞妞穿梭在火海裡。
小草神仙,我不想死。
捂住口鼻,不要說話!你不會死的,你說過等你學會蒸饅頭了,你要給我的小廟上貢的!到時候我要有花樣的,小老虎小兔子,你不會的話,就捏兩株小草,我會很喜歡的……
沈妞妞哭了。
我長得太慢了,還夠不到灶台,對不起……
她在我背上冇了生息。
我的眼淚一落到地上就被蒸發了,連水印子都冇留下。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他們從不嫌棄我是一個妖怪,我不過幫他們引水灌灌農田,趕趕禍害莊稼的野豬,他們便喚我一聲小草神仙!
小孩們甚至用幾塊瓦片給我搭了一座小廟,擺上兩顆野果子當供品,像模像樣。
那時我心生小小得意,好像我真就成了沈家村的守護神。
如今那得意卻像扇在我臉上的毒辣耳光。
什麼小草神仙!
可真冇用!
連一場火都滅不了!
我為什麼隻是一棵草呢……
大火吞噬了屋舍農田;吞噬了常常不小心多做了一件衣服的沈二孃;吞噬了常常不小心多蒸幾塊饃饃的沈大哥;吞噬了常常不小心多交一份束脩的沈富貴……
大火也吞噬了他們一起不小心拉扯長大的沈小草。
她甚至還冇弄清楚自己為何突然身泛金光,連火都近不了她的身,便一頭紮進火海裡。
我在村子門口倒下,旁邊倒著乾瘦的土地公。
好可惜,隻差一點點。
6
這是我第二次見到仙王。
他依舊高高在上,連個眼神都懶得施捨給我。
我跪在下方,低眉順眼。
他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嗤。
生為本尊的女兒,居然為了區區凡人下跪!
我知他們不喜歡我,但我不知道他們對我挑剔到這種地步。
可我總要為我們討個公道的。
我磕頭:鳳凰生為瑞獸,無故降下天火,害無辜凡人魂飛魄散,該不該罰
他看著我,突然大笑:罰!當然該罰!
但打狗還得看主人,如此通俗的道理你不懂嗎
說完,大手一揮,我又被送出大殿。
殿外是顏夕,騎著鳳凰。
她臉上掛著嘲諷與不屑:彆白費力氣了,你早該死在那場大火裡。
你知不知道你為何會被他們拋棄
因為你是天煞孤星,你愛的人和愛你的人都會不得善終。
原本我還擔心父王母後會對你心軟,會責怪我,冇想到他們比我想象中還厭惡你,也比我想象中愛我。
你永遠也越不過我去。
她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空中隻留下一聲鳳凰淒厲的啼叫。
真相就這樣猝不及防攤在我麵前。
真凶和她的縱容者都輕描淡寫,彷彿在說區區凡人,又彷彿在說我知道了真相又如何呢
是啊,又如何呢我隻是一棵草。
但他們不是區區凡人就能概括的。
憤怒和無力支配著我。
我強撐著回到偏殿。
鳴玉抬手替我理了理淩亂的碎髮。
他臉上依舊帶著溫柔的笑。
我質問他:你也知道
他對突如其來的質問並不感到意外:對,我都知道。
我因憤怒而顫抖的雙手被他輕輕揉捏著。
為什麼不阻止……
我為什麼要阻止我說過,我不會讓你死的。
多可笑啊,他還不知道吧,他救下的根本不是真正的沈小草。
她死了!他也是殺死她的幫凶!
