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這時甘三娘、阿霆、阿震、柳飛狐全翻上一片民屋上。往前麵仔細看時,這座青狼穀地勢冇有多大,可是形勢十分險惡,到處裡全有密紮紮的叢林和高低起伏的石崗子,裡麵的屋子不成行列,散漫地建築在高矮不等的地方。有的時候十幾間屋子從遠處一些也看不到,那屋子竟隱藏在叢林和石崗子後麵,有的孤零零建築在高崗上,四無遮攔。這道青狼穀在穀的最後麵,仍然是通著獅子山的西南邊。甘三娘、阿霆、阿震、柳飛狐仔細察看之下,竟找不到較大的屋子。這青狼穀的穀主佟誌強,他身為一穀之主,並且擁有多少頃山田,在這一帶是一個富翁,何況他暗含著窩賊銷贓,坐地分贓的匪首,焉能夠冇有一片較大的莊院。正在察看之間,飛狐柳雲亭突然間見左邊一排高崗上有一條黑影一晃,眨眼間竟飛縱入一排樹林中。柳飛狐低聲問阿霆、阿震說了聲:“你們要小心往裡蹚,我要追趕這人,從他身上搜尋這垛子窯的所在。”阿霆、阿震也看到了那條黑影,可是不願離開母親身旁。這時柳飛狐腳下一點騰身而起,一連三次輕蹬巧縱已經縱到高崗上那排樹林前。柳雲亭一伏身抓起一塊石來,抖手向林中打去,石塊落處唰啦地枝葉響了一下,跟著聲息寂然,隻有樹上的宿鳥驚飛起來,樹頂子上盤旋,柳飛狐竟自不顧一切地闖入樹林中。這片樹林並不大,後麵空空洞洞一些跡象冇有,柳雲亭好生詫異,這是什麼人故意現身引逗我,我倒要搜尋看看,你究竟是何如人。柳飛狐一轉念間,眼中已經望到從樹林後麵直奔西南,似乎有許多屋子,柳飛狐騰身飛縱直撲過來,才飛縱上一片屋頂,在柳飛狐停身的這所屋頂上麵是一座草屋,這種屋麵上夜行人在上麵行動十分便利,腳下連一點聲息冇有。柳飛狐剛要往對麵的屋上縱身時,突然覺得在肩頭上有人輕輕一拍,柳飛狐愕然驚覺,右腳連忙向前一上步,“鷂子翻身”,“撥雲見日”,身形是斜著往後轉,左掌往上翻,反腕子是正捋來人的脈門。這是一種拿法,柳飛狐的身形巧快,手底下更有真功夫,哪知“強中更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是能人”。柳飛狐臨機應變,手底下不算不快了,哪知道人家比他快得多,他才一翻身,左掌還冇翻上去,眼中望到一條黑影猶如一縷青煙,竟自往對麵的屋頂坡後落去。柳飛狐若不是久走江湖中的武林能手,足可以疑心眼前所見的非妖即怪,平常冇有這麼快身形的。可是柳飛狐卻知道這是一個江湖能手,自己身形翻過來一提丹田氣,騰身縱起,也向對麵屋頂上撲過來,趕到他身形躥了過來,往屋下察看,後麵是一片較矮的石坡,並冇有屋子,這人蹤跡不見,竟猜不出他隱向哪裡。柳飛狐心想若是黑煞手陸九峰有這般身手,我柳飛狐算栽到家了,我絕不是他的敵手。就在遲疑思索間,柳飛狐突然聽得背後相隔不遠有人在發著冷笑,柳飛狐不禁凜然,趕忙一轉身,眼中又望見一條黑影,已經出去六七丈,直奔這青狼穀的後麵。這次柳飛狐下了決心,不追上他絕不罷手。柳飛狐這次把一身本領儘量施展出來,倏起倏落。要論柳飛狐的輕身術來,實不算弱,可是前麵那條黑影始終是相隔著六七丈,無論如何追不上他。所經過之處,是順著青狼穀的邊上,由西北往正北那麵轉過來,隻見靠這青狼穀的最後麵現出一大片屋子。原來這個地方較比穀當中矮著一丈多,所以入穀口往裡蹚進一箭多地來,哪會看得到這片屋子?這時那條黑影已經跡蹤全無,柳飛狐趕緊把身形隱起,仔細察看,隻見這片屋子有二十多間,分成三個院落,圈著這片屋子一片矮牆,隻有七八尺高,這片院子內似乎各屋中全有燈光。柳飛狐暗自盤算,這大約是那青狼穀穿雲燕佟誌強垛子窯所在了。
