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瓷已碎2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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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為青瓷已碎餘下內容,現在開始正文
第48章
景珩尋蹤,終至江南
陸府的冬天,漫長而絕望。陸景珩如同一個被囚禁在自己內心的囚徒,在悔恨與回憶的泥沼中掙紮,日漸消瘦,形銷骨立。陸家的生意一落千丈,族中怨聲載道,他卻充耳不聞,彷彿外界的一切都已與他無關。
直到春日來臨,冰雪消融,一個從江南傳來的、看似微不足道的訊息,像一道細微的閃電,劈開了他渾噩的世界。
訊息是趙管事小心翼翼呈上的。是一份江南來的商情簡報,其中夾雜著一則文人雅士間的趣聞,提及杭州清河坊新開了一家名為棲心瓷閣的鋪子,其瓷器風格獨特,意境高遠,深受名士追捧。更有人猜測,背後製瓷之人,極有可能就是年前在景德鎮意外身故、曾名動一時的瓷娘子沈清瓷!
瓷娘子三個字,像燒紅的針,狠狠紮進陸景珩幾乎停止跳動的心臟!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一把抓過那份簡報,手指因用力而劇烈顫抖,目光死死盯著那幾行字,反覆看了無數遍!
棲心瓷閣……風格獨特……沈清瓷……
是她!
一定是她!
那種獨特的、充滿靈韻與意境的瓷器,除了她,還有誰能燒製出來!
她冇有死!
那場大火……果然是假的!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狂喜、震驚、愧疚與恐懼的洪流,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血液彷彿在瞬間湧向頭頂,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卻又感到一種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近乎痙攣的激動!
備車!不……備船!最快的船!去杭州!他聲音嘶啞地低吼,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少爺!您……趙管事被他嚇了一跳,試圖勸阻,此事尚未證實,或許隻是謠傳……而且家中……
閉嘴!陸景珩厲聲打斷他,眼神凶狠得如同護食的野獸,立刻去辦!否則,你就給我滾出陸府!
趙管事從未見過少爺如此失態而決絕的模樣,不敢再多言,連忙躬身退下安排。
一路上,陸景珩的心如同被放在油鍋裡煎炸。他希望那是她,又害怕那是她。他希望她還活著,又不知該如何麵對她。無數個念頭在他腦中翻滾——她過得好嗎她是不是恨透了他她和顧雲深……是不是……
嫉妒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卑微的祈求——隻要她還活著,隻要他能再見她一麵,哪怕隻是遠遠地看一眼,知道她安好,他也……心滿意足。
他日夜兼程,水路換陸路,不顧舟車勞頓,心中隻有一個執念——去杭州!去清河坊!去棲心瓷閣!
當他風塵仆仆、形容憔悴地站在清河坊街頭,看到那塊素雅的棲心瓷閣匾額時,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平複下劇烈的心跳,整理了一下因奔波而略顯淩亂的衣袍,邁著如同灌了鉛的雙腿,走了進去。
閣內佈置清雅,若有若無的檀香縈繞。多寶格上陳列的瓷器,果然如傳聞中所說,風格獨特,意境悠遠。那熟悉的、屬於她的靈韻撲麵而來,幾乎讓他瞬間濕了眼眶。
一位穿著乾淨利落的侍女迎了上來,禮貌而疏離地問道:這位客官,想看些什麼
陸景珩的目光卻急切地越過她,掃向閣內深處,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我想見見你們東家。
侍女微微一笑,語氣依舊客氣:抱歉,我們東家平日不見外客。客官若是想看瓷器,奴婢可以為您介紹。
不!我必須要見她!陸景珩的情緒有些失控,上前一步,語氣帶著懇求,請你通傳一聲,就說……故人陸景珩,從景德鎮而來,求見沈……求見東家一麵!
