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書院課罷，學子們陸續散去。
蘇清歡收拾書卷時動作慢了幾分，腦海裡反覆回蕩著沈知珩那句“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心頭沉甸甸的，一時忘了起身。
直到講堂內漸漸空靜，隻剩下她一人，才猛然回過神。
她慌忙合上書卷，起身想要快步離開，卻在抬眼的一瞬，整個人微微一僵。
講堂前方，靠窗的位置。
謝清辭並未離去。
他一身素色常服，負手靜立，目光淡淡落在窗外竹影上，像是已經等了片刻。
清挺的身影立在淺淡天光裡，不染半分塵俗，安靜得彷彿與這天地融為一體。
聽見動靜，他緩緩轉過身。
四目相對。
蘇清歡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垂首，屈膝行禮，聲音細弱：
“先、先生。”
她有些慌亂。
總覺得，他那雙看似平靜無波的眼，能一眼看穿她心底所有紛亂。
謝清辭目光輕輕落在她身上，沒有立刻開口。
良久，謝清辭才淡淡開口，聲音清淺溫和，聽不出半分情緒：
“留下。”
簡簡單單兩個字，卻帶著不容推拒的力量。
蘇清歡僵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緊裙角，卻不敢不從，隻能輕輕點頭，重新安靜站好。
謝清辭緩步走至書案前，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側的位置：
“過來。”
蘇清歡垂著頭，一步步走上前，在他案前幾步外站定，依舊不敢抬頭看他。
兩人之間，不過咫尺。
清冽的鬆竹氣息，輕輕將她包裹
謝清辭垂眸，看著她頭頂小小的發旋，看著她微微繃緊的肩頭，輕聲道：
“這幾日，心神不寧？”
他一語點破。
蘇清歡身子微僵，低聲應：
“……是。”
她不敢欺瞞，也無從欺瞞。
“為何？”
他問得很輕，沒有逼迫，沒有探究，隻是單純詢問。
蘇清歡張了張口，卻不知如何作答。
總不能說，是因為表哥對我表露心意，我心有所動卻不是對他；
她隻能垂著眼，聲音細若蚊蚋：
“隻是……家中瑣事，擾了心神。”
一句含糊的搪塞。
謝清辭沒有拆穿。
他太清楚她的隱忍，太明白她不敢言說的為難。
若是逼問，隻會讓她更加惶恐不安。
他微微俯身，從案頭取過一張素紙，推至她麵前，又遞過一支狼毫筆。
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指尖。
一觸即分。
蘇清歡卻像被燙到一般，指尖微微一顫，
謝清辭眸底極淺地掠過一絲微光，麵上依舊平靜無波，隻淡淡道：
“心不靜，便寫字。”
“提筆落墨，一筆一畫，心自然會慢慢沉下來。”
他沒有講大道理，沒有說教，隻給她一個安放情緒的出口。
蘇清歡輕輕點頭，握住筆，沾了墨，卻久久沒有落下。
紙上空白一片，如同她此刻紛亂的心。
謝清辭沒有催她，就站在她身側，靜靜陪著。
不靠近，不打擾，卻用身影告訴她——我在這裏。
過了許久，蘇清歡才緩緩落筆。
她沒有寫經文，沒有寫策論，隻無意識地，一筆一畫，寫著最簡單的字。
清。
竹。
月。
寫著寫著，自己都猛然一驚。
全是與他相關的字眼。
她慌忙停筆，臉頰燙得厲害，想要遮掩，卻已經晚了。
謝清辭的目光，恰好落在紙上。
清。
竹。
月。
三個字，安靜躺在紙上，清秀工整，卻藏著少女不敢言說的心事。
他眸色微微一深。
沒有點破，沒有追問，沒有戲謔，隻淡淡開口，聲音輕而緩：
“字很靜。”
“人，卻不夠靜。”
蘇清歡心頭一震，猛地抬眸。
撞進他一雙深如古潭的眸子裏。
那雙眼睛，素來清淡疏離，此刻卻清晰映著她慌亂泛紅的臉，像是把她整個人，連同心事，一同裝了進去。