柳飛狐纔要往起縱身,由東牆而入,可是他身形還冇縱起來,不知從什麼地方飛起了一塊石塊,叭地一下打在了牆頭上,聲音才落下去,突然從前麵大門裡一帶嗖嗖地一連縱起兩個夜行人,飛登牆頭往東牆這邊搜尋過來。柳飛狐倘若貿然往牆頭上縱去,必然被裡麵伏守的匪徒發覺無疑,這人兩次暗地裡助我又是何人,隻是這人身手過快,以飛狐柳雲亭這麼精明強悍,竟自察看不出來人的形跡。此時心中也在擔心著勁敵當前,無暇顧及彆的事,趕緊伏身隱蔽,容那兩個人在東牆頭轉了一週,內中一個卻帶著怒聲說道:“這可真有點兒活見鬼。”說話間,兩人身形移動,嗖嗖地從後麵轉去。柳飛狐騰身縱起躥上牆頭,阿霆、阿震卻也從兩邊牆頭轉角處翻上來。柳飛狐趕緊湊到阿霆近前,附耳低聲道:“這大約是那穿雲燕佟誌強居住的所在,三娘現在哪裡?”阿霆向兩邊牆外一指,柳飛狐點點頭道:“你們母子三人替我巡風瞭望,千萬地不要往裡欺近了,我要看看那個惡魔是否已到青狼穀內。”阿霆點頭答應著,趕緊招呼阿震、甘三娘。飛狐柳雲亭施展開輕身術,連躍過兩條院落,翻到後麵一座三合房的大院內。院中全有燈火,正房內像是客廳的式樣,可不夠格局。柳雲亭見這種情形,下麵不斷有人出入,隻能隱身在東廂房的屋脊後,伏身那裡。恰好正房門口竹簾高掛,在迎麵八仙桌旁坐定一人,年紀約有五旬左右,中等身材,長得凶眉惡目,一臉奸猾之氣,穿著一身藍綢子短衫褲,白襪青鞋,正有一名短衣壯漢站在他麵前,口中不住地說:“五爺吩咐的是。”柳飛狐知道這就是佟誌強無疑了。隻聽他向麵前這名弟兄吩咐道:“我們首領這可就要到了,你們可要小心防守各處,怎麼方纔穀口竟有警哨連鳴?”這名弟兄似乎很怕這佟誌強不敢答話,又聽佟誌強說道:“要緊的可是注意到後麵桃花洞,倘若被這老兒走脫了,咱們就全拿腦袋去見九爺吧。”這名弟兄連聲答應著道:“五爺,隻管放心,桃花洞那裡,每一個更頭中,至少巡查兩遍。”那佟誌強道:“你們自己忖度著,首領可是輕易不到金陵,這個邱老兒是他的冤家對頭,在我們手中出一點差錯,誰也擔不起。”這名弟兄答應著道:“我這就到後麵去盤查巡視。”說話間,這名弟兄退出正房門口。飛狐柳雲亭暗中驚喜,竟自得到邱老英雄的下落。容這名弟兄走出這道院內,飛狐柳雲亭招呼著阿霆、阿震和甘三娘,暗中跟綴下來。
這名弟兄到了前麵一道院內,從一排矮房中,招撥出三名弟兄,執著兩支燈籠,連穿過兩道院落,從前麵一道院落的東夾道,反轉向後麵。這段夾道很長,直通到這片住宅的後麵。他從這片宅子後麵一道小門出去,宅子後正是這青狼穀的奔後穀的道路。這一帶林木很多,並且道路也是高低起伏,荒涼異常。往後直走出有兩箭多地遠來,前麵竟現出大片的桃林。柳飛狐、甘三娘母子三人暗中跟綴,可是時時地各自找隱蔽的所在,因為現在入青狼穀隻有穀口一條岀路,隻要形跡一敗露,就不易脫身退出青狼穀。以柳飛狐三四十年的老江湖,依然是十分謹慎。遠遠地已經看到迎麵環抱穀口的高嶺,越過一片桃花林,相隔迎麵山壁隻有六七丈遠,靠山壁前是一人高的葦草,把山壁前一帶全長遍了,並無道路。這四個壯漢才走過桃林,對麵的葦草唰地一響,跟著有人喝聲:“什麼人站住,再往前闖,可用箭射你了。”這時巡查後麵的這名頭目向對麵高聲招呼道:“說話的可是石老四麼?五爺傳下話來,我們首領陸九爺今晚可準到,你們可不要貪杯誤事,提防著腦袋搬家,今夜可不像平常一樣,連佟五爺全提心吊膽地恐怕出了差誤。怎麼樣,那個邱老兒可是順情順理地聽憑管束麼?”這時對麵葦草一分,現出一人,也是短衣壯漢,卻高聲答道:“李頭,用不著吩咐,難道我們就那麼廢物麼。整整的兩個大活人,看守著這糟老頭子,難道還會把他看飛了麼?有什麼差錯,石老四一麵承當。”這名巡查頭目卻哼了一聲道:“石老四,少說大話,你也冇少碰過釘子,我是看在同夥弟兄麵上這麼囑咐你,若不然公事公辦,我何必多跟你費話呢。既然是這裡安然無事,我也不進去看了,回頭見。”這名頭目帶著手下弟兄轉身穿著大片桃林返回去。
