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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診試探
晨光熹微,驅散了連日陰雨帶來的潮濕與壓抑,卻驅不散瀰漫在青石村上空那股無形的緊張。洪水退去後的村莊滿目瘡痍,泥濘遍佈,倒塌的屋舍、衝散的傢俱隨處可見,空氣中混雜著淤泥的土腥味、草木腐爛的氣息,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
村東頭,臨時搭建的醫棚裡,人影攢動。受傷的村民或坐或臥,聲、安撫聲、孩童的哭泣聲交織在一起。柳青絲穿著一身素淨的、卻難掩疲憊的衣裙,正穿梭其間,為傷員清洗傷口、更換草藥。她的動作輕柔而熟練,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與關切,任誰看去,都是一位儘心儘責、慈悲心腸的醫女。
隻有偶爾,在她低頭配藥,或者凝神施針的瞬間,那眼底深處會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銳利與審慎。她的目光,總會若有若無地飄向醫棚入口的方向,像是在等待著什麼,或者說,防備著什麼。
蕭雲走進醫棚時,看到的正是這樣一幅景象。他剛剛帶領一隊青壯清理完堵塞主要通道的淤泥和斷木,粗布短褂上沾滿了泥點,額間帶著汗跡,但步伐依舊沉穩。他的出現,讓棚內不少村民都投來依賴和安心的目光。經過洪水中的救援和這幾日的組織協調,蕭雲在村民心中的威望,已悄然提升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柳青絲聽到腳步聲,抬起頭,對上蕭雲的目光。她唇角自然地彎起一抹溫婉的弧度,聲音輕柔:“蕭大哥,你來了。這邊剛安頓好,我正想著去看看還有冇有需要重新包紮的傷口。”
蕭雲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棚內的情況,最後落回到柳青絲身上,語氣平和,聽不出任何異常:“有勞柳姑娘了。連日操勞,你的臉色似乎也不太好,還需多注意休息。”
他的關心聽起來真誠而自然,彷彿隻是一個普通村民對醫者的體恤。
柳青絲微微垂眸,掩飾住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輕聲道:“我冇事,隻是有些乏了。倒是蕭大哥你,連日奔波,怕是舊傷……”她話鋒微妙地一轉,抬眼看向蕭雲,目光中帶著醫者的探究,“我略通脈理,不如讓我替你把把脈,看看是否需要開些調理的方子?洪水過後,最易邪氣入體,不可不防。”
時機、理由,都恰到好處。以一個醫女的身份,關心一個為救災奔波、可能勞累過度的壯年男子,合情合理,無人會起疑。
蕭雲深邃的眼底波瀾不驚,他看了看柳青絲,又瞥了一眼周圍忙碌的景象和投來目光的村民,略一沉吟,便點了點頭:“也好,那便有勞柳姑娘了。”
他走到醫棚角落一張相對安靜的木凳旁坐下,伸出了自己的左手,平放在旁邊一張臨時充當桌麵的、擦拭乾淨的木板上。他的手臂結實,線條流暢,皮膚是常年山林活動形成的健康麥色,上麵還有一些陳舊的、屬於獵戶的刮傷和疤痕。
柳青絲淨了手,緩步走到他對麵坐下。她伸出右手,三根春蔥般纖細白皙的手指,輕輕搭上了蕭雲的手腕寸關尺三部。
指尖觸碰到皮膚的瞬間,兩人心中都是微微一動。
蕭雲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指尖的微涼與柔軟的觸感,但同時,一股極其細微、凝練如絲的真氣,正試圖透過皮膚,探入他的經脈。這真氣隱蔽至極,若非他靈台清明,內力修為已至化境,幾乎難以察覺。她果然開始了試探。
柳青絲則是心頭一凜。她的手指搭上去的瞬間,感覺不像是搭在人的脈搏上,更像是按在了一塊溫潤、厚重、深不見底的萬年玄冰之上。表層似乎平和,但其下蘊藏著的,是難以想象的浩瀚與冰冷。她收斂心神,將聽雨樓秘傳的“探脈尋息”之法運轉到極致,那絲真氣如同最靈巧的遊魚,向著蕭雲的經脈深處溯去。
初入經脈,感覺到的是一片沉寂,如同乾涸的河床,隻有最基礎的、維繫生命的氣血在緩緩流淌,符合一個身體強健但未曾修煉內功的普通人特征。柳青絲並不意外,若“血手人屠”如此輕易便被探出底細,那纔是怪事。她操控著那絲真氣,繼續深入,向著那些隱匿的、常人難以觸及的經脈竅穴探去。
然而,隨著真氣的深入,她感受到的不再是沉寂,而是一種“空”。並非虛無,而是一種廣袤無垠、深邃如淵的空曠。她的那絲真氣投入其中,竟如泥牛入海,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反而自身有種要被那無邊黑暗吞噬、同化的錯覺。
這內力……不,這已經不是普通內力能夠形容的範疇。它如同沉睡的巨龍,盤踞在深淵之底,收斂了所有的爪牙與氣息,但僅僅是其存在的“勢”,就已讓她感到心驚肉跳。她的真氣每深入一分,所感受到的壓力便呈倍數的增長,那是一種源自生命層次和力量本質的絕對壓製。
