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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來客
暮春的青石村,總籠在一層薄薄的霧氣裡。晨光費力地穿透雲層,將濕氣蒸騰起來,混合著泥土、青草和家家戶戶早起生火做飯的煙火氣,氤氳出一種安寧而樸拙的味道。
蕭雲提著兩隻肥碩的山雞,還有一張硝製好的狐狸皮,踏著被露水打濕的青石板路,不緊不慢地朝著村口的集市走去。他身形高大,穿著尋常的粗布短打,褲腳還沾著些許山間的泥點和草屑,腰間彆著一把磨得發亮的獵刀,看上去與村裡其他靠山吃山的獵戶並無二致。隻是那雙眼睛,沉靜得像兩口古井,偶爾掠過集市上的人與物時,會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審慎。
今日是十五,大集。十裡八鄉的村民、行腳的貨郎都聚攏在這片不大的空地上,人聲混雜著雞鳴狗吠,顯得頗有生氣。蕭雲尋了處老位置,將山雞和狐皮放下,並不像旁人那般高聲吆喝,隻是靜靜站著。有相熟的村民路過,笑著與他打招呼。
“蕭大哥,好肥的雞!回頭給我留一隻!”
“蕭獵戶,這張皮子成色不錯,晚點我拿些新麥與你換?”
蕭雲臉上帶著慣有的、略顯疏淡的笑意,一一頷首迴應,話不多,卻讓人挑不出失禮之處。他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集市,那些帶著泥土味的討價還價,婦人挑選布匹時的絮叨,孩童舉著糖人奔跑的笑鬨,構成了一幅他刻意維持了數年的畫卷。他需要這種平靜,來壓製靈魂深處那片曾經被鮮血浸透的荒原。
日頭漸高,集市愈發熱鬨。這時,一個挑著擔子的陌生貨郎引起了蕭雲的注意。那人約莫三十上下,麵容普通,穿著打補丁的灰布衫,吆喝聲帶著點外地口音,擔子一頭是針頭線腦、胭脂水粉,另一頭則是些粗劣的糖果和小孩玩的撥浪鼓。
他停在蕭雲不遠處的空地上,放下擔子,一邊用汗巾擦著並不算多的汗水,一邊目光遊移地打量著四周,尤其是在幾個通往村外的路口停留得稍久了些。
蕭雲垂下眼瞼,佯裝整理地上的山雞羽毛,眼角的餘光卻已將那貨郎上下打量了幾個來回。步履沉穩,氣息悠長,肩膀在放下擔子時,動作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協調,那是常年習武之人才能養成的習慣。最關鍵的,是那人搭在扁擔上,看似隨意屈伸的右手,虎口處一層厚厚的老繭,在透過薄霧的陽光下,泛著黃亮的光澤。
這繭子,絕非挑擔磨出來的。
不多時,那貨郎的擔子前便圍了幾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挑選著那些便宜的糖果和頭繩。貨郎臉上堆著笑,熟練地稱重、收錢,言語間帶著生意人的圓滑。
蕭雲提起一隻山雞,緩步走了過去。
“貨郎,這雞,換你些鹽巴和火石,可好?”蕭雲的聲音平和,聽不出情緒。
貨郎抬頭,看到蕭雲手中的山雞,眼睛一亮,笑道:“好說好說,這位獵戶大哥,您這雞精神,足秤!您看要換多少?”他放下手中的小秤,熱情地迎上來。
蕭雲將山雞遞過去。貨郎伸手來接,就在兩人的手即將碰觸到山雞的瞬間,蕭雲手腕幾不可察地一沉,山雞下落之勢陡然加重了三分,帶著一股暗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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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來客
這一下若是尋常貨郎,要麼接不住脫手,要麼就得被帶得一個趔趄。
那貨郎卻是麵色不變,探出的右手五指如鉤,看似隨意地一搭一扣,指尖微顫,一股綿韌的內力悄然透出,不僅穩穩接住了山雞,還將那股下墜的暗勁無聲無息地化去。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在外人看來,不過是尋常的交接動作。
“嗬,還真有些分量。”貨郎笑著掂了掂,轉身去取鹽袋和火石,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蕭雲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貨郎轉身時微微繃緊的背脊肌肉線上。那化解暗勁的手法,看似尋常,內裡卻透著鐵掌門基礎心法“鑄鐵勁”的底子,隻是刻意掩飾,變得圓融了些許。鐵掌門…這個名字像一根生鏽的針,在他心底最沉暗的角落輕輕刺了一下,帶起一絲陳年的血腥氣。
三年了。他隱姓埋名,藏身在這偏僻的青石村,像個真正的農夫獵戶一樣生活,試圖用這裡的炊煙和稻香洗刷過往。可江湖,似乎從未真正將他遺忘。
“獵戶大哥,您的鹽和火石。”貨郎將東西遞過來,臉上依舊是那副討生活的謙卑笑容,“看看可還夠?”
蕭雲接過,指尖觸到粗糲的鹽粒和冰涼的燧石,點了點頭:“夠了。”他頓了頓,像是隨口問道,“看兄弟麵生,不是本地人吧?這陣子走村串鄉,生意可還好做?”
貨郎歎了口氣,扯了扯汗巾:“混口飯吃唄。這兩年不太平啊,聽說北邊幾個寨子又鬨了匪,官府剿了幾次也冇肅清,我們這些走貨的,膽子都小了,隻敢在靠山這些安穩村子轉轉。”他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蕭雲腰間那柄獵刀,“大哥是獵戶?常進山吧,這附近山裡頭…可還清淨?”
“山裡野獸多,小心些便是。”蕭雲含糊地應了一句,不再多言,拿起換來的東西,轉身便走。
那貨郎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又掛上笑容,招呼起彆的客人。
蕭雲冇有回頭,卻能感覺到一道若有實質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片刻。他提著鹽和火石,步伐依舊沉穩,穿過喧鬨的集市,朝著村尾自家那座安靜的院落走去。
院門合上,隔絕了外界的嘈雜。蕭雲站在院子當中,清晨的陽光透過棗樹的枝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抬起自己的右手,這隻手,曾經握過名動江湖的隕鐵劍,也曾染滿鮮血,被世人稱為“血手”。如今,它粗糙,佈滿打獵勞作留下的繭子,看上去與尋常農夫的手無異。
可有些東西,是洗不掉的。就像那貨郎虎口上的老繭,就像他自己經脈中沉寂卻未曾消散的磅礴內力,就像那些深埋在心海之下的罪孽與亡魂。
鐵掌門的探子,已經摸到了青石村。
山外的風雨,終究還是要吹進這片他刻意營造的桃源了。蕭雲緩緩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青龍山脈,眼神重新變得如同古井,深不見底,隻有最深處,一絲久違的、屬於“血手人屠”的厲芒,悄然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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