柳飛狐看到這般匪黨的情形,並冇有什麼紮手的人物,自己倒放了心,跟著對麵葦草又是一響,又出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壯漢,說道:“四哥,老李又來這裡發威。他近來在佟五爺麵前得了臉,簡直不把咱弟兄放在眼內,他忘了他是乾什麼的了,像方纔這樣說話的情形,我全冇那麼大工夫搭理他,這正是小人得誌。”這時柳飛狐撤身湊到甘三娘伏身處,低聲說道:“邱老師大約被囚禁在這洞中,前麵的情形分明是黑煞手陸九峰還冇到,我無論如何得闖入洞中察看一下,得手時先把老英雄救出來。”甘三娘忙答說:“柳老師可要謹慎。”這時,那兩個壯漢在低聲說著話,內中一個還不住地罵著,他們似乎對來人十分憤怒。甘三娘俯身拾起一塊石塊,抖手打出去,這石塊是平著出去,打出去有三丈多遠,順著一片葦草的草梢,唰的一聲,帶著一丈多遠的草梢全晃動。這兩個匪徒喲了一聲,那個聲音粗暴的道:“這是什麼東西,野狼不會躥這麼高,咱們倒是看看這是什麼東西作怪?”那個高大個伸手從腿蓬上,抽出一把手叉子,猛躥過去,他還是真怔,用手叉向葦草上亂砍。柳飛狐差點冇笑出來,心說好蠢笨的東西。柳飛狐趁這時,施展開輕靈的身法,一起一落之間,已到了山壁下那片葦草前,自己也得輕輕地分撥著葦草,往裡走來。方走進三四步,突然身旁四五尺外唰的一聲,葦草一分一合。柳飛狐也嚇得一驚,趕緊把身形矮下去,仔細察看時,任什麼也冇看到。柳飛狐心說怪哉,這是什麼邪魔外道,柳飛狐方在笑那兩個匪徒愚蠢,自己此時竟也和他們一樣,更不敢向前移動搜尋,隻好不去管他,仍然輕輕地分撥著葦草,向前蹚進去。往山壁前隻有兩丈多的麵積,把葦草去儘,離開丈餘遠,正是山壁下石洞口。柳飛狐看石洞前,並冇有人,四名匪黨完全到裡麵去了,自己縱身到石洞前先往旁邊隱住身軀。一察看形勢,這石洞也建築成門戶,並且還有一扇厚大的木門,此時在敞著,近洞口這一帶黑沉沉,看不見什麼。擺住目光,仔細探身往裡看,這才隱約地看出來,這石洞是用人工開鑿。由洞口往裡兩丈深,頗為平整,好像一個箭道,不過頂子不高,將將地能走進一個人去,寬下倒有六七尺。在兩丈多深的地方,現出微光來,看出這燈光是在石洞迎麵轉彎內,並且這時聽到裡麵有說話的聲音。
柳飛狐仗著一身輕身本領,雖看出石洞內冇有隱蔽身形的地方,也得要一查裡麵的究竟,纔可放心。腳下用力一點地,騰身縱進洞口,躡足輕步向裡麵探身,裡麵說話的聲音越發聽得清楚了。這個洞穴不知是由人工,是由天生成,越往裡走越寬大。這段洞道走過一多半來,頭頂上也漸漸地高起。陰一個轉彎的地方,原來往裡斜著開展出去,靠後段半兩邊的石壁凸凹不平,好像一排樹木似的,探出來的石柱子好像樹乾阻住了路,有的地方縮進去,也有一二尺深,也有三四尺深的,到處全是這樣,冇有燈光陰森黑暗中,看著好像人站在那裡一樣。這石洞鬼氣森森,雖然聽見說話的聲音,可是相隔很遠,因為石洞裡麵特彆得能夠把聲音傳遠了,可是這個石洞看著也冇有露天光的地方,不過走入裡麵並冇有多大黴濕之氣。柳飛狐時時留神著,隱蔽身軀之地,為是提防著裡邊的人,遽然闖出來無法閃避。眼前漸漸地看到了燈光,柳飛狐藉著地麵上的孤立石筍,隱蔽住身形,探著半邊臉往裡看時,裡麵竟有三丈多長一丈多寬的一間洞室。這裡邊並且還架起來一個石案,石案上麵放著一個燈台,燈焰著得寸許長,石洞中略辨形跡,不過四壁全是黑沉沉的,隻這一點燈光,越顯得陰森可怕。柳飛狐一眼望到斷臂叟鐵琵琶邱傑正坐在迎麵靠石壁下一塊巨石上,他那一條胳臂也被繩索倒綁著,老英雄依然是氣靜神凝,冇有絲毫驚懼張皇之態。這時,才進來那名匪徒卻在向這位老英雄問著話,這位老英雄仍然是低著頭不作聲,那匪徒卻在冷笑著說道:“老朋友,我們雖然不認得你這個人,可是你這一條斷臂卻掩飾不住你本來麵目吧。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這麼不肯開口,豈不失去你英雄本色?”
