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一場誣陷風波落定，沈知月與白若薇幾人受罰禁足，再不敢明裡暗裏針對蘇清歡。一時間，她在書院裏反倒得了幾分清凈，每日安心讀書習字，日子過得平緩又踏實。
謝清辭依舊是每日一堂甲等經義課，入朝歸來便步履從容踏入正堂，講論經史治道，言簡意賅，疏淡公允。課上目光偶爾掠過窗下那道安靜身影，也隻淡淡一移，不露半分異樣。旁人瞧不出端倪，蘇清歡卻愈發恭敬守禮，每次見著他必遠遠垂首行禮，怯怯軟軟，分寸拿捏得極好，既不刻意親近，也不故作疏離。
轉眼已是旬日休沐，天光大好，暖風燻人。
蘇清歡一早便悄悄備好素色布裙，換了一雙便於行路的軟底布鞋。她叮囑晚晴備好小布囊，裝了幾文碎銀、一小袋粟米，又將新攢的幾百文錢仔細收好，預備去城郊莊子瞧看。
自那日盤下小院與四畝薄田，她還未曾再去。心中記掛地裡的青菜、院中的雞鴨，更念著那方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小天地，一夜淺眠，天未亮便已醒轉。
“表小姐，真不用備車嗎？日頭漸漸高了，走路會乏的。”晚晴提著布囊，看著自家小姐纖細身形，忍不住擔憂。
蘇清歡輕輕搖頭，聲音軟而清淺：“不必張揚，雇一輛小驢車便好，安穩又不惹眼。”
她如今事事謹慎，不願暴露半分私產，隻盼安安靜靜守著那一畝三分煙火，不被侯府知曉，不被旁人打擾。
出了城門，風裏漫開泥土與青苗的清氣，四野田疇連綿，新綠滿目，偶有農人荷鋤而過，雞鳴犬吠遙遙相聞，一派平和煙火氣。蘇清歡掀著驢車簾角，望著外頭田壟綠意，眼底不自覺漾開淺淺柔光，連指尖都鬆快下來。
比起侯府的繁文縟節、書院的暗地傾軋，她更愛這鄉野間的清淡自在。
驢車停在村口，蘇清歡扶著晚晴的手緩緩下車，淺碧布裙拂過田埂青草，步履輕軟，像一瓣落在人間的雲。
剛到院門口，便聽見院內雞鴨輕鳴，聲音清脆熱鬧。
張大伯早已聽見動靜，笑嗬嗬開啟木門：“蘇姑娘可算來了，快進來瞧瞧，長勢好得很！”
一入院，滿眼鮮活撲麵而來。
院角雞舍鴨圈收拾得齊整乾爽，十幾隻雛雞毛色黃嫩，搖搖擺擺啄食，幾隻麻鴨踱著步蹭到井邊飲水，毛羽光潔，肥嫩可愛。四畝田地分畦栽種，一畦青菜碧油油挺立，葉片飽滿水靈；一畦蘿蔔冒出嫩白細根，蒜苗青蔥挺立，香菜散著淡香，一眼望去，齊齊整整，生機盎然。
牆角老井轆轤完好，石槽盛著清水，院心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落葉都無。
蘇清歡站在田埂邊，望著滿眼綠意，杏眼彎成淺淺月牙，長睫輕顫，心頭軟得一塌糊塗。
“大伯，辛苦您了，照料得這樣好。”她屈膝輕輕一禮，真誠又恭敬，從布囊裡拿出按月備好的兩百文錢，雙手遞過去，“這是本月月錢，您收好。逢著春日菜蔬新鮮，晚輩還帶了一點細米，您帶回家給嬸子嘗嘗。”
張大伯連忙擺手，憨厚笑道：“姑娘太客氣了，不過是舉手之勞，哪裏值得這般費心。”推脫不過，才雙手接過，眼底滿是感激，“姑娘放心，雞鴨我每日按時喂，菜地勤澆水，保管樣樣不差。”
蘇清歡軟聲細語叮囑：“不必太過精細，順其自然就好。青菜能收便摘些去賣，雞蛋攢起來，不必省著，該花銷便花銷。”
她說著，緩步走到菜地邊，輕輕撥開青菜葉片，指尖輕觸嫩綠菜葉，動作輕柔小心，像觸碰易碎的珍寶。陽光落在她垂落的側臉，肌膚瑩白透光，鼻尖小巧，唇瓣淺粉，明明是嬌生慣養的模樣，眼底卻盛滿最樸素踏實的歡喜。
