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一中的放學鈴是四點五十響的。那種老式電鈴聲音發悶,嗡一聲,走廊裏就開始有人跑。江臨沒動,坐在靠窗第三排,從書包裏翻匯款單。淡綠色的單子,對折過,摺痕上起了毛邊。
母親早上把單子塞給他的時候,菜筐的竹刺紮了她手指。她吮了一下,說沒事,催他快走。他看見她手指上貼著一小截發黃的膠布——不是創可貼,是醫用膠布,扯下來會留一圈黏糊糊的印子。母親的手每年入秋就開始裂口子,凍瘡比節氣還準,今年來得尤其早。南渡農貿的菜攤淩晨三點就要去占位,水池邊的風鑽骨頭,她站了十幾年。
匯款單在桌上攤開。收款人,江晚。賬號是母親寫在煙盒紙背麵的——紅梅煙的殼子,拆開攤平了,圓珠筆的字跡壓在銀色內襯上。有幾個數字寫得很重,紙都快戳破了,大概是寫到那兒的時候有人喊她稱菜,分了神。他照著抄,抄到第七個數字的時候停住了。
那個數像3又像8。母親寫的時候手滑了,上頭收得窄,下頭又不夠圓。他把煙盒紙舉起來對著窗戶看,橘黃色的光透過來,紙背麵能看見圓珠筆的凹痕,還是分不清。教室裏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走廊上有人在跑,書包拍著屁股,值日生在後麵擦黑板,粉筆灰揚起來,在斜照進來的光線裏慢慢落。他猶豫了幾秒,寫了3。剩下的數字一筆一筆填完。
匯款單摺好,裝進校服裏側的口袋。母親在那個口袋上縫過,說是裝錢用的,針腳比別處密,用的是縫被子的白線,雙股。三百二十塊,三張一百的,一張二十的,裝在一個洗衣粉袋子裏——不是塑料袋,是那種老式洗衣粉的包裝袋,撕開了,把錢裹了兩層。錢不新,有張一百塊上劃了一道圓珠筆印子,後來又劃掉了,不知道是誰寫的什麽。他把袋子塞進口袋,拍了拍,隔著校服能摸到它貼著胸口,硬硬的。
值日的拎著垃圾桶從後門探進頭來,問了一聲。他說走了,拎起書包,書包帶子有一根快斷了,斷口處起了一圈線頭。母親說等這個月賣完菜給縫,先用著。他把書包甩到肩上,從後門出去。走廊裏空了大半,樓梯拐角那兒夕陽把牆照成橘紅色。他往下走,看見下麵站著一個人。
許清晏穿著校服。藍白運動服洗得幹幹淨淨,袖口有一小塊沒洗淨的墨水印,不仔細看看不出來。頭發紮成馬尾,皮筋是藍色的,跟校服褲子的條紋一個顏色。她站在那兒仰著頭,手裏拎著一隻布書包,好像等了有一會兒了。
“你怎麽沒走。”“等你。”
兩個人並排下樓。腳步聲在樓梯間裏彈來彈去,他的快,她的慢,走著走著就合上了。他問她媽沒讓早點回去,她說說了,說值日。她撒謊的時候尾音往上飄,不太自然,自己也知道,抿了一下嘴。江臨沒說什麽。
操場上有人在打球,球砸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聲音傳得很遠。操場邊那排梧桐開始落葉了,葉子卷著邊,在地上被風推著走。九月的風還不太涼,但已經有秋天的意思了。車棚在操場東頭,他的自行車是一輛黑色的二八大杠。父親以前騎的,後來給了姐姐,姐姐去北方上大學了,又給了他。車身上好幾處漆磨掉了,露出鐵鏽的顏色,但是擦得幹淨,鏈條上過油。
彎腰開車鎖的時候,許清晏站在旁邊,目光落在車筐裏那本書上。書用報紙包著——青江日報,裁得整整齊齊,四個角折得利落,不是隨便撕的,是用尺子比著裁的。她問是什麽,他說沒什麽。他把車推出來,兩個人推著車走過操場,出校門。文衛路兩邊種著梧桐,樹蔭把路麵遮了大半,放學的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路邊賣炸串的剛生上火,煙往梧桐葉子裏鑽。
