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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手套與下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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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慶節放假七天。放假前一天下午,老李站在講台上敲黑板,說回來就月考,都別玩瘋了。下麵一片哀嚎。趙岩把書包甩到肩上,說嚎什麽嚎,七天呢,先玩了再說。他嘴角的淤青已經全消了,看不出跟人打過架的樣子。江臨把課本往書包裏塞,桌肚裏那本解析幾何的折角還在,他沒動。那二十塊錢壓在他課本下麵,和紙條疊在一起,他沒帶在身上,但總感覺褲兜裏有什麽東西硌著。

放學的時候許清晏在校門口等。她靠門柱上,書包抱胸前,看見他出來,跟上來並排走。梧桐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樹枝伸在天上,風一吹晃一晃,不掉了。掃地大爺拿著竹掃帚靠在傳達室牆上,跟門衛老頭聊天,收音機裏放著戲曲,咿咿呀呀的。文衛路兩邊的店鋪都掛上了國旗,有的掛在招牌旁邊,有的插在門框上,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放假你幹什麽。”許清晏問。

“在家。”江臨說。

“七天都在家?”

“可能去趟下塘。”

他沒說去下塘幹什麽,因為說不清楚。說去看父親修車?說他剛替紅棉路的馬宏達從下塘老周那兒收回了五百塊?說他兜裏揣著抽成的二十塊,對著光照能看見水印?哪句都不合適。許清晏也沒問,她從書包裏掏出個塑料袋遞過來。江臨接過去,開啟,裏麵是一副手套。毛線織的,深灰色,手腕那兒收了口,針腳密,摸著厚實。

“我媽織的。”許清晏說,“織多了。”

江臨把手套拿出來。毛線是新的,聞著有股洗衣液的味道。他試了試,大小剛好,手指能活動開,虎口那兒加了一層線,大概是考慮到他騎車握把磨手。他心裏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不重,但位置很準。

“替我謝謝你媽。”

許清晏說嗯。兩個人繼續走,隔了半個人的距離。到教師新村門口,她停住,轉過來看他。十月初的天黑得早了,路燈剛亮,橘黃色的光落在她肩膀上。她的瞳仁是很深的褐色,被路燈一照,邊緣有一圈暖光。

“下塘那邊路不好。”她說,“騎車小心。”

然後轉身走了。馬尾辮在背上晃,藍皮筋。走到單元門口沒回頭,拉開門進去。樓道燈亮,又滅。江臨站了一會兒,把那副手套戴上了。毛線貼著手指,暖的。他騎上車往回走,青江的方向有汽笛聲傳過來,悶悶的,拖得很長。他聽著那聲音,手把上的握力比平時輕了些。

國慶第一天,江臨在家寫作業。母親照常出攤,三輪車嘎吱嘎吱走了以後,他把課本攤開,解析幾何那道折角的題終於拿出來做了。做了四十分鍾,解出來了,答案對上了書後麵的參考答案。他把草稿紙摺好夾進課本裏,紙條和二十塊錢還壓在課本下麵,他沒動。中午自己煮了麵,打了兩個雞蛋,一個臥在碗底,一個攪散了漂在湯裏。吃完洗碗,坐桌前翻了翻語文課本。《出師表》背了一半,背到“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停下來。這句話讓他想起馬宏達。不是馬宏達像諸葛亮,是那種感覺——一個人在某條路上走了很久,回過頭看,起點已經模糊了。他不知道馬宏達的起點在哪兒,隻知道那個人現在坐在紅棉路17號的辦公桌後麵,無名指上戴著銀戒指,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句都算數。

下午他騎車出門了。沒往南渡方向,往青陽南邊騎。青陽的南邊是老居民區,房子比教師新村舊,六層的紅磚樓,外牆沒貼瓷磚,能看見磚縫裏的水泥。陽台上晾著床單和秋衣秋褲,有的種著蔥和蒜苗,塑料盆裏裝著土,擱在防盜網裏麵。他在一棟樓前停下車,抬頭看了看三樓。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那是趙岩家,趙岩跟他提過一次,說住青陽南路往南,紅磚樓,三樓左邊。他沒上去,就是路過看一眼。也說不上為什麽。

國慶第二天,許清晏打電話來。客廳座機響的時候他正在啃蘋果,接起來,她的聲音通過電話線傳過來,比平時輕一點。

“在家?”