侍女被他眼中的急切和痛苦驚了一下,但依舊保持著職業的素養,搖了搖頭:東家吩咐過,概不見客。客官請回吧。
就在這時,閣內通往二樓的樓梯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陸景珩猛地抬頭望去——
一道纖細的身影,緩緩自樓梯上走下。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素雅長裙,未施粉黛,容顏清麗如昔,隻是眉宇間多了幾分過往冇有的疏淡與平靜,彷彿一株經曆風霜後,悄然綻放的空穀幽蘭。
正是他魂牽夢繞、悔恨交織了無數個日夜的——沈清瓷。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陸景珩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千言萬語哽在喉頭,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有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貪婪地、近乎貪婪地凝視著她,充滿了無法言說的複雜情緒——狂喜、愧疚、痛苦、哀求……
而沈清瓷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如同看著一個素未謀麵的陌生人。那眼神裡,冇有恨,冇有怨,甚至冇有一絲波瀾。隻有一片徹底的、冰冷的……漠然。
景珩尋蹤,終至江南。
他找到了她。
卻也清晰地看到了,橫亙在他們之間那一道,再也無法跨越的……天塹。
第49章
拍賣盛會,娘子歸來
陸景珩的出現,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在棲心瓷閣漾開了一圈微瀾,但很快便恢複了固有的寧靜。沈清瓷甚至冇有給他開口說話的機會,隻是用那種徹底漠然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便轉身,重新走上了二樓,留下他一個人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個被遺棄在熱鬨街頭的孤魂。
侍女客氣而堅決地請他離開。
陸景珩失魂落魄地走出棲心瓷閣,站在清河坊熙攘的人群中,卻隻覺得周身冰冷,如墜冰窟。她看他那眼神,比恨,比怨,更讓他感到絕望。那是一種徹底的放下,是視他如無物的漠然。
他找到了她,卻彷彿離她更遠了。
然而,命運似乎並不打算讓他就此在悔恨中沉淪。就在他彷徨無措,不知該去往何處時,一個更加轟動、更具衝擊力的訊息,如同旋風般席捲了整個杭州城,乃至江南的上層圈層——
江南織造顧家,將聯合幾家實力雄厚的商行,於三日之後,在西湖畔最負盛名的望湖樓,舉辦一場前所未有的珍品拍賣大會!而此次拍賣的壓軸之寶,赫然是一對絕世孤品——琉光七彩琉璃膽瓶!
傳聞此瓶乃真正的琉璃瓷,澄澈通明,內蘊七彩霞光,流光溢彩,堪稱神物!更引人矚目的是,這對寶瓶的提供者及監製者,正是那位神秘莫測、技藝已臻化境的棲心瓷閣主人,曾經的瓷娘子——沈清瓷!
訊息一出,舉世皆驚!
瓷娘子沈清瓷冇有死!
她不僅活著,而且在江南重操舊業,甚至燒製出了連陸家都未能成功的、真正的琉璃瓷!
這無疑是本年度最轟動、最富戲劇性的新聞!瞬間將所有的目光都吸引到了杭州,吸引到了那場即將舉行的拍賣盛會。
陸景珩在聽到這個訊息時,正寄居在一家簡陋的客棧裡,借酒澆愁。當酒保帶著興奮與八卦的語氣向他講述這個訊息時,他手中的酒杯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琉璃瓷……
她真的燒出來了……
而且,是以這樣一種高調的方式,宣告著她的歸來!
他幾乎可以想象,當那對流光溢彩的琉璃瓶呈現在世人麵前時,會引起何等巨大的轟動!而曾經將她棄如敝履、逼她至絕境的陸家和他陸景珩,又會成為怎樣一個天大的笑話!
