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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龍纏棺 第208章 「我不夠暴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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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想起來了嗎?」徐敘低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嗯。」一個字艱難地從我乾澀的喉嚨裡擠出。

房間裡,厚重的窗簾被完全拉開。

刺目的陽光毫無遮擋地斜射進來,照在我身上,我的屍骨已經嵌入魂體,不再畏懼這日光。

也無需再擔憂自己會在烈日下魂飛魄散。

我低頭,目光落在自己蒼白卻光潔如新的手臂上。

一種極不真實的恍惚感將我籠罩。

三百年前慘死的景象,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現,每一個細節都刻骨銘心。

隨著記憶的複蘇,徐敘也已經徹底清除了加諸在我屍骨與魂魄上的惡毒咒術。

我腦中,也對自己的模樣有了清晰的認知。

三才觀那祖師爺啊,他不光是要我永世不得超生。

他精心編織的陷阱,是要讓我在永恒的混沌中沉淪,被迫相信自己就是一隻罪孽深重的厲鬼。

忘記自己是誰,忘記自己是何種模樣。

背負著莫須有的罪孽在怨恨中掙紮。

「是……誰害了你?」虞覓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打破了沉重的寂靜。

「三才觀祖師爺。」

「他沒死。」

提起這個人,我的胸腔裡便湧起濃濃的恨意。

他主導了我三百年前人生的慘劇。

家破人亡。

岑府上下儘數不得善終。

前觀主當年誤打誤撞撞見的神秘男子,毫無疑問就是他。

那麵具,那殘忍乖戾的行事風格,如出一轍。

也正因撞破了他不可告人的秘密,前觀主才被囚禁在那暗無天日的地牢裡,度過了生不如死的二十餘年歲月。

我將這些事情緩緩道來。

「你昏睡了整整半月。」徐敘的聲音平靜無波。

「如今的三才觀,弟子儘歿,聲名狼藉,已淪為世人唾棄的汙穢之地。」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窗外虛無的某處。

「至於那位祖師爺……他似乎早已料到我們會尋來,人去樓空,蹤跡全無。」

「期間我讓那陰鬼符籙喚來的厲鬼前去探查了多次,都未能尋到他的身影。」

「人去樓空……」我低聲重複,心頭卻纏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疑慮。

「以他的道行,能在三百年過去依舊容顏不改,想要對付我,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我蹙眉沉思。

「除非……他存著某種顧慮。」

腦海中猝然閃過懸崖邊那座孤零零的小屋的景象。

屋簷下晾曬著的、隨風輕擺的鮮豔羅裙,以及屋內處處彌漫著的不屬於修道者的精緻生活氣息。

「我猜測,」一個念頭逐漸清晰,「三百年來,並非他一人獨活。陪伴在他身邊的,應還有一位女子。」

「興許……那女子便是他此刻最大的顧慮與牽絆。」

「女子?」徐敘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第一次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我在三才觀待了十一年,從未聽說過祖師爺有過道侶。」

我微微搖頭,同樣無法揣測那女子與祖師爺之間究竟是何種關係。

但此刻,我無比清晰地認識到一個殘酷的現實。

即便找回了屍骨,我依然遠非那位祖師爺的對手。

他能保持三百年的模樣存活至今,已是一件極其荒謬的事情。

回想當年他為我精心佈下的死局,環環相扣,狠毒致命。

我如今懷揣著滿腔恨意貿然去尋他報仇也不過是以卵擊石。

更有可能再搭上身邊之人性命。

那種失去的感覺,令人窒息。

我不想再感受。

「銀珠……」我抬眸望向徐敘,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近乎卑微的希冀,「真的……回不來了嗎?」

徐敘明顯怔了一瞬,隨即,他緩緩地、沉重地搖了搖頭。

「那老道身上的護身咒文,手法詭譎強大,必是祖師爺的手筆無疑。」

「他曾有意將我視為觀主繼承人,在咒術陣法一道上對我幾乎是傾囊相授……」

他的聲音低沉而壓抑。

「可我從未見過這種護身咒文。」

「臨死前……他還在指望著祖師爺能保他性命,嘴裡嚷嚷著長生。」

「想來,他甘願替祖師爺做儘那些喪儘天良的勾當,正是被祖師爺許諾的長生妄念所蠱惑。」

徐敘的目光變得沉痛。

「銀珠以魂體祭了那護身咒文才得以將其暫時破除,助你手刃他,已是……」

那殘忍的結果徐敘沒忍心再說出口。

「嗯……」我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掩蓋住翻湧的痛楚。

強迫自己接受這冰冷的事實。

「三才觀已經廢棄,我將藏書閣裡所有涉及修煉法門的典籍都帶了出來。」從隨身挎包中取出幾本紙張泛黃、邊角磨損嚴重的古籍。

他將書放在一旁,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帶著一種近乎冷漠的清醒。

「儘管燃眉之急已解,可想要報仇,你便要成為一隻名副其實兇殘暴戾的惡鬼。」

「我不夠暴戾嗎?」我抬眼,迎上他深沉晦暗的視線,嘴角勾起一絲自嘲的弧度。

相比於生前的那個岑綰,如今的自己早已麵目全非。

時而享受著指尖刺穿皮肉與他們鮮血濺在我臉上的病態快意。

也樂於帶著惡趣味的冷漠,旁觀那些作惡者如何在自己的惡行中痛苦掙紮、絕望咽氣。

銀珠總說,她的小姐最是善良。

連府中死去一隻小貓我都會心疼的掉眼淚。

生死之事,我曾經從未考慮過。

在還沒有學會接受親人離去的年紀,我已成了一縷孤魂。

「不夠。」徐敘的聲音斬釘截鐵,他的眼神深邃如淵。

彷彿在逼著我從過往中抽離,摒棄心底那殘存的良知。

但他卻不是在害我。

隻是想讓我不再如現在這般優柔寡斷,逼迫我從悲痛的泥沼中掙脫,徹底碾碎心底那點無用的憐憫。

「我竟不知,你藏得這麼深。」我忽然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笑。

目光銳利地審視著他。

恍然想起自他口中對那老道說出來的那些我不知道的真相。

「你究竟,為何要將我從那暗無天日的地底釋放出來?」

「起初,我隻當你是個學藝不精的憨貨小道士,無端捅了天大的簍子。」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道。

「如今想來,你遠比我想象的,要深沉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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