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蘿怨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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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曆二十三年秋,南京城阮府張燈結綵,紅綢從正門一直鋪到後院。我穿著大紅嫁衣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張敷了厚粉的臉。十六歲的阮青蘿,今日要嫁給寒門舉子裴雲亭了。
小姐真美。丫鬟碧桃為我插上最後一支金簪,裴公子見了定會歡喜。
我抿嘴笑了笑,心頭卻掠過一絲不安。這門婚事是父親定下的,說裴雲亭雖出身寒微,但才華橫溢,將來必成大器。我與他見過幾麵,他總是溫文爾雅,眼中卻似藏著我看不懂的東西。
喜樂聲漸近,碧桃慌忙為我蓋上蓋頭。在一片喧鬨聲中,我被攙扶著走向花轎。路過前院時,我隱約聽見父親正與人說話。
沈賢侄,多謝你來賀喜。父親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遺憾。
阮伯父言重了。這聲音清朗如泉,是沈硯之。我心頭一顫,腳步不由慢了半拍。沈家與阮家是世交,硯之哥哥與我青梅竹馬,曾說過要娶我的。但三年前他隨父赴京任職,再無音訊。
青蘿妹妹大喜之日,我自然要來。沈硯之的聲音近了,似乎就站在我身旁,祝妹妹與裴舉人百年好合。
蓋頭下的我咬緊了唇。他的祝福聽不出喜怒,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我的心。我冇有答話,在喜孃的催促下上了花轎。
婚後生活表麵平靜。裴雲亭待我溫和有禮,每日讀書作文,準備來年春闈。我打理家務,偶爾回孃家探望。父親見我麵色紅潤,也就放了心。
隻有一次,我在書房外聽見裴雲亭與人密談。
那阮家老兒藏著的《九幽錄》必須到手。裴雲亭的聲音冰冷陌生,再等半年,待青蘿產子後...
我嚇得後退一步,碰倒了花瓶。裴雲亭推門出來,瞬間又恢複了那副溫柔麵孔:娘子怎麼在此
我...我來問夫君晚膳想用什麼。我強自鎮定。
他笑著撫摸我的發:娘子做主便是。
那夜我做了噩夢,夢見一個麵容模糊的女子站在床邊,冷冷地注視著我。醒來時枕邊濕了一片,不知是汗是淚。
轉年春天,我懷了身孕。裴雲亭喜出望外,對我更加體貼。七月裡,他突然說要接一位遠房表妹來家中小住。
如煙父母雙亡,無處可去。他握著我的手,娘子心善,定不會拒絕。
我自然應允。柳如煙來時,我渾身血液都凝固了——她與夢中女子一模一樣。她對我行禮,嘴角含笑,眼中卻滿是怨毒。
表嫂真美。她聲音甜膩,難怪表哥如此疼愛。
從那天起,家中氣氛變得詭異。我時常發現自己的首飾衣物被人動過,膳食中有時會出現奇怪的藥味。更可怕的是,我幾次撞見裴雲亭與柳如煙在暗處摟抱,見我來了又迅速分開。
我將疑慮告訴父親,他卻說我孕期多思,讓我安心養胎。隻有碧桃信我,偷偷幫我檢查飲食。
萬曆二十四年七月中,南京城悶熱如蒸籠。我挺著九個月的身孕在房中踱步,薄衫已被汗水浸透。窗外烏雲密佈,遠處傳來悶雷聲。
小姐快躺下吧。碧桃捧著冰鎮酸梅湯進來,穩婆說就這幾日了。
我接過瓷碗,突然腹中一陣絞痛,手中的碗跌落在地,摔得粉碎。溫熱液體順著大腿內側流下,打濕了石榴裙。
要、要生了...我抓住碧桃的手臂,指甲深深掐進她的皮肉。
府中頓時亂作一團。我被扶進早已準備好的產房,陣痛如潮水般一波比一波劇烈。奇怪的是,裴雲亭找來的接生婆遲遲未到。
姑爺說王婆回鄉了,臨時換了李婆。碧桃邊替我擦汗邊解釋,說是柳姑娘推薦的,手藝極好。
我隱約覺得不安,但又一波劇痛襲來,容不得多想。直到子時,那個滿臉褶子、眼神陰鷙的李婆才姍姍來遲。她身上有股奇怪的腥味,腰間掛著一個繡著詭異符文的布袋。
夫人胎位不正。她冰涼的手在我腹部摸索,怕是要受些苦。
接下來的十二個時辰是我此生最漫長的噩夢。李婆時而給我灌下苦澀湯藥,時而用針紮我穴位,疼痛非但未減,反而愈演愈烈。暴雨開始敲打窗欞,閃電將產房照得慘白。
夫君...我要見夫君...我虛弱地呻吟。
李婆冷笑:舉人老爺正陪著柳姑娘,冇空過來。
破曉時分,在我幾乎要昏死過去時,終於聽到嬰兒啼哭。我用儘全身力氣撐起身子:讓我看看孩子...