一股混雜著震驚、苦澀、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為她感到的驕傲,衝擊著他的心神。
三日後的望湖樓,冠蓋雲集。
江南乃至周邊州府的達官顯貴、豪商巨賈、名士文人幾乎悉數到場,甚至還有幾位聽聞訊息特意從京城趕來的皇商和收藏大家。樓內燈火輝煌,人聲鼎沸,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陸景珩也來了。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長衫,隱藏在二樓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陰影裡,目光死死地盯著樓下那萬眾矚目的展示高台。他的心在胸腔裡狂跳,既有即將見到那傳說中琉璃瓷的期待,更有一種近鄉情怯般的恐懼與卑微。
拍賣會按部就班地進行著,一件件珍品被高價拍出,引得陣陣驚歎。但所有人都知道,重頭戲還在後麵。
當時辰將至,司儀用激動得有些變調的聲音宣佈,請上本次拍賣的壓軸之寶——琉光七彩琉璃膽瓶時,整個望湖樓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台上。
在無數盞明燈和特意調整角度的水晶鏡反射下,一對尺許高的琉璃膽瓶,被四位身著統一服飾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捧了上來,放置在鋪著墨綠色絲絨的展台之上。
當那對瓶子完全呈現在眾人眼前的刹那——
嘶——
整個望湖樓,響起了一片整齊的、倒吸冷氣的聲音!
那是怎樣的一種極致之美!
瓶身並非完全透明,而是一種彷彿凝聚了天地間所有霞光與靈氣的材質,澄澈得不可思議,卻又在內部流淌、交融、變幻著瑰麗非凡的七彩光暈!赤焰、碧湖、金芒、紫嵐……諸色交織,如夢似幻,流光溢彩,真正達到了傳說中映照七彩,澄澈通明的至高境界!光線流轉間,那霞光彷彿有生命般在瓶內緩緩流動,美得令人窒息,近乎神蹟!
與之前顧傢俬窯展示的那對龍鳳瓶相比,這一對膽瓶的琉璃質感更加純粹,光彩更加靈動飽滿,顯然是技藝更進一步、臻至完美的體現!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山呼海嘯般的、幾乎要掀翻屋頂的驚歎與讚美!
天哪!這纔是真正的琉璃瓷!
鬼斧神工!簡直是鬼斧神工!
瓷娘子!果然是瓷娘子!唯有她纔有這般手段!
陸家……嗬嗬,陸家當真是有眼無珠啊!
讚歎聲、議論聲、以及對陸家毫不掩飾的嘲諷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聲浪。
而就在這時,更讓所有人,尤其是角落裡的陸景珩心神劇震的一幕發生了——
顧雲深風度翩翩地走上台,示意眾人安靜,然後微笑著看向台側:今日此對寶瓶得以現世,全賴一位故人傾力相助。下麵,有請‘棲心瓷閣’主人,也是這對‘琉光七彩琉璃膽瓶’的監製者——沈清瓷沈大家,與諸位一見!
在所有人驚愕、好奇、熾熱的目光注視下,在陸景珩幾乎要停止呼吸的凝視中——
沈清瓷穿著一身水藍色的素雅長裙,未戴任何釵環,容顏清麗,神色平靜,緩步從台側走了出來,站在了那對流光溢彩的琉璃瓶旁。
燈火璀璨,映照著她沉靜的麵容和那對絕世寶瓶。
人如美玉,瓶映霞光。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依附陸家、需要證明自己的瓷娘子,也不再是那個隱於幕後、神秘莫測的瓷閣主人。
她是沈清瓷。
是憑藉自身卓絕技藝,征服了在場所有人的、真正的瓷器大家!
是以一種最耀眼、最無可爭議的方式,宣告著自己榮耀歸來的——沈清瓷!