她慌忙又要垂眼，卻聽見他輕聲道：
“不必躲。”
蘇清歡動作一頓。
謝清辭看著她，目光溫和而沉靜，一字一句，清晰落在她心上，
蘇清歡聲音輕輕發顫：
“先生……”
“侯府之事，我聽聞了。”
謝清辭終於還是淡淡提了一句，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沈公子溫潤君子，良人可期。”
他在試探。
也在……逼自己看清。
蘇清歡猛地抬頭，眼中帶著一絲慌亂，急忙開口：
“我與表哥，隻是兄妹之情，並無其他心思。”
話說出口，她自己都微微一怔。
她竟這般急著解釋。
急著撇清與旁人的情意，急著在他麵前，表明心跡。
謝清辭看著她眼底真切的慌亂，眸底，極淡極淡地，漾開一絲幾不可查的柔和。
他沒有接話，隻緩緩俯身，靠近她一些。
兩人距離驟然拉近。
清冽氣息撲麵而來，溫熱呼吸輕輕拂過她的耳畔。
蘇清歡渾身僵住，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謝清辭的目光，落在她方纔寫的那三個字上，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兩人能聽見：
“你寫的字，我記下了。”
心，像是被輕輕一撞。
蘇清歡臉頰滾燙，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看懂了她的心事，還是隻是隨口一句？
是在提醒她分寸，還是……另有深意？
她不敢問，也不敢想。
謝清辭卻已經直起身，重新退回到合宜的距離，恢復了那副清寂疏淡的太傅模樣，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靠近，隻是錯覺。
“今日就到這裏。”
他淡淡開口，語氣恢復如常，
“回去吧。”
蘇清歡怔怔站著，一時回不過神。
“往後心神不寧之時，”
謝清辭看著她，又輕輕添了一句，目光沉靜而認真，
“依舊可以，來尋我。”
依舊可以，來尋我。
一句話，反覆在她耳邊迴響。
蘇清歡緩緩屈膝行禮，聲音輕軟得像風：
“……多謝先生。”
他垂眸，看向案上那張素紙。
清。
竹。
月。
少女清秀的字跡，安靜躺在紙上。
他指尖極輕地，碰了碰紙上那個“清”字。
窗外竹影隨風輕搖。
案上墨香淡淡飄散。
自書院講堂一別，謝清辭並未直接返回城中太傅府。
車馬轉出朱雀門，一路向西，行至城郊十裡處，便入一片清幽林地。此間少有人煙，溪水繞竹，煙柳拂牆，一座不掛匾額、不顯氣派的小院，靜靜藏在林木深處。
車至門前，馭手勒馬止步。
“主子，到了。”
謝清辭微微頷首，獨自推門而下。
木門“吱呀”一聲輕響，被他輕輕推開。
一入院中，便似踏入一片被時光溫柔擱置的天地。
沒有權貴府邸的繁複雕飾，沒有朝堂之上的肅穆威儀，隻一派清凈淡雅，像極了永寧侯府深處，蘇清歡獨居的那座清芷軒。
同樣是青石板小徑，
同樣是牆邊疏竹，
同樣是階前一簇簇繁花開得細碎溫柔，粉白淺紫，星星點點，風一吹便落一身輕香。
不是濃烈牡丹，不是華貴芍藥，是她素日喜歡的、安靜不張揚的小朵繁花，風一吹，香氣清淺，沾衣不散。
靠近院牆一角，甚至辟出一小方菜畦。
剛冒頭的青菜嫩得發亮，葉片舒展，嫩綠喜人，整整齊齊，被人照料得極好。
若是蘇清歡在此，定會微微一怔。
這方小菜畦的模樣，連泥土翻整的紋路，都與她院中親手打理的那一處，極為相似。
謝清辭緩步走在院中，素色衣袂拂過落英，不帶半分塵囂。
他沒有喚人，沒有點燈，隻是沿著小徑慢慢走。
目光輕輕掠過院中一草一木，一花一菜，像是在看風景，又像是在透過眼前景緻，望著另一個地方、另一個人。
風掠過花枝，暗香浮動。
與她身上乾淨淺淡的氣息，如出一轍。
他在院中站了許久，直到暮色漫過牆頭，才抬步，走向正屋旁那間獨立的小書房。
屋內陳設極簡：
