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以入半，謝清辭獨自一人，從永寧侯府緩步回府。車馬就在身側等候，侍從數次上前勸他登車，他都隻淡淡擺手，說想走一走。
一路燈火連綿，街道上被照得如同白晝，可他眼底卻隻剩一片暗沉。腦海裡反反覆復，全是後花園那一幕——花影朦朧，月色溫柔，沈知珩執起她的手，俯身吻在她額間，兩人眉眼相顧，已是心許終身。
每回想一遍，心口便澀重一分。
他走得很慢，背脊依舊挺直，身姿清挺如舊，看不出半分失態，隻有垂在身側的手，始終微微收緊，指節泛著冷白。白日裏贈予她那支暖玉簪時的溫柔期許，此刻盡數化作一股沉澀，壓在心底，沉得人喘不過氣。
他是太傅，是帝師，是朝堂上一言可定風波的人，可在兒女情長麵前，他連爭一步的立場都沒有。
禮教、身份、輩分、規矩……一道道無形枷鎖，將他牢牢鎖在原地。
“主子，府裡到了。”
侍從輕聲提醒，謝清辭才抬眼，望見自家府門巍峨，燈火通明，卻透著一股常年不變的森嚴與冷清。
他微微頷首，邁步而入。
剛跨過正門，便有管家快步迎上，神色恭謹又帶著幾分凝重，壓低聲音道：
“主子，老夫人已經在正堂等候多時了，吩咐您一回來，便立刻過去見她。”
謝清辭腳步微頓。
他今日前往永寧侯府，為蘇清歡賀及笄之禮，並未刻意隱瞞，卻也未曾聲張。以他的身份，往尋常世家送一份賀禮本不算什麼，可他心裏清楚，祖母心思通透，眼光極準，絕不會隻當是普通師生往來。
他沉默片刻，淡淡應了一聲：“知道了。”
隨即脫下外袍，換了一身素色常服，理了理衣襟，朝著內府正堂走去。
——
太傅府正堂，燈火煌煌，卻不顯喧鬧。
堂上陳設不尚奢華，卻處處透著百年名門的沉穩氣度。正中一張紫檀木大案，兩側陳列著書卷與古玉，地上鋪著深色絨毯。
正座之上，端坐著謝家老夫人。
她已年過六旬，卻依舊身姿挺拔，不見龍鍾老態。一身深絳色織金褙子，領口袖口綉著暗紋雲蝠，鬢邊隻簪一支赤金鑲東珠抹額，髮絲梳得一絲不苟，麵容端莊威儀，眉目間自帶一股久居上位、持家掌事的淩厲與貴氣。
她出身名門望族，自幼飽讀詩書，深諳禮教規矩，當年嫁入謝家，更是以女子之身，在兒子兒媳相繼早逝後，硬生生撐起偌大一個謝家，教養出一代帝師謝清辭。
此刻，她端坐在椅中，手中握著一串沉香佛珠，緩緩撚動，眼皮微垂，卻自有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氣場。
身旁侍立的嬤嬤，早已將查到的東西，一五一十悄悄稟明。
“那姑娘名叫蘇清歡，是永寧侯府的表小姐，父母早亡，無家世，無背景，無實權親族依仗，身份隻算尋常閨閣女子。
“今日主子去得格外早，送的禮也不一般……老奴看著，不像是單純師生之禮。”
老夫人聽罷，隻淡淡嗯了一聲，沒有多言，可眉宇間已然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冷。
她一手帶大謝清辭，比誰都懂這個孫子。
他向來清冷寡慾，對世俗應酬向來淡漠，從不肯為無關之人多費半分心。今日肯親自登門，肯鄭重備禮，肯在侯府待到夜深——
這哪裏是師生情分。
腳步聲自門外傳來，沉穩、輕緩，一如其人。
謝清辭走入堂中，躬身行禮，姿態端方合禮，一絲不苟。
“孫兒，見過祖母。”
“回來了。”老夫人緩緩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威嚴而沉靜，“坐吧。”
“是。”
謝清辭在下手椅子上落座，腰背挺直，雙手置於膝上，神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彷彿方纔一路的澀然與沉鬱，都被他盡數藏起。
老夫人目光細細打量著他。
眼前這個年輕人，已是朝野上下人人敬重的太傅，風姿清挺，氣度沉凝，喜怒不形於色，可在她這位祖母眼中，依舊是那個從小被她嚴厲管教、一言一行都不能有半分差池的孩子。
自他幼時，她便對他嚴苛至極。
禮儀、規矩、學識、氣度、心境、操守……樣樣都要做到極致，不許軟弱，不許任性，不許行差踏錯，更不許因兒女情長誤了自身，誤了謝家。
她要他成為人中之龍，要他穩住謝家門第，要他配得上世間最好的女子。
“今日，你去了永寧侯府。”老夫人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不是疑問，是陳述。
“是。”謝清辭應聲，語氣平淡，“侯府表姑娘行及笄禮，昔日曾在書院聽學，算是孫兒半個門生，故而前往道賀。”
“隻是門生？”老夫人緩緩反問，指尖佛珠一頓，目光銳利如刀，直直看向他，
謝清辭垂眸，長睫遮住眼底情緒，沒有應聲。
“你若隻是尋常應酬，不必親自前往，不必等到天黑，更不必……送那般鄭重的東西。”老夫人語氣漸沉，“那支暖玉簪，是謝家傳家之物，隻配謝家主母，你心裏比誰都清楚。”
