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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歧
清晨,天邊泛起魚肚白,輕煙似的白霧繚繞其間,溫暖的初陽透過紗簾,如同一塊塊拚圖散落在沈雪身上。可能是因為剛下過雨的緣故,地上的薄霜帶著一點雨點的雜物,看起來冇有正常的霜雪那樣純白。
“起來吧,再不起來就來不及了”林硯拍了拍沈雪的背,“要準備畫展了,你不是一直很期待嘛”林硯道,沈雪伸了個懶腰,馬上爬起來洗漱。
霧湖的桂花落了三茬,沈雪的畫冊第三次加印的訊息,隨著秋末的風飄進霧湖居時,林硯正伏在案頭,用炭筆勾勒新展的草稿。宣紙上的霧湖雪色,已不再是當年那副孤冷的模樣,雪枝上落著的雀鳥,眼瞳裡映著細碎的光,像極了沈雪笑時彎起的眉眼。
“出版社說,這次簽售會的反響,足夠支撐我們辦一場聯合畫展了。”沈雪把燙金的合作函放在桌角,指尖劃過紙麵的紋路,眼裡亮著光,“主題就叫‘雪與桂’,你的畫,我的攝影,剛好湊成霧湖的春秋冬夏。”
林硯抬眼,炭筆在紙上頓了一下,留下一個墨點。她看著沈雪眼裡的憧憬,心裡那點暖意,卻莫名被一絲遲疑扯著,沉了沉。“聯合畫展?”她撚起合作函,指尖觸到冰涼的銅版紙,“我的畫,和你的攝影,未必合得來。”
沈雪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又彎起嘴角,拉過一把竹椅坐在她身邊,指著草稿上的雪雀:“怎麼會合不來?你看,你的雪是靜的,我的鏡頭是動的,靜的雪襯著動的桂,動的鏡頭留住靜的湖,多妙。”她伸手想去碰那幅草稿,林硯卻下意識地把畫紙往回攏了攏。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沈雪的手停在了半空。她看著林硯垂著的眼睫,那睫羽在眼瞼下投出的陰影,像極了當年初見時,她畫裡藏著的那層化不開的霧。“你不願意?”沈雪的聲音輕了些。
“不是不願意。”林硯放下炭筆,指尖摩挲著筆桿上的薄繭,“隻是畫展不是畫冊,不是把東西湊在一起就好。我的畫講的是霧湖的雪,是孤冷裡生出的暖意,你的攝影抓的是桂香裡的人間,是熱鬨裡藏著的溫柔,兩者的根,不一樣。”
“根不一樣,才更有碰撞啊。”沈雪拿起案頭的相機,翻出前些天拍的桂樹雪景,鏡頭裡的雪粒落在金黃的花瓣上,冷與暖纏在一起,像擰成一股的絲線,“我想讓來看展的人知道,霧湖的雪不是隻有冷,桂香也不是隻有甜,就像我們,一個從雪來,一個向桂去,最後還是走到了一起。”
林硯看著那張照片,喉間動了動。她承認沈雪的鏡頭有魔力,能把霧湖最溫柔的模樣揉進光影裡,可她的畫,從來都不是用來展示溫柔的。當年那些雪色,是她剖開自己的傷口,把結痂的疼鋪在紙上才畫出來的,如今添了暖意,卻也不能抹去那些刻在骨血裡的孤冷。
“畫展的核心,該是‘治癒’,不是‘碰撞’。”林硯把草稿紙疊起來,塞進畫夾最深處,“我的畫,是寫給自己的和解書,不必讓所有人都看懂。”
沈雪看著她收畫的動作,心裡的熱度一點點降下去。她以為兩人並肩走過了霧湖的冬雪,看過了桂樹的春華,彼此的心意早已融成一脈,卻冇想在最該同心的畫展上,會生出這樣的隔閡。“可畫展是給人看的,林硯。”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落滿桂花的石桌,“你總把自己關在畫裡,難道不想讓更多人知道,那些孤冷的雪,也能開出溫柔的花嗎?”
“我要的不是‘被知道’,是‘被理解’。”林硯的聲音也冷了下來,炭筆被她捏在手裡,指節泛白,“你想把畫展做成熱鬨的市集,擺上你的攝影,我的畫,再添些互動裝置,讓遊客們拍照打卡,可我要的,是一個能讓人心靜下來的角落,讓他們站在畫前,能聽見自己心裡的雪落聲。”
兩人的對話,像被秋風吹斷的桂枝,啪地落在地上,碎成一地沉默。陳姐端著桂花糕走進來,見兩人都繃著臉,把盤子往桌上一放,歎了口氣:“好好的日子,怎麼又僵著了?這桂花糕蒸得軟乎,你們嚐嚐,消消氣。”
沈雪拿起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甜膩的味道卻卡在喉嚨裡,咽不下去。她看著林硯依舊垂著的臉,心裡的委屈像漲潮的湖水,一點點漫上來。她記得去年冬天,林硯對著創作瓶頸掉淚時,是她抱著相機,跑遍了霧湖的每一個角落,拍下雪落在桂枝上的模樣,才讓林硯的筆端,生出了第一縷暖意;她記得林硯被父親的電話攪得徹夜難眠時,是她守在爐火旁,把桂花茶溫了一遍又一遍,讓那點甜香,壓過了林硯心裡的寒。
她以為自己是最懂林硯的人,懂她畫裡的孤冷,也懂她眼底的溫柔,卻冇想在畫展這件事上,兩人會像隔了一層結了冰的湖,她看得見湖底的光,卻摸不到那份溫度。
“我隻是想讓更多人看見你的好。”沈雪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把桂花糕放回盤子裡,“你總把自己藏在畫後麵,難道忘了,去年簽售會上,那些讀者說你的畫治癒了他們時,你眼裡的光嗎?”
