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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剖白
連日來的救災勞頓、精神緊繃,加上河灘上那件染血袈裟帶來的劇烈心神衝擊,即便是柳青絲這樣的內家高手,也終究有些支撐不住了。
是夜,一場淅淅瀝瀝的冷雨不期而至,敲打在臨時醫棚的茅草頂棚上,發出密集而沉悶的聲響。醫棚內,空氣潮濕而壓抑,混合著草藥苦澀的氣味和雨水的土腥氣。柳青絲隻覺得頭腦一陣陣發沉,四肢百骸透出難以言喻的痠軟乏力,額角也隱隱發燙。她知道,自己這是染了風寒,且因心緒不寧,病勢來得頗急。
她強撐著檢查完最後幾個傷患的情況,囑咐了守夜的婦人幾句,便腳步虛浮地回到了自己那間同樣簡陋、勉強能遮風擋雨的臨時居所——一間靠近祠堂、原本堆放雜物的土坯房。
屋內隻點著一盞如豆的油燈,光線昏黃,映照著她蒼白憔悴的容顏。她甚至冇力氣脫下被雨絲打濕的外衫,隻草草用冷水帕子敷了敷額頭,便和衣躺在了那張鋪著乾草的硬板床上。
寒意從骨頭縫裡鑽出來,與體內的燥熱交織抗爭,讓她時而如墜冰窟,冷得牙齒打顫,時而又如置身火爐,渾身滾燙,汗出如漿。意識在清醒與模糊的邊緣反覆沉浮,無數紛亂的念頭、畫麵不受控製地湧現。
河灘上,蕭雲麵對那件染血袈裟時劇烈波動的氣息,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一閃而過的痛苦與掙紮……那絕不是一個普通獵戶該有的反應。那袈裟,那上麵的血,必然與他那段血腥的過去緊密相連。“血手人屠”……這四個字背後,究竟藏著多少亡魂與罪孽?
可這些時日,她親眼所見,他如何不顧自身安危,踏浪救人;如何沉穩指揮,帶領村民抗災自救;如何在篝火旁,為了阻止她當眾殺人而巧妙化解危機……那個沉穩、可靠、甚至在某些瞬間流露出溫和的蕭雲,與傳聞中殺人如麻的魔頭,與那袈裟所昭示的沉重過往,簡直判若兩人。
任務……刺殺……聽雨樓的密令……師父冰冷而不容置疑的眼神……
“青鸞,此人武功深不可測,心性難辨,乃江湖大患。接近他,取得信任,伺機……殺之。”
“若任務失敗,或心生叛意,你當知道樓規如何。”
師父的話語如同淬毒的冰刺,一遍遍在她腦海裡迴響。聽雨樓培養了她,給了她生存的意義和一身本領,也給了她無法掙脫的枷鎖。叛樓的代價,她承受不起。
可是……殺了他?
那個在洪水滔天中,將生的希望一次次遞給村民的蕭雲?那個明明看穿了她諸多試探,卻始終冇有點破,甚至在物資之爭時暗中維護她的蕭雲?那個……僅僅因為一件舊物,就流露出那般深刻痛苦眼神的蕭雲?
矛盾與煎熬如同兩隻無形的手,狠狠撕扯著她的心。理智與情感,忠誠與悸動,在她心中激烈交戰,幾乎要將她撕裂。
高燒灼燒著她的神智,削弱了她的意誌防線。在迷迷糊糊、半夢半醒之間,她彷彿又回到了聽雨樓那陰森肅殺的大殿。師父高高在上,麵容模糊不清,隻有那雙眼睛,銳利如鷹隼,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她過去從未深思過的冷酷。
“青鸞,時機已到,為何還不動手?”師父的聲音如同寒鐵交鳴,帶著質問的壓力。
她跪在冰冷的地麵上,感覺渾身發冷,想要辯解,卻發不出聲音。
畫麵陡然一轉,又變成了青石村河灘,那件染血的袈裟在風中獵獵作響,蕭雲背對著她,身影孤獨而沉重。然後,他緩緩轉過身來,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淡然,而是充滿了血色的殺意,如同傳聞中的“血手人屠”再現,一步步朝她走來。
“不……不是……”她在夢中囈語,眉頭緊鎖,額頭上沁出更多冷汗。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靠近了她的房門。是蕭雲。
他巡夜歸來,雨勢漸大,想起柳青絲白日裡臉色似乎就不太好,腳步便不由自主地拐到了這邊。屋內燈火未熄,卻異常安靜,連呼吸聲都顯得有些粗重紊亂。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一股熱浪夾雜著淡淡的、屬於她身上的藥香和一絲不正常的甜膩氣息撲麵而來。蕭雲眉頭微蹙,藉著昏暗的燈光,看到柳青絲蜷縮在硬板床上,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脣乾裂,顯然正在發著高燒。她似乎陷入了極不安穩的夢境,身體微微顫抖著,口中不斷溢位模糊的囈語。
蕭雲緩步走近,正想探手試試她額頭的溫度,卻冷不防地,柳青絲彷彿受到了什麼巨大的驚嚇,猛地從床上坐起一半,眼睛並未完全睜開,顯然是夢魘深處的反應。她一把死死抓住了蕭雲剛剛伸出的手腕!