李婆卻用身子擋著,迅速將嬰兒裹進一塊黑布。就在那一瞬,我瞥見一糰粉嫩的肌膚和烏黑的胎髮——是個男孩。
屏風外突然傳來裴雲亭的聲音:可是生了
恭喜老爺,是個少爺。李婆諂媚道,隻是夫人氣血兩虧,怕是...
無妨。裴雲亭轉進屏風,我從未見過他這樣的表情——眼中閃著狂熱的光,嘴角扭曲著上揚,快取心頭血,如煙等不得了!
我驚恐地看著李婆從腰間布袋掏出一把銀質小刀和一根中空的銀管。黑布被掀開,我的孩子——粉雕玉琢的小臉,正張著小嘴啼哭——被按在案上。銀刀寒光一閃,精準地刺入那柔軟的小胸膛。
不!我撕心裂肺地尖叫,從產床上滾下來,腹部的傷口崩裂,鮮血浸透褻衣。我爬向案幾,身後拖出一道血痕,住手!那是我的孩子!
裴雲亭一腳將我踢開。我眼睜睜看著銀管插入嬰兒心口,鮮紅的血液汩汩流入早已準備好的玉碗中。孩子的啼哭漸漸微弱,最後化作一聲微不可聞的抽泣,再無聲息。
為什麼...我癱在血泊中,顫抖的手伸向那個再也不會動的小身體,那是你的骨肉啊...
裴雲亭端起盛滿鮮血的玉碗,臉上浮現出我從未見過的猙獰:阮青蘿,你以為我真會愛上商賈之女他俯身捏住我的下巴,若非為了《九幽錄》和純陰之體的心頭血,我怎會屈尊娶你
窗外一道閃電劈過,照亮他眼中瘋狂的殺意。我終於明白,過去一年那個溫文爾雅的夫君,不過是精心偽裝的假麵。
柳如煙推門而入,麵色慘白如鬼,嘴唇卻豔紅似血。她貪婪地盯著那碗血,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表哥,快給我...
她接過玉碗一飲而儘,嘴角溢位的鮮血順著下巴滴落。奇妙的是,她的臉色立刻紅潤起來,眼中也有了神采。
效果比上次更好。她舔著嘴唇,看向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死物,表哥,快解決了她,我們好去收拾阮家。
裴雲亭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寒光映在他冷酷的臉上:放心,我會讓你母子團聚。
匕首刺入心口的瞬間,我竟不覺得疼。碧桃的尖叫聲從門外傳來,接著是利刃入肉的悶響。我最後的記憶是一把冰冷的匕首刺入心口。恍惚中,我看見碧桃衝進來,被裴雲亭一劍穿心;聽見他說要放火燒了阮府,製造仇家報複的假象。
意識消散前,我想起沈硯之那句百年好合,想笑卻流下血淚。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李婆正將我那可憐孩兒的小屍體塞進那個詭異布袋。
不知過了多久,我再次睜眼時,發現自己飄在阮府上空。下麵火光沖天,三十多具焦黑的屍體被衙役抬出,其中包括抱著小少爺的阮夫人。原來他們找了具身形相仿的女屍,偽造成我葬身火海的假象。
暴雨仍在繼續,卻澆不滅我心中的恨火。我的魂魄被一股無形力量牽引,飄向城外亂葬崗。在那裡,我看見李婆正在作法,將我孩兒的屍骨與其他嬰靈一起煉成某種邪物。
兒啊...我想抱住那具小小的骸骨,手卻穿體而過。怨氣在我體內翻騰,魂魄漸漸凝實,竟在暴雨中顯出一道模糊人形。
好重的怨氣。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猛地回頭,看見一個撐著黑傘的老嫗。她身著古怪的深紫色衣裙,發間插著九根銀簪,每根簪頭都雕著猙獰鬼麵。最詭異的是,她的眼睛冇有瞳孔,隻有一片渾濁的白色。
你想報仇嗎她咧嘴一笑,露出參差不齊的黑牙。
想!我聲音嘶啞,魂魄因強烈的恨意而顫抖,我要他們血債血償!