林硯抬起頭,眼裡映著窗外的桂樹,枝葉搖落,碎金般的花瓣飄進窗欞,落在她的草稿上。“那是他們的理解,不是我的表達。”她拿起炭筆,在紙上重重劃了一道,“我的畫,是寫給霧湖的,不是寫給觀眾的。”
“可畫展不是自說自話!”沈雪的聲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壓低,怕驚了院裡的安靜,“我們是聯合辦展,不是你一個人的獨角戲。我也想讓我的攝影,被更多人看見,想讓他們知道,霧湖的桂香裡,藏著怎樣的故事。”
“你的故事,用相機就夠了,不必擠進我的畫裡。”林硯的話像一塊冰,砸在沈雪心上。她看著林硯冷漠的側臉,忽然想起兩人在城裡的街頭相擁的那個夜晚,林硯說“想和你一起”,可此刻,她卻像又縮回了當年那個躲在畫室裡,用雪色把自己裹起來的人。
沈雪轉身走出畫室,帶起的風掀翻了桌上的畫稿,宣紙上的雪雀,被風吹得捲了邊,像要從紙上飛出去,卻又被畫紙的邊緣困住,掙不脫。
林硯看著散落一地的畫稿,手指蜷了蜷,想去撿,卻又停住。炭筆從指間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在寂靜的畫室裡,盪開一圈圈冷意。
陳姐站在廊下,看著沈雪蹲在桂花樹下,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微微聳動,心裡歎了口氣。她走進畫室,把散落的畫稿一張張疊好,放在案頭:“硯丫頭,你心裡的坎,還冇過去嗎?”
林硯背對著她,望著窗外的霧湖,湖麵結了一層薄冰,冰下的水紋,還在緩緩流動。“陳姐,我怕。”她的聲音很輕,像被風吹散的桂花瓣,“我怕把畫擺出去,被人評頭論足,怕他們說,我的雪畫冇了孤冷,就冇了靈魂;更怕,沈雪的熱鬨,會把我這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暖意,衝得煙消雲散。”
陳姐拍了拍她的肩,手裡的桂花糕還冒著熱氣:“雪丫頭不是那種人。她是想讓你走出去,不是讓你丟掉自己。你看這桂花,開得再盛,也得有枝椏托著,你的畫是枝,她的攝影是花,少了誰,都少了點味道。”
林硯沉默著,指尖劃過畫稿上的雪雀,那雀鳥的眼睛,是她照著沈雪的模樣畫的,眼裡的光,藏著化不開的溫柔。她何嘗不知道沈雪的心意,隻是童年時父親的那句“你的畫,登不了大雅之堂”,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二十年,拔不掉,也磨不平。
她怕自己的畫,配不上沈雪的攝影;怕兩人的理念碰撞,最後變成彼此的怨懟;更怕這場畫展,會像當年父親摔碎她畫具的那個雪天,把她好不容易抓住的溫暖,又摔得粉碎。
夜色漫上來時,沈雪才從桂花樹下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花瓣,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她把相機裡的照片導出來,一張張翻看,霧湖的雪,霧湖的桂,霧湖的晨霧,還有林硯站在雪地裡畫畫的背影,每一張,都藏著她的心意。
她點開一張兩人在梅林裡牽手的照片,照片裡的林硯,嘴角彎著淺淺的笑,眼裡的溫柔,快要溢位來。沈雪摩挲著螢幕,心裡的委屈,漸漸被一絲不甘取代。她不想就這麼放棄,這場畫展,不僅是兩人的夢想,更是她想給林硯的一份禮物,一份讓她走出孤冷,被世界溫柔以待的禮物。
第二天一早,沈雪頂著黑眼圈,拿著厚厚的策劃案敲開了林硯的畫室。策劃案的封麵,用燙金的字寫著“雪與桂·霧湖雙生展”,裡麵夾著她熬了一夜做的佈局圖,左邊是林硯的雪畫展區,用素白的紗簾隔開,光線調得柔和,隻留一盞暖黃的燈,映著畫紙;右邊是她的攝影展區,用木質的相框裝裱,旁邊擺著小小的桂花香薰,讓光影裡裹著甜香;中間的互動區,她留了一塊空白的牆,想讓來看展的人,把自己對雪和桂的理解寫上去,最後拚成一幅“霧湖心聲”。
“你看,我改了策劃。”沈雪把策劃案推到林硯麵前,指尖指著佈局圖,“你的展區,我按照你喜歡的樣子設計,素淨,安靜,冇有多餘的裝飾;我的展區,就挨著你,用桂香襯著你的雪色,不會搶了你的風頭。互動區也隻是點綴,不想讓畫展太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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