問診試探
柳青絲的背後,悄然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她強行穩住心神,維持著指尖的平穩和臉上的淡然,繼續探查。聽雨樓的秘法讓她能夠感知到更多細微之處,她“看”不到那深淵之底的具體形態,卻能模糊地感知到,在那片浩瀚的“空”之中,隱隱存在著一些……“束縛”?像是無形的鎖鏈,又或是自我設下的藩籬,將那股恐怖的力量約束、封印在其內。
就在這時,她的指腹在移動細微調整位置時,觸碰到了一處極其隱秘的異樣。
在蕭雲手腕內側,靠近腕橫紋的地方,皮膚的顏色、紋理幾乎與周圍無異,但指尖細細感受之下,卻能察覺到一條極其細微的、幾乎與皮膚紋理融為一體的凸起疤痕。那疤痕並非普通利刃所致,形狀扭曲,帶著一種詭異的、彷彿被某種陰寒灼熱交織的力量侵蝕後留下的質感,深深地隱匿在表皮之下。
這是……封印的痕跡?!
柳青絲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曾在聽雨樓的秘卷中看到過類似的記載,某些絕世高手為了壓製過於狂暴的力量,或者封印某種禁忌的功法、乃至舊傷,會以特殊手法在自身經脈要害處設下封印。這疤痕的位置,正好對應著一處重要的內息樞紐!
她的指尖,幾乎是不受控製地,在那疤痕上極其輕微地多停留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的異常,被蕭雲精準地捕捉到了。
他依舊麵色如常,甚至眼神都未曾有絲毫變化,彷彿全然未覺。但在他體內那浩瀚如淵的“空”之深處,某道無形的“枷鎖”似乎微微鬆動了一絲,一股極其微末、卻精純凝練到極點的氣息,如同蟄伏的凶獸睜開了一絲眼縫,順著那探入的真氣,反向拂過柳青絲的指尖。
“!”
柳青絲如遭電亟,搭在蕭雲腕上的三根手指猛地一顫,幾乎要彈跳起來。一股冰寒刺骨,卻又帶著焚儘萬物之意的奇異感覺,順著她的指尖瞬間蔓延至整條手臂,讓她整條臂膀都瞬間僵硬發麻,體內的真氣運行都為之一滯!
她臉色控製不住地微微一白,雖然迅速恢複了正常,但眼底那抹驚駭卻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她急忙收斂探出的真氣,強自鎮定地收回手,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仍在不受控製地輕顫。
“蕭大哥……”她的聲音依舊努力維持著平穩,卻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乾澀,“脈象……倒是沉穩有力,隻是有些勞碌過度,氣血略有虧耗。我……我待會兒開一副溫補的方子,你按時服用,多加休息便好。”
她不敢再直視蕭雲的眼睛,低頭從旁邊的藥箱裡取出紙筆,借書寫的動作來平複內心的驚濤駭浪。深淵不可測的內力,隱匿的封印疤痕,還有那瞬間反噬的、令人靈魂戰栗的氣息……這一切,都遠超她最初的預料。這個看似普通的獵戶,比她想象中還要可怕得多!
蕭雲緩緩收回手,動作自然地將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手腕。他看著明顯有些心神不寧的柳青絲,目光深邃,語氣依舊平淡:“多謝柳姑娘費心。”
他站起身,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一次尋常的問診。
“村尾還有幾處屋舍需要巡查,我先過去。這裡,就辛苦柳姑娘了。”
說完,他對著柳青絲微微頷首,轉身便走出了醫棚,高大的背影融入外麵忙碌的人群中,很快消失不見。
醫棚內,柳青絲握著筆的手,指尖依然冰涼。她看著蕭雲消失的方向,久久未能回神。紙上,那本該寫下的溫補藥方,隻留下了幾個淩亂而無意識的墨點。
這一次看似平常的問診試探,結果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她的心上。任務的目標,遠比情報中描述的更加深不可測。而更讓她心亂如麻的是,在探知到那深淵般的內力和隱秘封印的瞬間,她內心深處湧起的,除了任務的凝重和警惕之外,竟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與擔憂。
她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不該有的情緒,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而冰冷。
無論如何,師命難違。“青鸞”的任務,必須完成。
隻是,那條隱匿的封印疤痕,和那深淵般的內力,如同兩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腦海裡,再也無法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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