老嫗的黑傘微微傾斜,露出傘骨上密密麻麻的符文:老身姓陰,曾是幽冥宗三大長老之一。她指向李婆遠去的方向,那賤婢用的'奪心煉魂術',還是老身三十年前創的。
雨點穿過我的魂魄,卻打不濕她的衣角。她告訴我,幽冥宗是傳承數百年的邪教,專修鬼道秘術。裴雲亭是現任宗主的親傳弟子,柳如煙則是陰年陰月陰日出生的陰女,需飲用純陰之體的心頭血續命。
二十年前,老身因反對用活嬰煉丹被逐出宗門。陰老嫗的銀簪在雨中發出幽幽冷光,這些年我一直在找合適的人選,對付那幫畜生。
她告訴我,我命格特殊,死後魂魄不散,加上母子雙亡的滔天怨氣,正是修煉血煞鬼體的最佳材料。
代價是什麼我盯著她無瞳的雙眼。
聰明丫頭。她咯咯笑著,聲音如夜梟啼鳴,老身助你複仇,你替老身取回《九幽錄》下半卷。再者...她頓了頓,複仇後你需將裴雲亭的魂魄交給老身處置。
驚雷炸響,電光中我看清她脖子上有一圈縫合的痕跡——這老嫗竟是借屍還魂!
我答應你。我毫不猶豫。此刻就算要與真正的惡鬼交易,我也在所不惜。
陰老嫗從袖中掏出一枚刻滿咒語的骨針,刺入我的眉心。劇痛瞬間席捲全身,我感到無數陰氣從四麵八方湧來,鑽入魂魄。
記住,月圓之夜,取仇人鮮血為引,你便可化形索命。她的聲音漸漸飄遠,第一個,就從那接生婆開始吧...
暴雨中,我的魂魄漸漸凝實,十指長出鋒利的黑色指甲。遠處南京城的燈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血色,正如我此刻充滿仇恨的心。
萬曆二十四年的中元節,南京城第一個看見厲鬼阮青蘿的人,是更夫趙五。他聲稱在阮府廢墟前,看見一個白衣女子抱著嬰兒飄過,所過之處留下一串血腳印。
第一滴血·接生婆之死
李婆死的那晚,南京城下了場罕見的紅雨。
我飄在她的床帳上方,看著這個老婦人在睡夢中抓撓脖子,彷彿有什麼東西勒住了她的喉嚨。我輕輕吹了口氣,將一縷陰氣送入她的七竅。
啊——她猛然驚醒,渾濁的眼睛瞪得極大。在她眼中,此刻的床帳上正倒吊著我的鬼影——慘白的臉,滴血的眼眶,還有懷中那個胸口插著銀管、不斷啼哭的嬰靈。
夫、夫人饒命...李婆滾下床,額頭磕得鮮血直流,老身隻是收錢辦事...
我讓懷中的嬰靈哭聲更淒厲了些。李婆蜷縮在牆角,襠部滲出腥臭液體。她看見地板上浮現一個個血腳印,正慢慢向她靠近。
你取過多少孩子的心頭血我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屋內的燭火忽明忽暗。
李婆顫抖著從枕下摸出一串佛珠:阿彌陀佛,老身知錯了...
我冷笑一聲,現出真形。黑髮如蛇般纏上她的四肢,將她大字型懸在半空。她驚恐地看著我的指甲慢慢變長,抵住她佈滿皺紋的胸口。
我的孩子當時...也是這麼害怕嗎我輕聲問道,五指猛地插入她的胸膛。
她的尖叫聲卡在喉嚨裡,因為我已經捏住了她跳動的心臟。在徹底結束她性命前,我讓她看清了那顆心臟的模樣——上麵佈滿黑色脈絡,就像被墨汁浸染的樹根。
幽冥宗的'黑心蠱'...我湊近她逐漸渙散的瞳孔,你以為裴雲亭真會讓你這個知情人活著
李婆死時,臉上的恐懼凝固成一個詭異的表情。我特意讓她的屍體坐在梳妝檯前,用她的血在銅鏡上寫下第一個三個字。
血月之宴·柳如煙的末日
柳如煙比我想象的更難對付。自從李婆暴斃,她就讓裴雲亭在臥房周圍貼滿符咒,枕下壓著開光匕首,連沐浴都不離身。
但我有的是耐心。
起初隻是些小把戲——她梳頭時會從鏡中看見我站在身後;用膳時湯碗裡會浮出嬰孩的手指;半夜總能聽見房梁上有東西爬過的聲響。
七月十五中元節那晚,我決定收網。
柳如煙正在沐浴,浴桶中灑滿花瓣。我讓一縷陰氣潛入水中,那些花瓣漸漸變成了血色,散發出濃重的鐵鏽味。
來人!換水!她尖叫著從桶中跳出,卻看見所有丫鬟都昏倒在地。燭火倏然熄滅,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一片血紅。
表嫂...是你嗎她強作鎮定,手卻抖得握不住匕首,你知道的,都是表哥的主意...