她雖身子嬌弱，耐不得日曬勞苦，卻真心愛著這份躬耕自給的安穩。
晚晴在一旁笑道：“小姐天天在府裡惦記這些青菜小雞，夜裏做夢都怕它們長不好。”
蘇清歡耳根微熱，輕輕瞪她一眼，眉眼軟乎乎，毫無半分氣勢，反倒更顯嬌憨可愛。
她蹲下身，學著張大伯的樣子，輕輕拔除田埂邊雜草，動作生澀卻認真，指尖沾了一點泥土也不在意。春日暖風拂過鬢邊碎發，她隨手輕輕別到耳後。
“等青菜再長幾日，便摘一擔去城裏賣，不用貴，三文錢一把，總能換些零碎銀子。”她小聲自語，掰著手指細細盤算，“雞蛋攢夠五十個，也拿去賣，一隻雞一年能下百多顆蛋，零零散散，也夠添些筆墨針線。”
“再養幾隻母雞，年年孵雛，越養越多，田地再種些豆子黍米，日後糧食蔬菜都能自給。”
“茅屋再糊一層新泥，窗紙換新，院裏搭個涼棚，夏日乘涼聽雨，再好不過。”
她聲音細細軟軟，像哼著一支無人聽見的小調，眼裏盛著細碎明亮的光，全是對平淡日子的嚮往。不求富貴榮華，隻求三餐溫飽、四季安穩，有瓦遮頭、有田可耕、有枝可依，不必依附旁人，不必看人臉色，安安穩穩過完一生。
這般微小樸素的心願，在她眼底，卻比世間所有榮華都珍貴。
她正蹲在田埂上，滿心歡喜盤算著將來，全然沒注意村口方向，緩緩行來一輛素布青帷馬車。
馬車樸素無華，無標識、無隨從，隻一匹黑馬駕車，低調得近乎不起眼。
車簾微掀，露出一隻骨節分明、指尖瑩白的手。
謝清辭微倚車中，剛從城郊視察春耕田畝歸來。
他今日未穿官服，一身素色暗紋常服，墨發僅用一根玉簪鬆鬆束起，未戴冠冕，少了幾分朝堂帝師的威嚴，多了幾分清逸疏淡。日光透過車簾縫隙落在他臉上。
他本不欲進村驚擾鄉鄰，隻想繞道回城，卻無意間瞥見田埂上那道纖細身影，微微一怔。
淺碧布裙，素凈無飾，蹲在菜田間，身形嬌小柔軟，正低頭輕輕撥弄青菜，側臉柔和明凈，嘴角噙著一絲極淡極軟的笑意，碎發被風吹落，沾在瑩白臉頰上，靈動又鮮活。
一身煙火清氣，眉眼溫柔安然。
是蘇清歡。
他素來知曉她安靜、守禮，在書院裏永遠縮在角落，垂首低眉。卻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她——沒有惶恐，沒有拘謹，沒有小心翼翼，褪去一身寄人籬下的怯意，自在、柔軟、明亮，滿眼都是人間煙火的踏實歡喜。
謝清辭靜靜望著，眸底無波的心湖，忽然輕輕一漾。
他見過朝堂上阿諛奉承的官員，見過書院裏驕矜攀比的貴女，見過心懷算計、爭強好勝的各色人等，卻從未見過一個姑娘，能在一方薄田、幾畦青菜、一群雞鴨麵前，露出這樣乾淨純粹的滿足。
她明明嬌弱得風一吹便倒，明明身處高門，心卻繫著田園煙火，不慕繁華，不求恩寵，隻悄悄為自己謀一方安穩天地。
軟而不弱，怯而有骨，清而有暖。
張大伯此時恰好轉身，一眼望見村口馬車，雖不識車中人，見氣度不凡，連忙拱手行禮。
蘇清歡聞聲回頭，順著目光望去。
四目相對。
她整個人猛地一僵，像一隻偷吃東西被當場抓住的小獸，瞬間定在原地，杏眼圓睜，長睫輕顫，滿臉錯愕。
車中人目光清淡沉靜，正靜靜望著她。
謝、謝先生！
他怎麼會在這裏？！
蘇清歡瞬間慌了神，手忙腳亂想要起身，蹲得太久雙腿發麻，腳下一軟，險些跌坐在田埂泥地裡。她慌忙伸手扶住旁邊菜苗，才勉強站穩，裙擺沾了幾點泥汙，指尖還沾著青草碎屑，狼狽又慌亂。
“先、先生……”她立刻垂首躬身，聲音軟軟糯糯，帶著十足的驚慌失措，臉頰“唰”地一下通紅，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弟子……弟子不知先生在此，驚擾先生……”