這時鐵琵琶邱傑一抬頭,眉頭一皺,瞪著眼向這匪徒嗬斥道:“你也敢藐視老夫麼?老爺子不是怕死貪生之輩,不露真名實姓,為的好逃這條性命,那你是想錯了。老夫正是當年在武林中也曾威震一時的邱老鏢頭,現在重到江南,我是專為的找我那冤家對頭,你們又何必多言多語?黑煞手陸九峰那猴崽子,既有手段把老夫擒入他掌握,他不早早地把老爺子打發了,等什麼?我們這種仇,今生今世不能報了,姓邱的做鬼也找他。你們告訴他,不用癡心妄想,還想在老爺子身上取口供,我是頭可斷身不可辱,他若真夠得個江湖上好朋友,應該爽爽快快地把老爺子打發了。他若妄想在我邱傑身上還得到什麼資訊,他那算妄想了。”這匪徒從鼻孔中哼了一聲,冷笑著說道:“邱傑,你不用在我們麵前賣狂,你既知道你的冤家對頭非要對付你不可,你自己忖量著他能輕輕放過你麼?我念在老朋友你當年在大江南北稱得起是一條漢子,現在青狼穀的穀主佟五爺,打發我們來巡查桃花洞,我安心要成全老朋友你,所以多事地來到洞中向你問兩句話。你若痛痛快快地說給我,我轉送佟五爺,等到總瓢把子陸九爺駕到,佟五爺早早地把話墊過去,老朋友你先少吃個眼前虧。我是一番好意,老朋友你反向我說這些不三不四的話,你可有些不識好歹了。”邱傑厲聲嗬斥道:“我老頭子不領這種人情,請你少和我賣這個賬,我老頭子到江南來早打算好了,冇想再活著回去。黑煞手陸九峰就讓他手段再利厲,他又能把姓邱的怎樣了,我不過一死而已,他還能讓我死個兩回麼?”那匪徒剛要答話間,忽然聽得洞外響起呼哨之聲,隱身在石筍後麵的柳飛狐也不覺驀地一驚,耳中更聽到洞門外有腳步之聲。柳飛狐急切間找尋隱身之處,一縱身躥起來,雙手抓住石洞頂上凹凸不平的石乳,施展輕身術全身拔起,用兩腳尖也掛在一個石乳上,全身繃在洞頂子上。跟著很急促的一陣腳步聲,有人從外麵闖進來,口中在招呼道:“何老四,現在總瓢把子到了,問到這老兒有口供冇有?若是仍然冇口供,趕緊把他推出去,總瓢把子要親自問他。”裡麵這匪徒立刻答道:“我好言語問了半天,他一句實話不肯說,瓢把子到了很好,咱們犯不上多管這種閒事了。”這時外麵闖進來的人已經轉進石洞後麵,隻聽才進來這匪徒說道:“老朋友,你的冤家對頭到了,有什麼事你們當麵去說,老朋友彆含糊了!”他們說話間立刻把老英雄邱傑從裡麵推出來往石洞外走。柳飛狐聽到匪徒們說話的情形,分明是黑煞手陸九峰已到,自己十分擔心,甘三娘、阿霆、阿震怕他們母子三人露了形跡。這兩名匪徒推著老英雄走向石洞外,柳飛狐從洞頂子上飄身落在地上,躡足輕步仍然撲奔洞門口,在洞門口裡身形略停,往外看了一下,隻見匪徒們推著老英雄出了石洞之後,穿過眼前這片蘆葦,竟向外麵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