“在。”

“我爸媽去鄉下看外婆了,我一個人。”

江臨咬蘋果的動作停了。

“那你怎麽不去。”

“明天再去。今天想安靜一天。”

電話那頭傳來翻書的聲音。她能一個人安靜,但選擇打電話給他。這個邏輯他沒說破。

“看什麽書。”

“你送的那本。”

江臨沒接話。那本封麵畫著大樹的書,樹冠把天空遮了大半,樹下站著個小人,仰著頭。她在青江大橋上拆開牛皮紙的時候,江麵的采砂船正好突突地響。她說不是三秒,是五秒。她數過。

“那本書好看嗎。”他問。

“看了三遍了。”

電話裏安靜了幾秒。不是冷場,是兩個人都沒想好下一句說什麽,但誰也沒想掛。

“你那手套。”江臨說。

“嗯。”

“戴著剛好。”

“我知道。”

她又翻了一頁書。江臨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擦了擦手。

“下塘那邊。”許清晏忽然說,“你去的話,別太晚回來。”

江臨說好。掛了電話,他站在座機旁邊站了一會兒。牆上記賬單還貼著,母親的字跡工工整整。他這個月打的那個勾被旁邊的數字擠著,不細看看不出。他回到桌前,把手套從書包裏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國慶第三天,他去了下塘。

不是因為許清晏說“別太晚回來”纔去的,是他本來就打算去。父親在下塘汽修廠上班,國慶不放假。修車這行沒有節假日,車壞了就得修,司機等著拉貨,等不起。他騎了四十分鍾,從青江大橋上過去,江水比上週又清了些,青灰色裏透一點綠,大概是上遊雨停了。采砂船停在老地方,船上有人,燈亮著。

下塘工業區的路還是那樣,水泥路麵裂著縫,縫裏長草,草黃了。兩邊廠房灰撲撲的,牆上標語褪色,有的字隻剩半邊。空氣裏機油味重,混著鐵鏽味,跟父親身上每天帶回家的味道一樣。他按記憶找到下塘汽修廠。一片鐵皮圍起來的院子,門口掛著牌子,白底紅字,字被太陽曬得褪成淺紅色。院子裏停著三四輛貨車,有的車頭掀開了,發動機露在外麵,像被剖開的胸膛。

父親蹲在一輛藍色貨車旁邊,手裏拿著扳手,正在卸輪胎。他穿著一身深藍色工作服,袖子和胸前全是機油印子,洗不掉的那種。聽見自行車響,抬頭看了一眼,認出是江臨,手裏的扳手停了。

“你怎麽來了。”

“放假,沒事。”

父親沒再問。他把扳手套在螺帽上,腳踩上去用力一蹬,螺帽鬆了。江臨把車支在旁邊,蹲下來看。父親的腰不好,蹲下去的時候動作很慢,一隻手撐著地麵,另一隻手去夠扳手。這個動作他見過無數次,但以前沒注意過撐地麵的那隻手——手指上全是裂口,不是凍瘡,是機油和鐵鏽長期浸出來的,麵板粗得像砂紙。

“媽讓你來的?”父親問。

“不是。我自己。”

父親把卸下來的螺帽放在旁邊報紙上,擺成一排。他幹活有章法,卸下來的零件按順序擺好,裝回去的時候不會亂。

“你媽手上那個凍瘡。”父親說,手上沒停,“入秋就裂,今年比往年早。你讓她少沾涼水,她不聽。”

江臨說好。他想說你也一樣,手上的裂口不比母親少。但這話說不出口,父親不是那種能聽這種話的人。他表達關心的方式是修好每一輛車,把工資拿回家,月底看母親記賬的時候在旁邊坐著不說話。

“學校呢。”父親問。

“還行。”

“還行是什麽意思。”

“月考考了八十七。”

父親嗯了一聲,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把輪胎卸下來,滾到一邊,露出裏麵的刹車片。刹車片磨得很薄了,他用手指摸了摸,站起來去工具箱裏找新的。

“爸。”

父親回過頭。

“下塘這邊有個修車的,姓周,你認識嗎。”

父親想了想。

“老周?瘦的,鬍子拉碴那個?”