一張書案，一架古書，一盞油燈，一窗竹影。
沒有名貴擺件，沒有華麗裝飾，乾淨得如同他人一般，清寂通透。
謝清辭閂好房門，轉身走到書案後側。
他指尖在牆麵一塊素色木磚上輕輕一按。
“嗒。”
一聲極輕的悶響，牆麵緩緩移開，露出一間不大的暗室。
室內沒有燭火，隻靠窗外透進的微弱天光，勉強看清輪廓。
可他閉著眼，都能摸清這裏的每一寸地方。
這裏藏著的，不是金銀，不是密卷，不是權謀機要。
謝清辭緩步走入。
暗室靠牆立著一排木架，上麵整整齊齊，碼著一疊疊素箋。
他隨手取過最上麵一摞，輕輕攤開。
一整張素白紙上，沒有經文，沒有策論，沒有政務批註。
隻有一幅淡淡的墨筆人像。
畫中少女垂眸靜坐，鬢插珠花，長睫輕垂，一手托腮，一手執筆，安安靜靜望著書卷，溫順得像一枝雨後幽蘭。
是蘇清歡。
不是刻意描摹，沒有精細勾勒，隻幾筆淡墨，神韻卻分毫畢現。
他指尖極輕地，拂過畫中少女的眉眼。
指腹帶著微涼的薄繭，輕輕擦過紙麵，動作溫柔得近乎虔誠，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又像是在撫摸她真實的眉眼。
這樣的畫像，暗室之中，成百上千。
有她在廊下低頭走路的模樣，
有她在考場之上蹙眉答題的模樣，
有她在後花園捧著一朵白花，失神遠望的模樣，
有她在他身側聽課，耳尖微微泛紅的模樣。
每一張，都不是當眾所作。
每一張，都藏在無人看見的時刻。
每一筆，都是他不動聲色的凝望，與悄無聲息的眷戀。
他從不在她麵前表露半分，
從不在人前流露分毫，
隻把所有目光、所有心緒、所有剋製不住的在意，
全都藏進這一方暗室，藏進這一張張素箋之中。
謝清辭將畫像輕輕放回原處，轉身，走到暗室最深處的一個小錦盒前。
錦盒質地樸素，並無紋飾。
他輕輕開啟。
裏麵沒有貴重飾品，沒有玉佩金珠，隻放著幾樣不起眼的小東西。
一截她不小心遺落在書院書案上的淺碧色絲線，
一片她鬢邊滑落的乾枯花瓣，
一支筆毛微損、她隨手丟棄的小楷筆，
一塊她擦過指尖、不小心掉在竹林石凳旁的素色絹帕。
全是她無意間遺落的小東西。
微不足道，輕若塵埃。
卻被他一一拾起，妥善收好，珍藏至今。
謝清辭拿起那塊素絹。
絹角已經微微發硬，上麵還殘留著極淡極淡的、她身上的淺香，混著一點點鬆墨氣息。
他將絹帕輕輕抵在指尖，緩緩摩挲。
沒有急切，沒有輕佻，沒有失態。
隻有一種沉到骨子裏的眷戀與溫柔，在無人可見的暗室之中，靜靜蔓延。
他想起西郊竹林，她軟若無骨，靠在他懷裏，昏沉不安；
想起靜室之內，她坐在他身側，垂眸寫字，長睫輕顫；
想起講堂之上，她失神落筆，寫下“清、竹、月”三個字，耳尖泛紅；
想起方纔，她急著對他解釋，與沈知珩隻有兄妹之情，眼底真切慌亂。
謝清辭將絹帕輕輕貼在指尖，閉目靜立。
暗室之中一片寂靜。
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輕而平穩。
窗外花香隨風飄入，與素絹上殘留的淺香纏在一起，像極了她就站在身側，一抬臂就能碰到衣袖。
他從不信鬼神，不信宿命，不信機緣。
可這一次，他卻私心奢望——
都藏在這城外別院，藏在這一方暗室，藏在這無數張素箋與細碎舊物裡。
隻靜靜守著，
等一朵花，
慢慢開。
不知靜立了多久，窗外天色徹底沉了下去。
謝清辭緩緩睜開眼，眸底深處的溫柔與眷戀，盡數斂去，重新恢復成一片清寂平靜。
他將絹帕小心翼翼放回錦盒，關好，放回原處。
再把那一疊畫像一一理齊，碼放整齊。
最後，他轉身，緩步走出暗室。
牆麵緩緩合上，將一室深情與眷戀，重新藏回無人知曉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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