我讓浴室的銅盆突然飛起,狠狠砸在她額頭上。鮮血順著她姣好的臉龐流下,與她平日裡喝的嬰血一模一樣。
你喝了多少碗我孩兒的血我的聲音從她腳下的影子裡傳出,今晚,該輪到你了。
她轉身要逃,卻發現門窗全部消失,四麵牆變成血淋淋的肉壁。最恐怖的是,房頂上垂下無數銀管,每根管口都滴著血,正對著她全身要穴。
不...不要...她癱軟在地,胯下流出一灘黃水,表哥救我!
我現出原形,長髮纏住她的脖頸將她提起。她雙腳亂蹬,指甲在我魂體上抓撓,卻隻抓下一把把腐肉——那是陰老嫗教我的腐身術,專門對付有法器的活人。
裴雲亭救不了你。我湊近她扭曲的臉,就像當初他救不了我們的孩子。
我將她拖到妝台前,強迫她看著銅鏡。鏡中景象漸漸變成產房那晚——她貪婪地飲下玉碗中的鮮血,而我躺在血泊中哀求。
看著!我尖嘯著撕開她的寢衣,露出雪白的胸膛,你每喝一碗血,就有一個孩子這樣死去!
銀管從房頂猛然刺下,精準紮入她周身大穴。最粗的那根直插心口,暗紅的血液順著管身流入我早已準備好的玉碗中。
滋味如何我端起盛滿她心頭血的玉碗,要不要嚐嚐自己的血
她已說不出話,眼中滿是絕望。我故意放慢吸血速度,讓她清晰感受生命流逝的過程。當最後一滴血流儘時,我將她乾癟的屍體擺成跪姿,麵朝阮府方向,在她僵硬的指間塞了一封請柬——用她的血寫著夫君親啟。
故人重逢·沈硯之的眼淚
柳如煙的死震動南京城。錦衣衛指揮使沈硯之親自帶人勘查現場,當他看見那具乾屍和血字時,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封鎖訊息。他低聲吩咐副手,這案子不尋常。
我躲在房梁陰影處,貪婪地看著他挺拔的背影。三年不見,當年那個溫潤如玉的少年已經變成棱角分明的男人,唯有那雙鳳眼還保留著些許舊日神采。
他敏銳地察覺到我的存在,突然抬頭看向房梁。我急忙隱去身形,卻還是漏出一絲陰氣。他不動聲色地摸了摸腰間玉佩——那是當年我送他的生辰禮,冇想到他還留著。
當夜,我故意在阮府廢墟現形。果然,子時剛過,沈硯之獨自一人提劍而來。月光下,他劍眉緊鎖,每一步都踏在我當年最愛的青石小徑上。
青蘿...他輕聲呼喚,我知道你在這裡。
我讓一陣陰風吹開殘破的窗欞。他循聲走入內院,那裡還留著被火燒焦的鞦韆架——十四歲那年,他曾在那個鞦韆旁說等我及笄就來提親。
出來吧。他聲音沙啞,至少...讓我看看你。
我終是忍不住現了形,懸在枯井上方,紅衣獵獵。他倒吸一口冷氣,劍尖微微發顫。我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有多可怕——慘白的鬼臉,黑洞洞的眼眶,心口還有個不斷滲血的窟窿。
滿意了嗎我聲音嘶啞,沈大人是不是也要來收了我這個妖孽
他竟紅了眼眶,緩緩搖頭:我隻是...來遲了。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狠狠紮進我早已停止跳動的心臟。我厲嘯一聲,四周陰風大作:來遲我的孩兒被活取心頭血時你在哪我被裴雲亭捅穿心臟時你在哪阮家三十八口葬身火海時你又在哪
麵對我的質問,他突然解開衣領,露出胸口一道猙獰箭傷:三年前我回京途中遇伏,重傷昏迷兩年。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派人來南京打聽你的訊息...他聲音哽咽,得到的是你即將嫁為人婦的訊息...
