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剛出門,倪月嵐就從院子裡追出來:“倪青葵!吃早飯!!”
倪青葵拉著簡書頤拔腿就跑:“我要吃肉,不要吃粥!”
江風拂麵,她們闖進朝霞裡。
江城地處中國南方,萬裡長江是這裡的孩子賴以生存的母親河。
倪青葵在這裡出生、長大。
老師說,每個人的氣質裡都藏著她的家鄉。
江城的氣質是什麼呢?作為重要的交通運輸站,南來北往的人在這裡彙集又分散,滔滔水流日日夜夜載著長鳴的汽笛。
大江大湖,熱烈包容,廣闊浩渺,豪情萬丈。
媽媽不會那麼文藝,她隻會說,我們家小葵一看就是江城的孩子。
從小就是“彆人家的孩子”的倪青葵,從一年級開始蟬聯十年的班長,各種競賽、考試的榮譽拿到手軟,獎狀貼滿牆,南風巷方圓十裡無人不識她的威風。
自然,也有人對她的調皮搗蛋略有耳聞,倪青葵其名,或因小學開始就把男同學按在地上打而讓大家如雷貫耳,又令一幫男生聞風喪膽。
除此之外,倪月嵐也因為她過於奔放不受管束的性格而頭疼過,每次倪青葵到處瘋鬨,到飯點都找不到人的時候,她就會晃著腦袋想,這孩子到底像誰呢?我小時候可是懂事得很。
作為家中長姐,倪月嵐從小就肩負起家庭重擔。
而她的丈夫,就是個悶沉的讀書人。
有人提醒,誰帶大的像誰唄。
倪月嵐笑笑,從瘋玩回來的女兒身上不知道看到誰的影子,感慨萬千說一句,是挺像的。
在熱氣騰騰的早餐鋪子拿了兩個肉包,阿姨遞過來,笑說:“早啊小葵,感冒好啦——帽子真可愛。
”
倪青葵用手指卷卷兔耳朵:“再不上學要捱揍了,還是阿姨有眼光。
”
簡書頤狀似嫌棄地走到前麵去:“叫你彆戴。
”
公交車上人滿為患,簡書頤拉了一個環,倪青葵冇地方靠了,環住了她的脖子,親昵又放鬆地把臉挨在她的肩膀上。
簡書頤其實很不喜歡肢體觸碰,女孩子走在一起時,隻是手挽著手也會讓她不舒服,倪青葵是她絕無僅有的例外。
身上掛一個人有點吃力,但簡書頤冇把她推開,另一隻手抄到倪青葵書包和脊背的縫隙裡,摟住了她的腰,讓她充滿安全感地靠在自己身上。
倪青葵笑著接受她的寵溺:“你身上好香。
”
簡書頤淡淡:“嗯,你胸好大,擠死我了。
”
“……”
她說完,倪青葵身後一個胖胖的男生回頭看了眼她們。
簡書頤把他打量的眼神瞪了回去。
三中門口。
有人在站崗檢查儀容儀表。
江軫在三中是個人物,除了長得帥成績好之外,他還很神秘。
雖說風雲人物大都如是,江軫在風雲人物裡也是最神秘的一個。
一個冷淡、平靜、高深莫測的人,他可能是個一心隻讀聖賢書的學神,可能是有著複雜家族鬥爭的野心貴公子,也可能是個城府極深的boss。
眾說紛紜。
當然,瞭解他的人知道,隻有第一重屬性最為貼切,比如倪青葵就覺得,江軫隻不過心性淡泊,不愛爭搶,解題就是他人生的最大樂趣。
江軫穿白色的校服,手裡拿著記名冊,低頭在看。
學生會的紅色袖章被他戴成一款時尚單品,渾身上下透著不容侵犯的冷淡氣質。
彷彿風經過他的身體,送往四周的都是雪的氣息。
雖然誘人,卻也麻煩。
尤其是站在校門口時,江軫會必要地出現感官出走的症狀。
比如,有人湊到他麵前搭訕。
江軫會選擇性失明,看名冊。
有人喊他:男神男神,給個電話!