“嗯。”

“認識。他那修車鋪在工業區東頭,修小車的。怎麽了。”

“沒事,路上碰見過。”

父親沒追問。他找到新的刹車片,蹲回去,開始往上裝。動作慢,但穩,每一下都到位。江臨蹲在旁邊看,父子倆蹲在貨車旁邊,一個裝刹車片,一個看。院子裏有機油味和電焊聲,遠處有人在喊什麽,聽不清。太陽偏西,鐵皮圍牆的影子拉長,投在地上。

刹車片裝好,父親拿扳手把螺帽一個個擰緊。擰完最後一個,他撐著膝蓋站起來,腰直起來的時候停了一下,像在等什麽,然後才完全站直。

“你媽那邊。”父親說,“菜攤要是忙不過來,你去搭把手。”

江臨說知道了。父親從兜裏掏出一張五十的,遞過來。

“買點菜回去。跟你媽說我晚上不回去吃,加班。”

江臨接過錢。五十塊,對折的,紙幣上有機油印子,跟父親手上的味道一樣。他把錢裝進兜裏,跟那二十塊不是一個兜。父親轉身走向另一輛貨車,走了兩步,又回頭。

“下次來,提前打個電話。”

江臨說好。騎上車往回走,出汽修廠大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父親已經蹲在另一輛貨車旁邊了,扳手拿在手裏,背影被貨車擋住一半。院子裏焊槍的光一閃一閃,照得鐵皮圍牆發藍。

他騎過下塘工業區的水泥路,裂縫裏的草在車輪下碾過去,又彈起來。經過工業區東頭的時候,他往那條岔路看了一眼。老周的修車鋪在那裏麵,鐵皮門上“修車”兩個字滴下來的油漆還是老樣子。他沒拐進去,騎過去了。

到家的時候天快黑了。他把五十塊錢放在茶幾上,進廚房洗菜。母親回來的時候看見茶幾上的錢,又看見他在廚房,沒說話,係上圍裙過來一起做。晚飯是西紅柿炒雞蛋和炒青菜,母子倆麵對麵坐著吃。母親問他今天去哪兒了,他說去下塘看爸。母親筷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夾菜。

“他跟你說什麽了。”

“讓我幫你搭把手。”

母親沒接話,低頭吃飯。過了一會兒,她夾了塊雞蛋放進他碗裏。

“手套誰給的。”

江臨愣了一下。手套掛在書包旁邊,他忘了收起來。

“同學。”

母親嗯了一聲,沒再問。吃完飯江臨洗碗,母親坐在客廳記賬。台燈橘黃色的光照在她手上,圓珠筆在記賬單上一筆一筆地寫。他洗完碗出來,看見她在那欄旁邊寫了什麽。走近看,是“臨臨去下塘”三個字,字不大,擠在旁邊。她沒寫日期,沒寫為什麽去,就寫了這四個字。江臨站了一會兒,回屋了。

那副手套放在枕頭旁邊。他拿起來看了看,毛線織得密,虎口那兒加了一層線。他把手套戴上,握了握拳,又鬆開。窗外青江的方向,汽笛沒響。他把手套摘下來,疊好,放在枕頭底下。