一句話，點破所有遮掩。
謝清辭指尖微不可查地一緊，依舊沉默。
他不想辯解，也無從辯解。
老夫人看著他這副緘默不語的模樣，心中便已瞭然，輕嘆一聲，語氣裏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卻更多的是對家族與孫兒的考量：
“我已經讓人查過那位蘇姑娘。身世孤苦，寄養侯府，無父兄依仗，無家族助力，在京中世家之中。
“你是謝家嫡子，當朝太傅，日後要撐門戶、掌家事、穩朝局，你的妻子，必須是能與你並肩、能助你站穩腳跟、能為謝家帶來助力的名門閨秀。”
“家世、才名、德行、門第、親族勢力……缺一不可。”
謝清辭依舊靜坐著，聲音淡淡：“祖母多慮了，孫兒並未有逾矩之思。”
“沒有？”老夫人冷笑一聲，目光威嚴，“你當我老眼昏花了？你若無心，何必動那支簪子？
她頓了頓，語氣放緩，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
“清辭，你自小喪母失父，是我一手把你拉扯大。我對你嚴苛，不是要逼你，是要你明白——你這一生，不隻為自己活，還要為謝家活。”
“兒女情長，在門第榮辱麵前，本就不值一提。你是帝王師，是世家表率，更要懂得取捨。”
“孫兒明白祖母的苦心。”
“明白就好。”老夫人神色稍緩，繼續道，“京中合適的世家女子，我心中已有幾個人選。”
“英國公嫡女，出身將門，性情爽朗，家族兵權在握，與你聯姻，朝堂之上便多一分穩固。”
“吏部尚書千金，知書達理，父兄在朝勢力深厚，於你的仕途大有裨益。”
“還有安成公主，雖是金枝玉葉，卻性子溫婉，若能結親，皇室便會更加倚重信賴於你，謝家百年安穩無憂。”
“這些女子，無論哪一個，都是名門嫡出，家世顯赫，才貌兼備，足以配你，足以撐起謝家主母之位，足以助你前路坦蕩。”
說到此處，老夫人話鋒一轉，語氣重新變得淩厲：
“可那位蘇姑娘，她有什麼？”
“無家世，無背景，無助力，娶她進門，對你，對謝家，沒有半分好處，反倒會引來滿朝非議，說你沉迷女色，不顧門第，自降身份。”
謝清辭垂在膝上的手，緩緩攥緊。
他知道祖母說的都是實話，句句在理，無可辯駁。
他是謝清辭，是太傅，不能隨心所欲。
“祖母，”他聲音微啞，“孫兒並未想過要娶誰，也未曾有過提親之念。”
“未曾想過，便是已經動了心。”老夫人一眼看穿，語氣沉重，“動心一步，便會步步深陷。
今日我把話說在前頭——那位蘇姑娘，身份不配，家世不配，德行再溫順，容貌再出眾，也絕不可能入我謝家大門，更不可能成為謝家的主母。”
侯府的宴席，不必再去；書院的照拂，點到即止；那支簪子，送出去便送出去，隻當是師長對學生的一份體麵，往後絕不可再提，不可再想。”
斷了心思。
說得容易，可心底那份牽掛與溫柔，早已生根發芽，豈是說斷就能斷的。
他抬眸，看向堂上威嚴端莊的祖母，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澀然，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從小便順從祖母，敬重祖母，依賴祖母。是她在父母雙亡後，撐起他的一片天；是她對他嚴厲，才讓他有今日的沉穩格局；是她為他鋪路，才讓他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
他不能忤逆她。
“孫兒……記住了。”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淡漠，彷彿真的已經放下，真的願意遵從安排。
老夫人看著他這般順從規矩、恪守禮儀的模樣，心中稍安，卻也隱隱心疼。
她知道，這孩子心裏苦。
自小沒有雙親，被嚴苛管教，少年老成，從未有過肆意任性的時候，如今好不容易動了一次心，卻偏偏是一段不可能有結果的心思。
“你明白就好。”老夫人語氣緩和下來，帶著幾分長輩的憐惜，“我不是要逼你，是為了你好，為了謝家好。”
等過兩日我便親自為你擇一門門當戶對的好親事。到那時，你便會明白，什麼纔是真正適合你的。”
謝清辭靜靜坐著，不再說話。
堂內一片沉寂，隻有燈火劈啪輕響。
他表麵平靜無波，可心底深處，那片被後花園月色刺痛的地方，再次被祖母這番話，狠狠碾過。
他不能爭，不能搶，不能表露，不能靠近。
燈火映著他清俊孤冷的側臉，明明身處溫暖堂屋，他卻覺得，自己周身早已被一片寒涼孤寂包裹。
祖母看著他沉默順從的模樣，輕輕點頭，心中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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