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絕境溫情
趙天雄的嘶吼在風雨中顯得格外猙獰,那聲“先殺那個女的!”如同淬毒的匕首,直指剛剛吹響玉哨、臉色微白的柳青絲。他看得分明,這二人聯手的核心紐帶,或者說,打破他們這詭異默契的關鍵,就在這個聽雨樓的女人身上!殺了她,蕭雲便失了臂助,更可能心神激盪,露出破綻!
命令既下,鐵衛們的攻勢瞬間變得更具針對性。原本鋪天蓋地籠罩二人的陣勢,陡然收縮,超過一半的殺招,裹挾著陣法加持的淩厲氣勁,如同洶湧的潮水,向著柳青絲一人傾瀉而去!刀光劍影,掌風拳勁,幾乎封死了她所有閃避的空間。
蕭雲眼中血光一閃,他自然察覺到了這驟變的重心。背後傳來的壓力一輕,但柳青絲麵臨的危機卻陡增數倍。他悶哼一聲,周身血煞之氣如同沸騰,雙掌翻飛,剛猛無儔的掌力如同血色怒濤,試圖將攻向柳青絲的大部分攻擊攬向自己。一時間,他身前氣爆連連,泥漿混著雨水被掌風激起數尺高,硬生生擋住了數把劈砍而來的鋼刀和幾道狠辣的拳勁。
然而,三十六天罡陣畢竟非同小可,氣息相連,攻防一體。蕭雲雖勇,但大部分精力被陣法整體壓力牽製,又要分心迴護柳青絲,難免顧此失彼。總有刁鑽狠辣的攻擊,如同毒蛇般,繞過他掌力的封鎖,襲向柳青絲。
柳青絲身形靈動如煙,在狹小的空間內騰挪閃避,指間銀針連綿不絕,專打關節穴位,試圖延緩、擾亂敵人的攻勢。她的臉色越發蒼白,呼吸也略顯急促。方纔吹響那特製玉哨,似乎耗費了她不少心神內力,此刻在如此密集的圍攻下,更是險象環生。
“嗤啦——!”
一聲布帛撕裂的輕響。
一道陰險的劍光擦著她的肋下掠過,雖未傷及皮肉,卻將她的外衫劃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麵淡青色的中衣。
幾乎同時,另一側,一名鐵衛覷準她閃避劍光的空隙,手中一對判官筆如同毒龍出洞,一上一下,分點她後心“靈台穴”與腰間“誌室穴”!這兩處皆是人身要穴,若被點中,非死即殘!
柳青絲舊力已儘,新力未生,身形正處於一個極其尷尬的位置,眼看已難以完全避開!
蕭雲雖背對著她,但氣機感應何等敏銳,瞬間捕捉到了這致命的危機。他猛地一聲暴喝,竟不顧身前劈來的兩把厚背砍刀,左掌強行回撤,五指曲張,淩空向著那使判官筆的鐵衛猛地一抓!
一股無形的吸力驟然產生,那鐵衛隻覺得周身一緊,前衝的勢頭不由得一滯,判官筆的速度也慢了半分。
就是這電光火石的遲緩!
柳青絲得以擰身,險之又險地讓過了後心要害,但左側腰肢還是被判官筆的尖端劃過。
“呃!”
她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身形一個趔趄。那判官筆並非劃破皮膚那麼簡單,筆尖蘊含的陰寒內力已然透體而入,更有一股詭異的麻痹感瞬間沿著傷處擴散開來。
毒!
筆尖淬了劇毒!
而蕭雲為了救她,強行回掌,身前空門大開。
“噗!噗!”
那兩把蓄勢已久的厚背砍刀,結結實實地砍在了他的右肩和左臂之上!雖有護體罡氣抵擋,未能斬斷骨骼,但刀鋒依舊破開罡氣,留下了兩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瞬間湧出,將他半邊衣衫染紅。
蕭雲身體劇震,喉頭一甜,一口逆血湧上,又被他強行嚥下。他眼中血芒更盛,彷彿有兩簇火焰在燃燒,不管不顧肩臂傷勢,右掌挾著滔天怒意,猛地向前一拍!
“轟!”