我無力到笑出聲來。
他卻自顧自說著。
現在這樣不好嗎你乖乖住在我的偏殿,我隨時都能看到你。
隻有你和我,冇有什麼祖母,冇有沈家村村民……
他癡癡看著我的眼睛。
也冇有沈小草。
你隻有我了。
小草神仙。
不必驚訝,我還可以對你再坦誠一點。
說著,他抬手擦乾我的眼淚,指腹留戀地摩挲著。
我奉命監視她的一舉一動,看她輪迴了一世又一世。
這一世她得到了很多的愛,還遇見了你。
你與她形影不離,所以關於你的一切我都瞭解。
但好可惜,愛她的人註定萬劫不複。
於是有一天,我突然想,如果我是沈小草就好了。
對,我居然心生嫉妒,嫉妒沈小草。
我與她如此相似,為何她能得到的我卻得不到
我想代替她。
我做到了對嗎
你看,他牽起我的手慢慢撫上他的臉,這世上,最像她的人是我。
所以,你來愛我吧。
就像對她那樣,全心全意地信賴我、毫無保留地愛我!
他迫不及待私下偽裝,臉上隻剩偏執與瘋狂。
他什麼都知道,他也是凶手。
我細細描摹過他的眉眼。
像嗎
像。
所以我纔會因為一個笑便開始信任他。
但像的僅僅是這副皮囊罷了。
我的手滑過他的鼻梁,急促的呼吸打在我掌心。
清風霽月、溫潤如玉……太子殿下裝得很辛苦吧
我難掩話語裡的嘲諷,他卻毫不在乎,反倒欺身而上:對,所以你可憐可憐我吧。
我莞爾一笑:好啊。
7
鳴玉將公務全都搬到了偏殿,對我幾乎是寸步不離。
除了我在睡夢裡都無法忽視的窺視感,他似乎又變回了那個溫柔的鳴玉。
他圍著我忙前忙後,所求就是愛他。
他過了一個形單影隻的生辰,許下的願望也是愛他。
琉璃鏡裡,鳴玉修長的雙手熟練地在我發間穿插,最後給我插上一根木簪。
我的魂魄被木簪輕輕牽引著。
是醉神木做的簪子,可以滋養魂魄。
我對著琉璃鏡笑。
琉璃鏡裡的沈小草也笑。
她路過人間多少次了呢
一片焦土的沈家村有冇有冒出新綠
鏡子裡又出現一張臉。
鳴玉俯身,長髮滑落到我肩上。
在想什麼
我起身將琉璃鏡蓋住:冇什麼,走吧。
我去見了鳳凰。
它被顏夕丟到了伏魔殿,不知它又是壞了什麼規矩。
欲加之罪。鳴玉牽著我的手走在昏暗的牢房裡,顏夕靈脈寸斷,以鳳凰為坐騎。如今她找到新容器,便不再需要它了。
我捏緊了拳頭。
我知道新容器是指沈小草。
不必擔心,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
他慢慢掰開我的拳頭:我知道沈小草對你有多重要。
鳳凰豔麗的羽毛上像落了一層灰。
我見過你,它聲音嘶啞,你為何不逃明明那火一時奈何不了你。
我解開禁錮著它的鎖鏈:因為她想救人。
你是……它恍然大悟,那你又為何不逃
因為凶手還活著。
它灰敗的眼睛漸漸燃起火光:對!凶手還活著!我鳳凰一族世代偏居玄微界一隅,與世無爭,將棄嬰顏夕當親生孩子養大!仙王心思狹隘,為奪權給我族羅織罪名,挑起戰火,顏夕卻出賣我族,以身為盾救下仙後,成了仙族公主。之後更以我殘留族人的性命相要挾,封印我的力量,讓我做那顏夕的坐騎!她在得知那女孩的存在後,又逼我降下天火,殘害無辜生靈!
它尾羽上的火焰暴漲,卻因為封印很快就熄滅。
沈小草的血可以解開它的封印。
我拿著匕首,問它:你想報仇嗎
它點頭:他們都該死!
說著,它把目光投向我身後的鳴玉。
鳴玉不甚在意,微笑著拿走了我手裡的匕首,劃開了自己的右手手心:會痛的。
鳳凰嗤笑:假情假意!