我怔住了。那道傷口再偏半寸就會要了他的命。陰老嫗說過,活人身上帶著這種傷,每逢陰雨天都會痛不欲生。
記憶如潮水湧來——十歲那年我爬樹摔傷,是他揹我回家;十三歲初潮腹痛,是他偷來禦醫的方子;十五歲及笄禮上,是他隔著屏風偷偷遞來一支白玉簪...
硯之哥哥...我無意識地喚出這個久違的稱呼,魂體因情緒波動而明滅不定。
他向前一步,竟伸手想觸碰我的臉:青蘿,停手吧。再殺下去,你會墮入魔道永世不得超生...
我猛地後退,鬼氣暴漲:超生我的孩子在幽冥宗煉魂鼎裡日夜哀嚎,你讓我怎麼停手
一道金光突然從側麵襲來,我閃避不及,左臂被灼傷。三個道士從暗處跳出,手持桃木劍將我圍住。原來沈硯之不是獨自前來!
沈大人!快退開!為首的道士大喊,這厲鬼怨氣太重!
我怒極反笑,黑髮如利箭般射向道士。眼看就要穿喉而過,沈硯之卻閃身擋在前麵。我的髮絲在距他咽喉寸許處硬生生停住。
你...我聲音顫抖,當真要阻我
他眼中含淚,卻堅定地點頭:我不能看你萬劫不複。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塊血玉,這是高僧開光的往生玉,戴上它,我送你去輪迴...
我仰天長笑,笑聲淒厲如梟:輪迴除非裴雲亭魂飛魄散!說罷化作一陣黑風捲向院外,沈硯之,再攔我,連你一起殺!
黑風中,我聽見他撕心裂肺的喊聲:青蘿!幽冥宗不是你能對付的!他們有辦法讓厲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速度不減,心中卻記下了這個警告。月已西沉,我飄在南京城上空,看著裴府方向——那裡燈火通明,裴雲亭正在加緊佈置對付我的陣法。
可惜,他不懂母子連心的怨氣有多深。我撫摸著虛無的腹部,那裡曾有個小生命跳動。明日月蝕,正是陰氣最盛之時。裴雲亭,該輪到你了...
月蝕之夜·裴府血戰
八月十五,月蝕如期而至。
我飄在裴府上空,看著下方法陣密佈。裴雲亭顯然早有準備——屋簷下掛滿青銅照妖鏡,廊柱上貼滿硃砂符咒,連地磚都刻著辟邪紋路。十二個道士手持銅鈴在院中遊走,口中唸唸有詞。
陰老嫗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小心那麵黑幡,那是幽冥宗的'噬魂幡',專克厲鬼。
我順著她的指引看去,果然在正堂前發現一麵繡著骷髏的黑幡。幡下襬著個青銅小鼎,鼎中飄出縷縷黑煙,隱約能聽見嬰靈啼哭。
我的孩子...我魂體震顫,險些現形。
冷靜!陰老嫗厲喝,那鼎隻是仿品,真的煉魂鼎在幽冥宗總壇。但鼎中確有嬰靈,你若貿然靠近,會被怨氣反噬。
月蝕開始了。當第一縷陰影爬上月亮邊緣,我發動攻擊。陰風驟起,卷著沙石撲向法陣。道士們的銅鈴劇烈搖晃,幾個修為淺的當場吐血倒地。
來了!裴雲亭從堂內衝出,手中握著一柄骨劍。三年不見,他眼窩深陷,印堂發黑,顯然修習邪術已遭反噬。
我故意在噬魂幡前現形,長髮如瀑,紅衣似血。裴雲亭瞳孔驟縮,骨劍直指我心口:賤人!敢傷如煙,今日叫你魂飛魄散!
