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邊有座山,山勢陡峭,鮮少有人來。
循齊就在這座山裡長大的,對這裡每一處都十分熟悉。
她在前走路,顏執安跟著她,走走停停,隻見她走到陡峭的山路上如履平地。
小姑娘傷好後,顯露出原本活潑的性子,顏執安的目光在她身上梭巡片刻後,最後,落在漫山遍野的枝葉上。
循齊爬山,如普通人走在平路上,十分順暢,相反,一群侍衛跟在後麵,反而被遠遠地拋開了。
顏執安幼年也行走在山間,探山尋礦,走走停停,勉強跟上了循齊的腳步。
時近午時,一行人爬至半山腰,顏執安扶著樹,不覺停了下來,脊背生汗,寒冬臘月,竟生生走出一身汗,風一吹,反而覺得冷了。
她看了循齊一眼,循齊停下腳步,將身上的水壺遞給她。
顏執安接過水壺,目光掃過那雙小小的手,顯得十分嬌小,她抿了口水,喘了會兒氣,道:“繼續。
”
山野間,隻一群人行走,更彆提飛禽走獸。
又爬了半個時辰,至一平坦處,雪地間裡乍見一座竹屋,遠遠看過去,便覺得竹屋寒冷,可見這些年來,循齊過得並不好。
顏執安看向循齊的目光中多了幾分憐憫。
循齊停了下來,等著顏執安近前,然後指著竹屋後的一座小小的山丘,“那是瘋子的墳。
”
“嗯。
”顏執安迴應一句,眼中疲憊散去。
循齊有些畏懼她,隔著兩步遠,偷偷看她兩眼,一時間,竟然無法窺探出她的情緒,像是一塊木頭人,不知喜怒。
冬日山野之間,尤其寒冷,走進竹屋,一股凜冽寒意襲來,饒是顏執安,也有些受不住了。
“我去收拾東西。
”循齊招呼一聲,自己進內屋去了。
小小的一間竹屋,左中右三間房,左邊是廚房,中間擺著桌椅、躺椅,最右邊便是臥房。
臥房裡擺了兩張竹木床,循齊走到自己的小床前,一陣摸索。
顏執安跟隨她進去,目光梭巡一番,在同樣竹櫃上發現了一排小木人。
木人從小到大排列,從蹣跚學路的週歲孩子,到亭亭玉立的少女,雕刻得栩栩如生。
“這些要帶走嗎?”顏執安伸手撫摸最小的木人娃娃,指腹輕輕擦過眉眼,無端笑了起來,再看一旁的循齊,她跪在床上,腰塌下去,伸手去床底下掏。
掏了半晌,掏出一隻木箱子,打開後,裡麵擺了些銅錢,下麵擺著些紙張。
循齊說:“這是瘋子給我留的。
瘋子說,女子立足於世,或女工或書畫或廚藝,總是要有一門手藝度日,不能光靠彆人。
”
聞言,顏執安覺得也對,女子雖柔弱,但也該有活下去的本事。
循齊抱著匣子,再度抬首,揚起的小臉粉嫩如同稚子,如玉無暇,不苟言笑的模樣,更像女帝。
顏執安心中咯噔一下,女帝司馬神容的考慮是對的,若再長大些,宗室們必會發現的。
“都帶走,明年春日,你再來祭拜。
”顏執安收斂眼中的擔憂,抬頭看向竹櫃上的木頭人,這個瘋子也是一個奇女子,不過,當年究竟發生什麼樣的事情,循齊離開宮廷,是女帝還是明帝安排的。
女帝至今不言,她也不好去詢問的。
循齊將自己的東西都收拾起來,木頭人一併帶走,然後一把鎖,鎖上了竹屋。
一行人下山,回到相府,已是月上柳梢頭。
顏執安將循齊送回屋,循齊暫時住的是她的屋子,回去後,將木人放在了八寶閣上,而原來擺在閣上的稀有珍玩都被她拿下來了。
婢女在側,靜靜地看著她粗俗的動作,幾回想要提醒,少主,這些東西價值連城,能被家主放在這裡,都是世間罕見的玩物。
她張了張嘴,被家主攔住,家主反過來吩咐她:“將這些東西送去我房裡。
”
婢女將珍玩小心地挪出屋裡,她出去後,循齊就將自己的箱子放進了床底,床底放了箱子,她疑惑地將箱子拖出來,然後打開,眼前一亮,“好多明珠。
”
“喜歡嗎?”顏執安俯身在坐榻上坐下來,靠著軟枕,姿態懶散地看著她。
循齊拿起一顆顆拳頭大小的玩意兒,對著燈火去看,“可真亮啊。
我喜歡。
”
“喜歡就拿走,送給你。
”顏執安舒展身子,低眉玩著幾上的玉兔擺件,漫不經心的語調聽起來有幾分薄涼,“晚上不想點燈,就將這個拿出來。
”
循齊盤腿坐下來,將明珠一個個拿出來,不忘覷向母親,對方懶洋洋地,姿態懶散,更顯出冰肌玉膚的美。
不得不說,她這個母親,十分美,美得如同玉人,仿若任何人去碰她,都是褻瀆神靈。
她眯眼笑了笑,心頭微動,低頭,繼續把玩著夜明珠。
把玩一陣後,顏執安起身,裙襬逶迤落地,循齊仰首,望過去。
左相立於燈火下,麵容清冷,似山間淺霧幽深,陽光一照,雲霧散去,如美玉無暇剔透。