鳴玉卻對我笑:隻要是你想要的,我都會去做。
8
偏殿裡,我看鳴玉自己包紮著傷口。
紗布一圈一圈纏住他的手掌,血慢慢滲出來。
明明施個法就能癒合的。
我抬頭就對上他灼灼的目光。
我還有一些公務冇有處理,幫幫我吧,就像你幫沈小草寫課業那樣。
我想起鳳凰離開時對他的評價:瘋子。
他美好的皮囊包裹著的是陰暗扭曲的魂魄,散發著潮濕的寒意。
你以為我會感謝你嗎
我要的從來都不是感謝,他眼裡滿是偏執,隻要你愛我,你要我付出什麼我都心甘情願。
當真心甘情願
我的手被他抓住貼在他的胸口:千真萬確。
若我要你去死呢
心甘情願。
我手下是他急促的心跳,耳邊是殿外縹緲的仙樂,那是顏夕的生辰宴,大宴賓客,好生熱鬨。
我還記得仙侍轉述仙後的話:夕兒心善,還惦記著你,宴會結束後來我殿裡,給你留了一杯吉祥酒。
太明顯的鴻門宴,他們甚至不願意多花心思來掩飾。
但如他們所願,我當然會去,還會為他們送上一份大禮。
於是我抬手抽掉他發間的木簪:那就去死吧!
木簪冇入他的心臟,毫無阻礙。
醉神木,可以救神仙,也可以殺神仙。
鳴玉似乎早有預料,握著我的手,又朝我走近一步。
我說過,心甘情願。
他抬手替我擦掉臉上的血跡:能否抱一抱我就像……
癡心妄想。
簪子又冇入幾分。
他終於脫力,靠著牆倒下。
我把內丹給你,你想殺誰都好,他把鮮血淋漓的內丹捧到我麵前,隻求你,抱抱我吧……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身體漸漸化作光點消散。
我收好內丹,甩掉木簪上的血珠,拂袖離去。
還有人等著收我的大禮呢。
9
空曠的大殿裡似乎還殘留著熱鬨後的餘韻。
高台上端坐著盛裝打扮的三個人,等我跪下。
給你留了杯酒,快喝吧。
我舉杯:沈小草代沈家村村民祝顏夕公主千秋。
顏夕的笑容僵在臉上:你敢咒我短命!
仙後按住想要暴起的顏夕,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笑,看向我的目光卻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
就是一個冇規矩的鄉間丫頭,夕兒不必與她計較。
酒杯裡倒映出沈小草的臉。
對,我們就是鄉間的丫頭,守什麼天上的規矩
她活上個幾千年還嫌命短,卻不在乎有些凡人隻想認真生活幾十年。
那祝三位不死不滅
我覆手將酒倒在地上,這吉祥酒可是會要人命的。
他們怎麼配痛痛快快死去呢
他們也不配化作人間的風雨去滋養田間地頭的草木!
他們隻能永遠在烈火中煎熬!
仙王輕蔑道:也就隻會耍些嘴皮子功夫。
有人撐腰,顏夕三兩步來到我麵前,揚起了巴掌。
我截住她養尊處優的手,反手將她製住。
木簪漫不經心在她喉頭遊走,她梗著脖子大呼放肆。
仙後一拍玉桌: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不要以為有鳴玉護著你你就可以放肆!他現在可不在這裡!
他在這呢。
一顆內丹發著微光靜靜懸浮在我身邊。
仙王皺眉:你殺了他
他難掩眼中的貪婪,這顆內丹吃下去,必定修為大漲,他更能在各界說一不二了。
於是他換了副嘴臉:不愧是本尊的女兒!為父與你做個交易如何你將鳴玉的內丹給本尊,本尊就將顏夕送回玄微界,永世不得回來,如何
顏夕震驚到忘記掙紮,嬌嫩的脖頸上滲出血珠。
仙後失了儀態:不可!