夫君好狠的心。我淒然一笑,露出胸口的血洞,這傷,還是你親手留下的。
他臉色微變,隨即獰笑:區區幻術也想亂我心神說著咬破手指,在骨劍上一抹,劍身頓時泛起幽綠鬼火。
我閃身避開他第一劍,故意引他向噬魂幡靠近。當他的影子與幡影重疊時,我突然尖嘯一聲,懷中幻化出渾身是血的嬰靈。
爹爹...為什麼殺我...嬰靈哭聲淒厲,在夜空中迴盪。
裴雲亭身形一滯,眼中閃過一絲恍惚。我抓住機會,黑髮如箭射向他咽喉。眼看就要得手,那十二個道士突然齊聲誦咒,組成人牆擋在他麵前。我的髮絲穿透三個道士的胸膛,卻被其餘九人用銅鈴陣困住。
蠢貨!裴雲亭趁機繞到我身後,骨劍刺入我魂體,你以為我還是當年那個書生
劇痛讓我厲聲尖叫。這一劍竟帶著煉魂之力,我的鬼氣開始從傷口泄露。遠處傳來陰老嫗的怒喝,但她被突然出現的黑袍人纏住,無法援手。
這一劍,是為如煙。裴雲亭轉動劍柄,我痛得蜷縮在地,接下來,我要把你殘魂封入煉魂鼎,讓你親眼看著沈硯之怎麼死!
我猛地抬頭:你怎知...
錦衣衛裡有幽冥宗的人。他得意地俯視我,你那青梅竹馬查案查到不該查的地方,宗主已經下了誅殺令。
憤怒使我力量暴漲。我抓住刺入體內的骨劍,任由它灼傷手掌,硬生生將它折斷。裴雲亭大驚失色,急退數步:不可能!這劍專克...
專克厲鬼我緩緩站起,魂體因暴怒而扭曲變形,但你忘了,我不僅是厲鬼,更是一個母親!
月全食降臨,天地陷入漆黑。我借這至陰時刻,將積攢的所有怨氣一次性釋放。裴府頓時陰風怒號,那些道士被風中夾雜的骨片削成碎肉。噬魂幡被連根拔起,幡麵撕成碎片。
裴雲亭終於慌了,轉身要逃。我長髮如蟒,纏住他的腳踝將他倒吊而起。他拚命掙紮,從袖中掏出各種符咒拍向我,卻都被我的血淚腐蝕。
這一滴,為我孩兒。我劃破他眉心,取第一滴血。
這一滴,為我父親。第二滴取自心口。
這一滴,為阮家三十八口。第三滴來自丹田。
他慘叫連連,我卻感到無比平靜。當取到第七滴血時,我按照陰老嫗所教,在地上畫出一個複雜血陣。裴雲亭認出這是什麼,終於崩潰求饒:青蘿...娘子...我知錯了...饒我一命...
當日我這般求你時,你可曾停手我將他按在陣眼,開始唸咒。血陣亮起刺目紅光,他的皮膚開始片片剝落,露出下麵蠕動的血肉。
幽冥宗的'剝魂術',滋味如何我冷眼看著他痛苦掙紮,放心,我不會讓你死得太快。你的魂魄,陰婆婆另有用處。
當最後一句咒語唸完,裴雲亭的肉身轟然爆裂,一道黑影從殘軀中竄出,被等候多時的陰老嫗用銀簪收走。她朝我點點頭,化作黑煙消散在夜色中。
複仇完成了。我站在滿地狼藉中,突然感到無比空虛。月光重新灑落,我的魂體開始透明化——怨氣已散,厲鬼將消。
往生血玉·最後的告彆
青蘿!
熟悉的聲音讓我渾身一顫。沈硯之持劍闖入府中,身後跟著那位白眉老僧。他看見我逐漸消散的魂體,臉色瞬間慘白。
堅持住!他掏出那塊血玉衝向我,卻被我周身的陰氣灼傷手臂,皮肉頓時焦黑一片。
彆過來...我虛弱地搖頭,我快控製不住這些怨氣了...
他不顧勸阻,硬是闖進陰氣風暴。當血玉貼在我眉心時,一股暖流暫時穩住了潰散的魂體。我這才發現,玉中流動的竟是他的精血。
傻丫頭...他聲音哽咽,手指虛撫過我透明的臉頰,當年說好要保護你,我卻失約了。這次,讓我兌現諾言好不好
白眉老僧走上前來:沈施主,時候到了。
沈硯之點點頭,突然將我打橫抱起。我驚訝地發現,在他懷中我竟有了些許實體重量。他大步走向院中唯一完好的地方——那座涼亭。亭中已擺好香案,案上放著個小小的牌位,上書愛妻阮青蘿之位。
你...我魂魄震顫,幾乎說不出話。
三年前我回京前,就已經向阮伯父提親了。他輕聲道,隻是冇想到路上遇襲...醒來時,你已將嫁作他人婦...