循齊想了想,美人與權勢、錢財都掛在一起了,那還有什麼意思呢。
因為你握住了天地間的優勢,居於山之頂,俯瞰世間,遍無敵手。
“好了,你自己玩,三日後去金陵,你早做準備。
”
顏執安丟下一句後,轉身走了。
循齊伸手抱著箱子,“好多夜明珠啊。
”
瘋子說過,天地間澄澈之物,最為難得。
三日後,冬陽明媚,顏家門口排了幾十輛馬車,前前後後,一眼看不到頭,而中間一輛馬車極為奢靡。
鳳凰頂,珍珠眼,珠簾玉幕。
循齊眨了眨眼睛,她這個母親,可真奢侈啊。
她手腳僵硬下來,陳卿容走出來,走到女兒身前,屋頂一絲陽光落在顏執安的眉眼間,令她的麵容璀璨生豔。
“我和你說,不要和你祖父吵,我知道,他吵不過你,但年歲大了,此事畢竟是你無理,你耐心些。
執安,你回去後,彆刺激她們。
都是一家人,要錢給錢,要權再翻臉。
”
“還有啊,循齊膽子小,你發火的時候,將她推出去,彆讓她看見。
你們剛認識,該裝溫柔還是要裝一裝的。
”
循齊靠著柱子,雙手抱著,歪著頭看著這對演戲的母女。
陳卿容苦口婆心地勸說一番,一扭頭就看到了小姑娘站在那裡,下意識躲到了顏執安的身後,“她聽到了。
”
“無妨,她日後,也是要裝一裝的,因為,人不裝,會死。
”顏執安很坦然,並不介意,相反,伸手招呼她走近,“該走了。
”
循齊看著貌美如花的母親,鬆開手,小跑上前,顏執安忽而道:“我忘了教你行禮。
今晚教你。
”
母女二人登車,陳卿容擺擺手,笑得十分開興,循齊納悶,“母親,夫人為何那麼高興?”
母親?顏執安的視線落在她的小臉上,下意識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母親?
她壓著心中的情緒,闔眸回答:“因為她喜歡自由。
”
她這位母親是陳家的幺女,備受家裡寵愛,後嫁給顏家。
她爹十分不靠譜,風花雪月,家裡事情不管,日日與她娘玩,玩了十多年,一場風寒要了命。
後來,母親守寡,她心念母親,不忍母親受著顏家繁瑣的規矩,主動將人接來京城。
她的母親愛吃愛玩愛耍,就是不愛管事,甚至嫌棄她管得多。
她離開京城,母親便更加自由了。
循齊呆了呆,乾巴巴地問:“什麼是自由?”
車軲轆轉動,馬車動步了,車廂內開始晃悠起來。
顏執安慢慢抬眼看她,細細斟酌,道:“你這輩子,彆指望這樣東西。
”
循齊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瘋子冇有教導她,她不知道什麼是自由。
“母親,什麼是自由?”
顏執安收回視線,默了兩息,笑了起來,語氣輕淺:“就是想做什麼做什麼,天地間隨你行走。
”
“哦,我以後冇有了嗎?”循齊納悶,顏家這麼有錢,還買不到自由嗎?
顏執安抬手,在她光潔飽滿的額頭上點了點,緘默以對,但眼神中多了幾分憐憫。
權勢與自由,本就是相悖的。
循齊被點了點頭,不覺怪異,“錢買不到嗎?”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你,等你長大後,你自己就會清楚了。
”顏執安無法回答這個問題,見她空著手,便將自己的手爐遞給她,“拿著,彆凍著了。
”
她語間淺淺,聲音溫和,麵容如山間月色一般,以至於循齊覺得她在故弄玄虛。
有錢能使鬼推磨。
馬車顛簸一路,午時過後,循齊打了哈欠,顏執安放下手中的書,打開暗格,隨手拿出一本書,“我給你讀書聽。
”
書是前些時日就準備的,她猜到循齊會犯困,所以,準備了書,念給她聽。
她翻了翻書,朗聲讀了起來。
靜謐的午後,顏執安口齒清晰,讀的是史書,循齊翻了翻眼睛,她打了哈欠,“我能睡覺嗎?”
顏執安:“……”
“不可以。
”
“如果我堅持呢”
顏執安將書遞給她:“你念給我聽,這樣,你就不會困了。
”
循齊生無可戀地看著她:“我在您的眼裡冇有看到慈愛。
隻有時不時露出來的憐憫。
”她覺得母親待她,身上多了層淡淡的隔閡感,待她如同客人。
看似平易近人,實則,客氣疏離。
“嗯”顏執安伸手撫摸自己的眼睛,她第一回做娘,不知道什麼樣的眼神是慈愛。
一時間,她被難住了。
怎麼辦
顏執安思索一番,默默伸手,將小姑娘抱在懷裡,輕輕地拍著她的脊背,“這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