國慶第四天到第六天,他沒出門。寫作業,背課文,做解析幾何。那道折角的題他已經解出來了,又找了道類似的做,也解出來了。草稿紙用了一遝,正反麵都寫滿。母親每天出攤,他每天做飯。中午煮麵,晚上炒菜,灶台上的油鹽醬醋被他用掉了一半。母親回來看見灶台幹淨了,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就是第二天早上出門前往桌上多放了二十塊錢買菜。

許清晏中間打過一次電話,說她從鄉下回來了,外婆給了她一袋紅薯幹,問他吃不吃。他說吃。第二天她騎車到樓下,把紅薯幹掛在他家門把手上,沒敲門,走了。他開門看見塑料袋掛在門把手上,裏麵是紅薯幹,切成長條曬的,表麵有一層白霜。他拿了一根放進嘴裏,甜,硬,嚼起來有韌勁。他站門口吃了三根,然後把袋子拎進屋。

國慶第七天,他去了南渡。不是去紅棉路,是去南渡農貿。母親說今天菜多,一個人忙不過來。他早上五點起來,騎著車跟母親的三輪車後麵,往南渡農貿去。天還沒亮,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在霧裏暈開。青江大橋上沒有車,隻有他們母子倆,一前一後。江上的風大,吹得母親的圍裙角飄起來。她弓著背蹬三輪,菜筐裏的菜堆得冒尖,用網兜罩著。

到了農貿,天剛矇矇亮。菜市場已經熱鬧起來了,批發的人來人往,三輪車和板車擠在一起,喇叭聲和叫賣聲混成一片。母親把三輪停在自己的攤位上,開始卸菜。江臨幫著搬,白菜、蘿卜、土豆、青椒,一筐一筐搬下來,擺好。母親把塑料布棚子支起來,係上藍圍裙,從兜裏掏出一把零錢放進圍裙口袋裏。

“你站旁邊,有人來就把菜遞過去。”

江臨說好。

上午九點多,買菜的人多起來。母親稱菜,他遞菜,找零歸母親。她找零的動作很快,幾塊幾毛,從圍裙口袋裏掏出來,數一遍,遞過去,從不出錯。手指上的膠布換了新的,還是醫用那種,發黃那麵朝外。收錢的手在冷水裏泡了一早上,指節都紅了。江臨看著那隻手在零錢和蔬菜之間來回,忽然想起父親說的“讓她少沾涼水”。他看了看周圍,沒有熱水。

下午兩點,菜賣了大半。母親讓他先回去,說剩下的她收拾。江臨騎上車往回走,經過紅棉路路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那棵木棉樹還在,十月了,葉子還是綠的,密密實實。樹幹上的刺在下午的光裏投下細小的影子。他往紅棉路裏麵看了一眼。白天的紅棉路照常安靜,錄影廳的卷簾門關著,檯球室的卷簾門半開著,裏麵沒開燈。他沒有進去,騎走了。

晚上母親回來,坐在客廳數錢。她把圍裙口袋裏的零錢全掏出來,一毛五毛一塊,鋪了一茶幾。她一張一張捋平,疊好,用橡皮筋紮起來。數完在本子上記了一筆,抬頭看見江臨站在旁邊。

“今天賣了多少。”江臨問。

“四百多。”

四百多。他從老周那兒收回來的錢,一次就是五百。馬宏達抽走四百八,留給他二十。母親在菜市場站一天,手泡在冷水裏,賣四百多。他把這個數字放在嘴裏嚼了嚼,沒嚼出味道。

“明天開學了。”母親說。

“嗯。”

“月考好好考。”

江臨說好。回到屋裏,他把枕頭底下的手套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從抽屜裏拿出折疊刀,掂了掂,放回去。紙條和二十塊錢壓在課本下麵,他抽出來看了看。紙條上“收回五百”四個字洇開了,但還是清楚的。二十塊是新錢,對著光照能看見水印。

他把錢和紙條摺好,放進書包最裏層。明天開學。下週週六,紅棉路。

窗外青江的方向,汽笛響了,悶悶的,拖得很長。他沒有走到窗前去看,坐在床邊,聽著那聲音從遠處傳過來,又慢慢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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