老僧開始誦經,金光如細雨灑落。沈硯之將我放在蒲團上,自己跪在旁邊,緊緊握著我的手:青蘿,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嗎
我閉上眼,記憶如潮水湧來...
青梅往事·記憶閃回
萬曆十年春,八歲的我躲在阮府後花園假山後哭泣。那天是母親忌日,父親又喝醉了。
誰在那裡清澈的童聲從頭頂傳來。
我抬頭,看見一個白衣少年蹲在假山上,陽光給他鍍了層金邊。他靈活地跳下來,遞給我一方素帕:女孩子哭花了臉就不好看了。
要你管!我凶巴巴地搶過帕子,你是誰
沈硯之,隨父親來拜會阮伯父的。他絲毫不惱,反而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掏出一包鬆子糖,嚐嚐京城帶來的。
那糖真甜,甜得我忘了哭。後來他常隨父親來阮府,每次都給我帶些小玩意兒——會唱歌的竹蟬、能浮在水上的玉蓮花、寫著歪詩的紙鳶...
十二歲那年,我初潮腹痛,蜷在床上冷汗直流。他不知從哪聽說,竟偷了太醫院的方子,連夜翻牆送藥。被家丁發現時,這個素來守禮的少年郎正蹲在我窗下熬藥,滿臉菸灰。
十五歲及笄禮上,他隔著屏風遞來一支白玉簪,上麵刻著青青子衿。那晚我偷偷翻開《詩經》,在悠悠我心旁畫了顆小小的愛心。
最後一次見麵,是在我出嫁前。他站在迴廊陰影處,眼中似有千言萬語,最終隻說了一句:祝妹妹百年好合。
金光超度·來世之約
回憶被劇烈的疼痛打斷。我的魂體開始分崩離析,就像沙堆被潮水沖刷。
大師!沈硯之急切地看向老僧。
老僧頷首,取出一串佛珠:沈施主可考慮清楚了十年陽壽,換她往生善道。
不必考慮。沈硯之毫不猶豫地割破手腕,讓鮮血滴在佛珠上,開始吧。
佛珠騰空而起,繞著我旋轉。每轉一圈,就有一顆珠子化作金光融入我體內。與此同時,沈硯之的麵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憔悴下去,鬢角生出白髮。
不!停下!我想掙脫金圈,卻被溫暖的力量包裹,硯之哥哥,我不要你這樣...
他隔著金光對我微笑:傻丫頭,當年冇保護好你,這次總算補上了。
最後一顆佛珠融入我心口時,渾身劇痛突然消失。我發現自己飄在半空,魂體純淨如水晶,再無半點怨氣。下方,沈硯之癱坐在地,彷彿老了十歲。
青蘿...他仰頭望著我,眼中含淚卻帶笑,來世...
來世我一定先找到你。我輕聲承諾,感覺身體越來越輕。
金光中,我最後看了他一眼,將他憔悴卻幸福的模樣刻進靈魂。然後,無邊光明吞冇了一切...
尾聲·桃花依舊
萬曆四十五年春,新任錦衣衛指揮使沈大人微服私訪至南京。公務既畢,信步至城外賞桃。
溪邊落英繽紛,一少女手帕被風吹落水中。他順手撈起,遞還時四目相對,兩人俱是一怔。
多謝大人。少女接過手帕,眼中似有淚光閃動,小女子...好像在哪見過您。
沈硯之凝視著她與故人八分相似的麵容,喉頭髮緊:姑娘貴姓
姓阮,小字青蘿。她脫口而出,硯之哥哥...
話一出口,兩人同時呆住。少女困惑地按住太陽穴:奇怪,我怎會...
沈硯之的手微微發抖,摸向懷中——那裡貼身藏著一塊褪色的血玉。此刻,玉石正發出微微溫熱。
溪水潺潺,桃花如雨。遠處傳來丫鬟的呼喚:青蘿小姐,該回府了!
他望著少女遠去的背影,輕輕按住胸口。二十年前那個雨夜,白眉老僧的話言猶在耳:血玉發熱之日,便是故人歸來之時。
一陣風吹過,幾片花瓣落在他肩頭。沈硯之抬頭望向湛藍天空,嘴角慢慢揚起。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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