到路口了。往左是青陽教師新村,往右是青陽郵電所。她說我往這邊,他說我送你。她說你不去郵局嗎,他說來得及。她看了看他,沒再推。
許清晏走路的時候習慣看腳下。不是低頭,是認真看路,好像每一步都要踩在一個合適的地方。他推著車走在她右邊,鏈條嗒嗒地響。九月的天黑得還不太早,五點多,天是幹淨的藍色,隻在西邊泛一層薄薄的橘。梧桐葉子開始黃了,有些落下來,落在人行道上,落在車筐裏那本書上。
她叫了他一聲。他說嗯。她說你有心事,不是問句。他握車把的手緊了一下,說沒有。她沒接話,走路的速度慢了一點,像在等他。
他沒說。說什麽呢。說母親手上的凍瘡今年提前裂了,淩晨出攤的時候手指僵得找不開零錢;說父親的腰這兩天又不行了,在下塘汽修趴車底一趴就是半天,晚上回來扶著牆才能坐下;說姐姐打電話回來說北方開始冷了想買件棉衣。這些話他不想讓她聽見,不是見外,是她的世界不該有這些東西。她的世界在青陽教師新村,四棟五層的灰白樓房,陽台上晾著衣服,種著蒜苗和月季。門口傳達室裏坐著一個老頭,收音機裏放著評書,聲音沙沙的。她的父親是青陽一中的老師,她家的書架上沒有煙盒紙寫的賬號。
到了。許清晏在門口停下來,轉過來看著他。她的眼睛很安靜,瞳仁是那種很深的褐色,看人的時候不躲。“明天早上你幾點到?”“跟平時一樣。”“那我跟平時一樣的時間到。”這話的意思他懂,她會掐著時間在校門口等。她說完就轉身走了,走路的樣子從背後看也是認認真真的,書包在背上輕輕跳。走到第一棟樓的單元門口,沒回頭,拉開門進去了。
江臨站了一會兒,然後騎上車往郵局去。文衛路走到頭是青陽南路,郵電所在路口,三層灰磚樓,外牆刷著綠色牆裙,油漆有些地方起了皮。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他把車支在門口鎖好,匯款單掏出來又看了一遍,賬號、姓名、金額,都對。
郵局裏有股紙張和漿糊混在一起的味道。人不多,視窗後麵坐著一個燙卷發的女人正在織毛衣,棒針是竹子的,碰在一起有細小的響聲。她把匯款單接過去對了對,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印表機吱吱地響。“三百二十。”“對。”她撕下一張回執推過來,他簽了名。回執蓋了章遞回來,他摺好,和煙盒紙放在一起,裝進口袋。
他不知道賬號寫錯了一個數字。那個像3又像8的數字,應該是8,他寫了3。三百二十塊,會在三天後進了一個他從來沒聽說過的人的賬戶。紅棉路17號,二樓,宏達資訊諮詢。
但那是三天後的事了。現在他騎上車往回走,天開始暗了,路燈還沒亮。青江的方向有船的汽笛聲遠遠傳過來,悶悶的,拖得很長。他把車騎到青陽科教書店門口停下來。櫥窗裏擺著新到的書,有一本封麵上畫著一棵大樹,樹冠把天空遮了大半。上週他和許清晏路過這裏,她在那扇櫥窗前多站了一會兒——他數了,三秒。他記住了。
走進書店,把那本用報紙包著的書遞給店員。店員拆開看了看,掃了條碼,說這個可以退,拆了包裝隻能八折。八折也行,加上早上省下的早餐錢,夠了。他買下那本封麵畫著大樹的書,店員用牛皮紙重新包好,細麻繩紮了,打了一個可以提著的小結。
把書放進車筐。這一次,車筐裏裝的東西不一樣了。他騎上車往家走,青江在遠處,水麵被夕陽照成碎金子的顏色,有船慢慢走,汽笛又響了一聲,長長的。
明天是許清晏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