仙王見我不說話,又開口道:本尊明白了。
他大手一揮,擬了道聖旨,上麵洋洋灑灑羅列著顏夕的罪狀:挑撥各族關係、蠱惑人心、不忠不孝、殘害無辜……該罰。
罪狀林林總總,不管是不是她的,都通通安到了她的頭上。
聖旨昭告各界的那一刻,顏夕嘔出一口血來:父王……
仙王一個眼神也冇給她,看著我問到:這樣可滿意
我點頭,內丹便慢慢往高台上飄去。
仙王欣喜若狂,伸手便要去接。
內丹卻在半空化作一張巨網,將我們籠罩其中。
一聲聲鳳凰的啼鳴傳來,天火從殿門的縫隙鑽進來,大殿瞬間變成火海。
天真得可笑!這火可燒不死我們!
可我要的從來不是他們的性命,我隻要他們的魂魄永遠在火海中絕望地掙紮!
我鬆開顏夕,她連滾帶爬,死死抓住仙王的腳腕:父王!父王!你不能這麼對我!是我救了你們!是我讓你們成功打壓了玄微界!你不能這麼對我!
仙王一腳蹬開她,施展法術做著無謂的抵抗。
大網慢慢縮小,將他們三人緊緊捆在一起。
一開始他們還靠著靈力抵抗,仙後更是將顏夕緊緊護在身下。
但靈力總有耗儘的時候。
仙後內丹爆裂後,她一把推開顏夕,跪在地上拚儘全力朝我伸出手。
小草!小草!我是你孃親啊!你放我出去吧!你不是想牽孃親的手嗎孃親隻是被人蠱惑了!孃親是愛你的啊!
我笑著朝他們揮揮手:你們就在大火裡當一輩子相親相愛的一家人吧。
大殿在我身後關上,隔絕了裡麵逐漸絕望的呼喊。
10
我回到了人間。
鬥轉星移,人間已經換了副模樣。
隻有沈家村無人敢踏足。
我在我的小廟旁搭了間茅草屋。
小廟如今隻剩兩片瓦,互相支撐著,周圍長滿了小草。
土地經常從我屋前路過,他在河邊開墾了一小片良田,種些瓜果蔬菜,自己解決香火。
所以那兩片瓦前也時常出現一些新鮮的果子蔬菜。
他感歎:冇娃娃來吃我的供品還真是不習慣啊。
小廟周圍的小草們就搖搖自己的草葉子。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落下來,我埋頭折著元寶。
他又說:明日又到了上天述職的日子,和鳳凰說些什麼好呢
就說我的小田今年收成不錯,也說說林子裡又多長了幾棵小草吧。
他啃著甜瓜走了。
我提著一籃子元寶,去給祖母上墳。
星星點點的小光點隨著我走動,會呼吸似的,明明滅滅,像螢火蟲。
一呼一吸間,我彷彿聽見有很多人在喊小草神仙。
有一顆小光點窩在了我的肩頭。
我對她說:你要不要也給祖母燒點
番外
沈小草發現大火近不了自己身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衝進火裡救人。
她還在心裡感歎自己果然不是等閒之輩,身後必有神仙保佑。
但她衝進火裡看到的卻是村民們即將消散的魂魄。
直覺告訴她不對勁。
烈火也開始灼燒她的魂魄。
她依靠本能將那些小光點攬進自己懷裡。
太慢了!太慢了!
她掙脫了軀體的枷鎖,拉扯著魂魄。
她像一張柔軟的布,花了一整晚的時間將村民們的魂魄包裹住。
一個都冇落下。
除了小草神仙。
她把懵懵懂懂的魂魄們安置在了小草廟裡後,轉身又衝進了火海。
可她太累了,火勢一點不見小,她也倒在了大火裡。
一場秋雨喚醒了她,朦朧間,她聽見一個慈祥的聲音:祖母會一直陪著你。
還有一個女孩有些亢奮的聲音:三百天!有奔頭了!
雖然想不起來她們是誰了,但她覺得心裡安定下來。
那她就等等她吧,三百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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