掌力如山洪暴發,那兩名得手的鐵衛連同他們身後的幾人,如同被巨錘砸中,慘叫著倒飛出去,筋斷骨折。
但蕭雲的氣息,也因為這連番的硬撼和受傷,出現了一絲紊亂。
柳青絲踉蹌一步,勉強站穩,左手捂住腰側傷處,指縫間已有暗紅色的血液滲出,帶著一絲不正常的腥甜氣。那麻痹感越來越強,左半邊身體都開始變得僵硬、冰冷。她看向蕭雲背上那兩道猙獰的傷口,看著他為了護她而強行承受的攻擊,心中如同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複雜難言。
趙天雄見狀,臉上露出殘忍而得意的笑容:“好!好!血手人屠,你也有今天!給我加把勁,他們撐不了多久了!”
鐵衛們士氣大振,攻勢愈發狂猛。
蕭雲與柳青絲背靠背,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身體的顫抖和逐漸粗重的呼吸。周圍的壓力如同不斷收緊的絞索,死亡的陰影越來越濃。
又一次合力震退一波攻擊後,兩人之間的空隙稍微拉大了一點。
蕭雲猛地側過頭,血色的目光掃過柳青絲蒼白如紙的臉和那不斷滲血的腰側,眉頭緊緊鎖住。他能聞到那傷口傳來的異常腥甜,是劇毒無疑。若不及時處理,恐怕……
他冇有絲毫猶豫,左掌閃電般探出,並非攻擊,而是五指如鉤,精準地按在了柳青絲左肩靠近鎖骨的位置。一股灼熱而精純的內力,如同洪流般瞬間湧入柳青絲的經脈。
柳青絲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想要反抗,這是殺手麵對侵襲的本能。但隨即,她感覺到那股內力並非破壞,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引導和封禁之力,如同一條熾熱的鎖鏈,沿著她的經脈急速下行,直衝腰側的傷口!
“嗯……”
她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感覺傷處如同被烙鐵燙過,劇痛之後,那股急速擴散的麻痹感和寒意,竟然被這股灼熱的內力強行遏製、封堵在了腰腹一帶,不再向心脈和全身蔓延。
點穴封脈!他在為她封住毒素擴散!
可是…他明明自己也受了不輕的傷,內力消耗巨大,此刻分心為她逼毒封脈,無疑是在刀尖上跳舞,將他自己置於更危險的境地!
柳青絲怔住了,抬頭看向蕭雲近在咫尺的側臉。雨水混合著血水從他剛毅的臉頰滑落,那雙瀰漫著血色的眼睛裡,除了暴戾和殺意,此刻還映著她的倒影,以及一種她看不懂的…決絕?
絕境溫情
為什麼?明明知道了她是聽雨樓的殺手,是來監視甚至刺殺他的人,為什麼還要不惜自身安危救她?
就在她心神震盪之際,蕭雲已經完成了封脈。他收回手掌,看也冇看她,再次迎向撲來的鐵衛,隻是那掌風,似乎因為內力消耗和傷勢,比之前弱了半分。
柳青絲看著他背上依舊在淌血的傷口,看著他在圍攻中略顯遲滯卻依舊挺拔的身影,感受著腰間那被強行封住的、不再惡化的毒素……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她心中所有的猶豫、算計和師門任務的枷鎖。
她顫抖著抬起右手,探入自己懷中那最隱秘的夾層。那裡,藏著三枚一模一樣的蠟封藥丸,是她離開聽雨樓時,師父所賜的保命之物,亦是她任務失敗時,用以自儘的“歸墟丹”。其中兩枚,是貨真價實、見血封喉的劇毒,隻有一枚,是能解百毒、吊住心脈的真正解藥。這是聽雨樓控製門下殺手的手段之一,真真假假,生死一念。
她的指尖在三枚藥丸上飛快地掠過,幾乎冇有停頓,精準地拈起了其中一枚。然後,她趁著蕭雲格開兩名鐵衛,身形微微後仰的瞬間,用儘全身力氣,將那隻顫抖的、沾滿雨水和泥濘的手,猛地塞進了蕭雲胸前被刀鋒劃破的衣襟之中!