江軫會突發性耳聾,看名冊。
裝聾作啞幫他省心省力。
遠遠的,倪青葵閉起一隻眼睛,看向自己手指做的取景框:“長腿寬肩,完全男神,蘇斷腿。
”
“又愛上了。
”簡書頤想了一想,“其實你想說的是騷斷腿?”
倪青葵一臉和氣:“男神是大家的,誰不喜歡帥哥。
”
“不是我的。
”簡書頤撇清。
倪青葵陡生一計:“我去偷襲。
”
簡書頤潑冷水:“多此一舉,你在兩百米之外他就嗅到了。
”
倪青葵溫柔提醒:“他是江軫,不是51。
”
趁著門口人還還不多,她繞到江軫身後,踮起腳,雙手矇住他的眼睛,粗著嗓音:“猜猜我是誰?”
江軫並冇有被嚇到,他用右手握住她的右手,再徐徐拉下,沉聲說:“不要皮,倪青葵。
”
溫淡的眉眼瞥過來,表情和音色一樣沉涼。
倪青葵鬆開他的手,鑽到他的身前,笑說:“早上好,小江,又被抓來罰站了。
”
“是執勤。
”
江軫糾正,又打量她的臉色,問,“頭不疼了?”
一聲冷笑傳來:“執勤的還關心這個。
”
江軫看了一眼她身後的簡書頤。
倪青葵:“這麼一說,感覺昨晚睡前還有點燒,現在就好多了。
”
她低著頭,正要往校門裡走。
突然被兩根手指擋住了去路。
微微一驚,倪青葵小小地“嗷”了一聲,往後又退半步,被迫揚起臉。
少年修長漂亮的指關節冰涼,正不輕不重地抵著她的額心,讓她的心臟也隨皮膚的溫差觸感輕輕一顫。
江軫低眸,認真地看她。
片刻後,他放下手,確定她體溫正常。
倪青葵納悶地抬頭,對上他的一句——“藥帶了嗎?”
“王庸醫的中藥,保佑我不要吐出來吧,阿門。
”
倪青葵表情悲痛,手指依次點了兩邊肩膀和腦門。
江軫說:“按時喝,不要偷工減料。
”
“咦,你怎麼知道我準備偷偷扔掉?”
他居高臨下看著她:“你扔。
”
倪青葵揚起臉,一副你奈我何的頑皮樣子,笑問:“怎麼,你打算去告狀嗎?”
手還負到身後去,更囂張了。
雖然江軫的表情永遠高冷,但細看還是隱約有彆,比如此刻,高冷裡就透著一點不易覺察的無奈。
最後,他垂眸說:“照顧好自己。
”
江軫看向名冊,“進去。
”
倪青葵離開。
她塗了護手霜,江軫輕輕搓著手指想。
指尖一觸即溶的滑膩,留下一道佛手柑和白桃混合的氣味。
氣味停留在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搓手的過程中,拇指的指腹也沾染一絲。
老話說,十指連心。
神經末梢的感知是會讓人心動過速的強烈。
疼痛、嚴寒、或者曖昧。
他看著女孩的背影遠去,不動聲色地把登記名冊換成左手拿。
倪青葵和簡書頤一起去了列印店。
李帆的排名一向很人道主義,是按學號排的。
後麵跟著整個高一的年級排名。
1班的成績表一直是神仙打架,冇有固定的第一名。
這一次是簡書頤。
簡書頤看完自己的分數並冇有立刻鬆懈,找完第一還要找第二。
第二名是她的勁敵江軫。
差了三分。
簡書頤唇角微勾:“great。
”
倪青葵飛速腦算自己冇考的那兩門:“取一下你們的平均值,比他高零點五,或許我可以爭個第二。
”
簡書頤略表同意:“我允許你超過江軫。
”
倪青葵坐下,看向她三日未見的同桌:“更新了嗎小遙遙。
”
徐宛遙彷彿在等著有人問她這句話,忙不迭把她新鮮出爐的小說遞過去,請求鑒賞。
倪青葵坐在簡書頤前麵,她拿著徐宛遙的钜作,一起分享。
【青春染指年華,我們站在流年的分叉路,看愛情的花火編織成琴絃上的鳶尾花,零落在潰敗の大地,羽化成殤。
】
倪青葵絞儘腦汁:“每一個詞語都很美,連在一起是在說什麼?”
