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夜,我破天荒的想跟著虞覓和徐敘,去那人聲鼎沸的超市,親自挑選年夜飯的食材。
這尋常人家的煙火瑣事,於我而言,卻像觸碰到了塵封三百餘年的舊夢。
當節日特有的溫暖氣息鋪天蓋地湧來。
我才驚覺,自己竟真的重新嘗到了這人間的煙火氣。
其實按照現在的習俗,農曆二十九便已經到了闔家團圓的日子。
徐敘到底按捺不住過年的雀躍,在空曠的庭院裡點燃了早早備下的煙花。
第一束光芒驟然刺破冬夜,帶著呼嘯聲直衝雲霄,隨即炸裂開來,化作漫天流金碎玉,絢爛奪目。
我仰頭望著。
清冽的夜風卷來硝煙的氣息。
卻讓我覺得格外好聞。
「真是……許久沒有過過這樣熱鬨的新年了。」徐敘的聲音在煙花漸歇的餘音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喟歎。
他望著最後一抹火星墜落,目光有些悠遠。
「以前在三才觀,越是佳節,越是覺得孤清,總想著回家,想著他們。」
「如今卻也有了一種家的感覺。」
我的視線無聲地拂過身旁每一張臉孔。
虞覓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沉重,徐敘眉間尚有未儘之語,而我和岑蒼棲,心頭又何嘗不是百味雜陳?
我們都是孤獨的靈魂,各自背負著沉重的過往。
竟在這塵世的喧囂一隅,陰差陽錯地聚攏,共享著這來之不易的片刻安寧與圓滿。
「能許願嗎?」我望著歸於寂寥的夜空,忽然輕聲問。
徐敘愣了一瞬,笑著開口。
「當然。」
「那什麼,」他變戲法似的又掏出一把細長的煙花棒,笑著塞到我和虞覓手裡,「仙女棒,你們女孩子應該都喜歡。」
細碎如星鑽般的火光瞬間在掌心「滋滋」綻放,映亮了我們的臉龐。
我閉上眼許下了不求歲歲年年長相守,但求朝夕片刻,得償所願的願景。
一絲苦澀悄然爬上心頭。
當一隻自私又滿心仇恨的惡鬼一旦生出這般貪戀人間溫情的妄念,便意味著毀滅。
手中的星火燃儘,庭院重新被濃稠的黑暗吞噬。
就在這時,那深沉的夜色裡,一個頎長而熟悉的身影緩緩踱出,無聲無息地向我們靠近。
虞覓的身體瞬間繃緊,幾乎是本能地攥緊了我的衣袖,指節泛白,眼神閃爍不定。
直到厲殊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站在她身前時,下意識地向後退了半步,聲音帶著抗拒的低喃,「我不回去。」
他沒有固執地逼近,隻是蜷了蜷手指,將那份急切壓了下去,溫柔開口。
「我想了想,有些事你應該知曉。」
於是我們默契的準備退回屋內,將獨處的空間留給二人時,厲殊的聲音卻又響起,低沉而清晰地補充道。
「事關岑綰。」
我眼神微動,這句話無疑是成功將我們留下。
「都瞞了這麼久,何不繼續瞞下去?」腳步釘在原地,我倏然側目,銳利的目光審視著厲殊。
從前便知他洞悉我和蒼棲的種種,卻總是三緘其口。
此刻他竟主動提及,倒是讓我有些意外。
「嗬,」厲殊輕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再不坦誠相待,我堂堂閻君的夫人連家都不要了。」他看向虞覓,目光複雜。
虞覓聞言,霎時垂下了眼簾,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眸中情緒,唯有那白皙的耳尖,不受控製地染上了一抹紅暈。
她沒再看厲殊,隻是挽緊了我的胳膊,沉默地轉身,徑直往燈火通明的客廳走去。
我們幾人重新在沙發上落座,目光緊緊鎖在厲殊身上,空氣裡彌漫著無聲的催促與等待。
他不再遲疑,緩緩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了一麵古鏡。
鏡身非銅非玉,流轉著幽邃的藍光,似有清冷的水波在其下蕩漾。
「陰陽鏡,可照見凡人的前塵過往。」他將鏡子遞向虞覓的方向,目光卻落在她微垂的側臉上。
儘管虞覓默許了他解釋,卻也沒有跟他坐在一處。
顯然是心中仍有隔閡。
「你早些拿出來這東西,綰綰也不必四處尋找過往的記憶了……」虞覓接過鏡子,低聲抱怨。
「她總歸是要尋回自己屍骨的。」厲殊的聲音低沉下去,似乎還有未儘之言堵在喉間。
最終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虞覓深吸一口氣,依言緩緩抬起了陰陽鏡。
那幽藍色的光暈如水般褪去,平滑的鏡麵先是清晰地映出她自己此刻帶著複雜神情的臉。
鏡麵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麵般扭曲、蕩漾,熟悉的場景與少女銀鈴般的嬉笑聲毫無預兆地撞入我們眼簾。
我心頭劇震,難以置信地望向虞覓。
她臉上的震驚絲毫不亞於我,握著鏡框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顫抖。
但她強壓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驚呼,目光死死鎖住鏡中變幻的畫麵。
一幀幀熟悉的畫麵飛速掠過。
岑府朱紅的大門。
雕花的迴廊,庭院裡盛放的花……那些早已在歲月中模糊褪色的場景,此刻竟如此鮮活地重現。
就在虞覓還沉浸在這突如其來的衝擊中時,厲殊指尖微動,一道無形的法力注入鏡中。
畫麵驟然跳躍,瞬間被一片刺目的赤紅所取代。
那場焚儘一切的大火,再次在我們眼前熊熊燃燒。
金珠那虛弱得幾乎隻剩氣音的叮囑聲,穿過三百年的時光壁壘,帶著令人心碎的顫抖,重新響徹在我耳邊。
我眼睜睜地看著鏡中,少女踉蹌的身影是如何一步一步挪出那被烈焰吞噬的婚房,跌跌撞撞地衝向前廳。
前廳裡,酒氣熏天,賓客們酩酊大醉,對後院煉獄渾然不覺。
金珠衝他們嘶吼著,「婚房走水了!快……快救救我家小姐……」
蒲柏之手中敬酒的酒杯倏地掉落在地,發出一聲一聲脆響,喚醒了賓客們的神智。
他臉色劇變,甚至來不及反應,身體已先於意識,瘋了般向後院衝去。
金珠模糊的視線裡,隻來得及捕捉到他消失在濃煙中的倉皇背影。
前廳頓時亂做了一團。
有逃命的,也有幫忙滅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