她此刻一身泥土草屑，全無書院裏的端莊規矩，像個偷偷跑出來玩耍的農家小姑娘，醜態全被他看在眼裏，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謝清辭目光淡淡掃過她沾了泥點的裙擺、沾了青草的指尖、通紅慌亂的側臉，又掠過身後碧綠菜地、歡鬧雞鴨，眸底掠過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快得無人察覺。
他並未下車，隻微微頷首，清泠之聲疏淡平和，無半分訝異，無半分輕視：“在此處做什麼。”
語氣清淡如常，像在書院裏隨口一問。
蘇清歡垂著頭，指尖緊緊攥著衣角，小聲細氣如實回答，不敢有半分隱瞞，聲音軟乎乎帶著窘迫：“回先生……弟子……弟子在此置了一點薄田小院，閑來照看……種些青菜，養幾隻雞鴨，換些零碎日用……”
她越說聲音越小，羞得抬不起頭。
在先生這樣心懷天下、清絕出塵的帝師麵前，她這點斤斤計較、攢錢謀生的小心思，未免太過俗氣瑣碎。
可她沒想到，謝清辭並未半分鄙夷，隻淡淡“嗯”了一聲，語氣平靜無波：“躬耕自給，安穩守己，甚好。”
簡簡單單八個字，清清淡淡，卻像一陣暖風，輕輕拂開她心頭所有窘迫慌亂。
他沒有覺得她俗氣，沒有覺得她卑賤，沒有覺得她身為侯府表小姐，卻私下種田謀生，有**份。
他隻說，甚好。
蘇清歡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悄悄看他一眼，杏眼清澈濕潤，滿是錯愕。
日光下，男人立在車中，素衣墨發，清寂絕塵，目光沉靜溫和，沒有半分虛偽，沒有半分敷衍。
她心頭忽然一暖，鼻尖微微發酸，連忙垂首，輕聲細語：“……多謝先生。”
謝清辭目光再一次淡淡掃過她身後那方乾淨小院、碧綠田地、歡鬧雞鴨，最後落在她通紅柔軟的側臉，停留一瞬，緩緩收回目光。
“路途偏遠，早些歸去，注意安全。”
淡淡一句叮囑，清淺如風。
不等蘇清歡再應聲，馬車已緩緩調轉方向，黑馬輕踏蹄步，沿著村路緩緩離去，車簾輕垂，將那道清絕塵影，漸漸隱去。
直到馬車徹底消失在路盡頭，蘇清歡纔敢輕輕抬起頭，抬手摸了摸滾燙的臉頰，心還在輕輕怦怦跳。
晚晴湊過來，小聲笑道：“小姐，謝先生人真好，一點都不嫌棄我們在這裏種菜養雞。”
蘇清歡輕輕點頭，眼底泛起一層淺淺柔光，望著遠處田疇綠意，嘴角不自覺彎起一抹軟甜笑意。
她原本以為，自己這份藏在心底的田園小夢，卑微又瑣碎，上不得檯麵。
可剛才，那位清絕高遠、不染塵俗的先生，卻對她說，甚好。
風輕輕吹過菜地，青菜葉片輕晃，雞鴨輕鳴，井水清冽，煙火溫柔。
蘇清歡站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裡，忽然覺得，所有悄悄攢錢的辛苦、所有寄人籬下的委屈、所有小心翼翼的隱忍，都值得了。
她慢慢蹲下身子，繼續輕輕拔除雜草，指尖沾著泥土，心裏卻滿是安穩明亮。
她的小日子，會一點點變好。
她的自由，終會一步步抵達。
而今日田埂之上，那一場不期而遇的清淡相逢，像一粒輕輕落下的種子，落在她心底，也落在那位素來清寂無波的太傅心上。
風過無痕，卻已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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