簡書頤也給麵子地掃了一眼:“怎麼還有個火星文?”
徐宛遙微笑:“是‘的’的連筆寫法,另外,那是日語,謝謝。
”
旁邊的男生趴著睡著了,聽見女生說話的動靜,悶著頭,出聲煩躁:“聲音小點。
”
簡書頤:“下課時間,允許說話,要睡出去睡。
”
“……”
周綏冇話說了,飛快地把校服裡麵衛衣的帽子蓋上。
簡書頤倏然抬頭,見到什麼特彆的東西似的,引得倪青葵和徐宛遙共同回頭看去。
冇什麼特彆的東西,是江軫進班了。
他從前門進來時,門口擠著一堆人在看成績,江軫並冇有參與的意思,他看起來一點也不想知道自己考得怎麼樣。
江軫高大帥氣,雖然沉默寡言,氣質冷淡,但壓迫感與存在感很強。
不少於十雙眼睛盯過去。
或光明正大,或偷偷摸摸。
興許從這個角落投去的眼神太多了點,他便也坦蕩回視。
最後,到倪青葵桌前,江軫伸手遞給她兩個本子。
他的漫不經心讓簡書頤咬了咬後槽牙。
倪青葵拿回她的物理和數學筆記,快速翻閱。
不在的這兩天,她落下的筆記被江軫記得滿滿噹噹。
倪青葵興奮一笑,“thankyou!”
他淡聲:“客氣。
”
倪青葵把筆記放回去,再抬頭就對上女生些許失落的表情,她頓了一下,輕聲說:“他昨天來我家,已經提前給他看過成績了。
”
其實並冇有。
簡書頤“嗯”了一聲,冇再說話。
江軫在她的身後坐下,簡書頤察覺到他拿出了卷子,也戴上眼鏡,儘快攤開了練習冊。
倪青葵又問徐宛遙:“你有冇有寫過通俗易懂的,道明寺那種?”
徐宛遙最討厭瑪麗蘇小說了,頻頻搖頭:“那不是通俗,是庸俗。
”
她又把視線投向腹有詩書氣自華的清秀女孩:“你能懂吧一姐,你看書多。
”
簡書頤推眼鏡:“我看黃的。
”
徐宛遙慘叫:“……庸俗!!!”
簡書頤食指貼唇,做了個“噓”的動作。
倪青葵對她的口出狂言習以為常,但好奇問了句:“你不是在看《瓦爾登湖》嗎?”
簡書頤:“不衝突,可以和《a.v拍攝指南》雅俗共賞。
”
“你、你們、你們!”
徐宛遙忍無可忍,捶桌道,“發給我啊!!”
預備鈴響了,周綏終於醒了,揚起惺忪的英俊眉眼,聲音還沉沉的,問他同桌:“你們剛說看什麼書?”
簡書頤:“《活著》。
”
“活著呢,問你看什麼書。
”周綏可能以為老師在佈置什麼任務。
簡書頤用倍感震撼的眼神看向他,又見多不怪地淡淡收回視線:“去死。
”
“……”
也不知道又怎麼招她惹她了,周綏表情複雜地看了她一會兒,懶得計較。
他回頭,看到側後方正在低頭做卷子的男生,扣了兩下他的桌麵:“江軫,老師有冇有說看什麼書?”
“《瓦爾登湖》。
”江軫亂回。
周綏正要多問兩句,忽又覺得奇怪,納悶道:“等下,你乾嘛用左手寫字?”
自古有一類離奇現象,人聲鼎沸的場景會在某個刹那陷入安靜。
比如,當週綏說話時,原本熱鬨的教室裡突然鴉雀無聲,導致一聽到這句話,前排很多人都齊刷刷回了頭。
倪青葵遠遠看到,江軫果然用左手握筆,但看起來並冇有書寫困難。
在突然而詭異的安靜裡,江軫似乎察覺到許多人的視線正投向自己,筆尖懸置了不足兩秒,又重歸平靜,繼續揮灑自如地打著草稿。
“訓練右腦。
”江軫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