雨夜剖白
她的手指滾燙,力道卻出奇地大,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皮肉裡。
“師父!不要逼我……求您……不要逼我……”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絕望、痛苦和掙紮,完全不似平日那個冷靜聰慧的醫女,更像是一個走投無路、苦苦哀求的孩子。
“我真的……下不了手……他……他不是……”
斷斷續續的囈語,如同驚雷一般,在蕭雲耳邊炸響!
“師父”……“不要逼我”……“下不了手”……“他不是”……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沉重的石頭,砸在他本就波瀾起伏的心湖上。
所有的猜測、所有的懷疑,在這一刻,幾乎得到了最直接的證實!她果然是聽雨樓的人,代號“青鸞”!她來到青石村,就是為了刺殺他!而此刻,她在高燒昏迷、心神失守的情況下,泄露了內心最真實的矛盾與痛苦——她在抗拒師門的命令!她對他……動了真情,或者說,至少是產生了足以讓她違背殺手準則的動搖!
蕭雲僵立在床前,任由柳青絲滾燙的手緊緊抓著自己的手腕,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有被證實猜測的冰冷,有身處險境的警覺,但更多的,卻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悸動與憐惜。
他看著眼前這個深陷夢魘、脆弱不堪的女子,看著她緊蹙的眉心和眼角不斷滲出的、在昏暗燈光下閃爍著微光的淚珠。那淚珠沿著她蒼白泛紅的臉頰滑落,滴落在粗糙的床單上,也彷彿滴落在了他的心間。
然而,就在下一瞬,一股極其細微、若有若無的奇異香氣,鑽入了他的鼻尖。這香氣,正是從她眼角滑落的淚珠中散發出來的!
蕭雲目光一凝!
這香氣……淡雅、迷離,帶著一絲蠱惑人心的甜膩,絕非尋常淚水該有的味道。這是……聽雨樓祕製的“**香”!一種能於無形中影響他人心智、放大情緒、甚至套取真言的藥物!通常用於審訊或執行特殊任務。
她連在夢中流淚,都本能地帶著這種東西?是長期訓練形成的習慣,還是……即使在意識不清的情況下,她仍在潛意識裡執行著任務,試圖用這種方式來影響靠近她的人?
剛剛升起的那絲憐惜與悸動,瞬間被更深的警惕與冰冷的現實所覆蓋。他和她,終究是站在對立麵的兩個人。她的掙紮是真的,她的痛苦或許也是真的,但她的身份和背後的勢力,以及那無孔不入的手段,同樣是真的。
蕭雲緩緩地、卻堅定地,用另一隻手覆上了柳青絲緊抓著他手腕的那隻滾燙的手。他冇有立刻掙脫,而是運起一絲溫和的內力,如同涓涓細流,試圖平複她激動的心緒和紊亂的內息。
柳青絲在夢中似乎感受到了這股安撫的力量,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了一些,抓著他的力道也稍稍減輕,但口中的囈語並未停止,隻是變得更加模糊不清,夾雜著哽咽和破碎的詞語。
“……冷……好冷……”
蕭雲沉默地看著她,眼神深邃如夜。他扯過旁邊一張略顯乾淨的薄被,輕輕蓋在她瑟瑟發抖的身上。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她滾燙的皮膚,那灼熱的溫度讓他心頭再次一沉。
雨,還在下著,敲打著屋簷,聲音細密而綿長,彷彿永無止境。
小小的土坯房內,油燈的光芒搖曳不定,將兩人的身影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扭曲、交織,又分離。
他站在她的床前,被她緊緊抓著手腕,聽著她充滿痛苦與矛盾的夢囈,感受著她淚水中那帶著**作用的香氣,也傳遞著些許安撫的內力。
這一刻,冇有刀光劍影,冇有言語試探,隻有沉重的呼吸聲、窗外的雨聲,以及兩人之間那複雜難言、充滿算計與真情、殺機與動搖的無聲對峙。
他知道,等她醒來,一切或許又會回到那種微妙的平衡與偽裝之中。但有些東西,一旦被窺見,就再也無法假裝不存在。
比如,她掙紮的內心。
比如,他此刻無法完全硬起的心腸。
而那雙滑落著**香淚珠的眼睛,如同一個烙印,深深地刻在了這個雨夜,也刻在了蕭雲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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