那枚小小的、尚帶著她體溫和懷中一絲幽香的蠟丸,滾入了蕭雲染血的胸膛。
與此同時,她壓抑著因為毒素和激動而顫抖的聲音,用幾乎隻有兩人能聽到的、帶著泣音的語調,急促地在他耳邊說道:
“這枚…是真的…”
話音未落,她因為強行動作,牽動了腰腹被封的毒素,喉頭一甜,一口黑血已然湧上唇角。
蕭雲身體猛地一震。
不是因為又一道砍向他左腿的刀光,而是因為懷中那突然多出的異物,以及耳邊那帶著絕望與某種托付意味的急促低語。
“這枚…是真的…”
五個字,如同五道驚雷,在他心海中炸響。
他當然知道她身上有藥,更猜得到聽雨樓的手段。真真假假,毒藥解藥,本是控製殺手的尋常伎倆。在這種時候,她塞給他一枚藥丸,說是解藥……
可信嗎?
若是假的,他此刻服下,無疑是自尋死路。
若是真的……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她在這生死關頭,選擇了背叛師門任務,將真正的保命之物,給了他這個她本該刺殺的目標?
蕭雲冇有時間深思,也冇有機會去驗證。
那名鐵衛的刀鋒已然及體。
他本能地側身避讓,刀鋒擦著他的大腿劃過,帶起一溜血花,但比起肩臂的傷口,這隻能算是皮肉之苦。
他的動作似乎因為方纔的震動而慢了半拍,氣息也更加紊亂。
趙天雄看得真切,狂喜大吼:“他不行了!內力不濟了!殺!殺了他!”
更多的鐵衛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蜂擁而上。
蕭雲眼中血光閃爍,看著狀若瘋狂的趙天雄和撲殺過來的鐵衛,又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身邊臉色慘白、唇角溢著黑血、眼神卻異常清亮堅定的柳青絲。
他猛地一咬牙,格開一記重拳,左手探入懷中,抓住了那枚蠟丸,看也不看,指尖微一用力。
“啪。”
蠟殼破碎。
他想也不想,直接將那枚散發著奇異藥香的丹丸,塞入了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清涼中帶著溫熱的氣流瞬間湧入四肢百骸,肩臂和腿上的傷口傳來一陣麻癢,流血之勢明顯減緩,更重要的是,那因為消耗過度而有些滯澀的內力,竟然恢複了一絲活力!
是真的!
她給他的,真的是解藥,或者說,是兼具療傷恢複效果的極品靈丹!
蕭雲猛地轉頭,看向柳青絲。
柳青絲見他服下丹藥,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複雜神色,隨即又被劇烈的痛苦取代,她捂住腰腹,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蕭雲一把扶住她的手臂,那手臂冰涼,還在微微顫抖。
四目相對。
雨水模糊了視線,卻模糊不了彼此眼中那難以言喻的情緒。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決絕、托付,以及一絲解脫。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震驚、複雜,以及那血色深處,一閃而過的……或許可以稱之為“信”的東西。
周圍的喊殺聲,兵刃破空聲,彷彿在這一刻變得遙遠。
“護住自己!”
蕭雲隻低聲說了這四個字,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他鬆開扶住她的手,將她往自己身後更安全的位置帶了帶,而後,深吸一口氣,那枚丹藥帶來的力量與他自己壓抑已久的凶性徹底融合。
他仰天發出一聲長嘯,嘯聲穿金裂石,竟暫時壓過了風雨和殺伐之聲!
周身血煞之氣如同實質的火焰般燃燒起來,那兩道猙獰的傷口在藥力作用下,肌肉微微蠕動,流血已止。他雙掌之上,血色光華大盛,彷彿握住了兩輪血月。
“趙天雄!”
他一步踏出,地麵泥漿炸開,主動迎向了那洶湧而來的鐵衛洪流!
這一次,他的攻勢,帶著一種有進無退、有我無敵的慘烈與決然!
而在他身後,柳青絲強忍著毒素帶來的劇痛和虛弱,背靠著他的背脊,指間重新扣緊了銀針,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
絕境之中,那枚擲地有聲的“真的”解藥,如同一道微弱卻堅韌的橋梁,連通了兩個原本立場敵對、互相試探的靈魂。溫情在血與火的淬鍊中悄然萌發,儘管前路依舊殺機四伏,但這一刻,他們不再是孤軍奮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