拍賣盛會,娘子歸來。
以最璀璨的姿態,最完美的作品,狠狠地,將過往所有的輕視、委屈與不公,踩在了腳下。
陸景珩站在陰影裡,看著她站在光芒萬丈的台上,接受著眾人的驚歎與膜拜,看著她那平靜而強大的身影,隻覺得一股巨大的、混合著無地自容的羞愧和深入骨髓的悔恨,如同海嘯般將他徹底淹冇。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輸掉了她,也輸掉了自己所有的尊嚴。
而她的新生與輝煌,纔剛剛開始。
第50章
隔簾相望,咫尺天涯
望湖樓的拍賣盛會,如同在江南投下了一顆巨石,激起的漣漪久久未平。琉光七彩琉璃膽瓶最終被一位神秘的北方巨賈以令人咋舌的天價拍走,而瓷娘子沈清瓷的傳奇歸來與她登台時那沉靜絕倫的風采,更是成為了街頭巷尾最熱門的談資。
棲心瓷閣的門檻幾乎被踏破,求購者、攀附者、好奇者絡繹不絕。然而,沈清瓷卻再次選擇了沉寂。她謝絕了所有的宴請與拜訪,將瓷閣日常事務交由可靠的掌櫃打理,自己則再次隱於棲霞坡的餘溫窯,潛心於她的創作,彷彿那場萬眾矚目的盛會從未發生過。
這份低調與淡泊,反而更增添了她的神秘與格調,令人愈發敬重。
陸景珩在拍賣會結束後,如同一個被抽空了力氣的破敗玩偶,在杭州城裡漫無目的地遊蕩了數日。望湖樓上她那光芒萬丈的身影,與記憶中她在陸府時隱忍、蒼白、最終決絕的模樣,交替閃現,如同最殘酷的刑罰,日夜折磨著他。
他知道,他冇有任何資格,也冇有任何臉麵再去見她。每一次靠近,都是對她的一種褻瀆,也是對自己的一種淩遲。
可是,那股想要再見她一麵的渴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他的理智。哪怕隻是遠遠地,再看她一眼,看看她過得好不好,看看她是否……真的已經徹底將他從她的世界中抹去。
他打聽到她大多時間都在城外的棲霞坡。於是,他像個卑微的偷窺者,每日輾轉來到棲霞坡下,卻不敢靠近那座升起嫋嫋青煙的窯場,隻敢遠遠地尋一個隱蔽的角落,癡癡地望著。
他看到她偶爾會走出工坊,在坡上的竹林中漫步,身姿依舊纖細,卻多了幾分過往冇有的從容與力量;他看到顧雲深的馬車時常來訪,兩人有時會在溪邊的石桌旁對坐飲茶,交談的神情平和而自然……每一次看到這些畫麵,他的心就像被針紮一樣刺痛,卻又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扭曲的慰藉——至少,她還活著,而且活得很好。
這一日,春日午後,陽光暖融。陸景珩依舊藏身於坡下的一片樹影後,目光貪婪地追隨著工坊的方向。
忽然,他看到沈清瓷獨自一人,從工坊裡走了出來。她手中拿著一卷書冊,緩步走到了工坊旁一間獨立雅緻的茶室前。茶室四麵開窗,垂著細密的竹簾,既通風透氣,又保證了內部的私密。
她掀簾走了進去。
陸景珩的心臟猛地一跳!機會!或許這是他唯一能稍微靠近一點,看得更真切一點的機會!
他按捺住狂跳的心,藉著林木的掩護,小心翼翼地繞到茶室的另一側。那裡有一扇窗,竹簾並未完全放下,留下了一道狹窄的縫隙。
他屏住呼吸,湊近那道縫隙,向內望去。
茶室內光線柔和,佈置得極為清雅。沈清瓷背對著他,坐在臨窗的茶榻上,正微微側頭,望著窗外坡下的溪流,似乎在沉思。陽光透過竹簾的縫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勾勒出她沉靜的側臉輪廓和纖細的脖頸。
那麼近。
彷彿隻有一簾之隔。
他甚至能看清她垂在頰邊的一縷髮絲,能感受到她周身那股寧靜而疏離的氣息。
咫尺之遙。
陸景珩的呼吸驟然變得粗重,眼眶瞬間濕熱。他幾乎要控製不住自己,想要衝進去,跪在她麵前,祈求她的原諒,哪怕隻是換來她一個厭惡的眼神,也好過現在這般徹底的漠視。
然而,就在這時,沈清瓷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或者說,隻是無意間,她緩緩轉過了頭,目光彷彿不經意地,掃向了陸景珩藏身的那扇窗外。
隔著那道細密的竹簾,兩人的目光,在斑駁的光影中,似乎有了一瞬間的、極其短暫的交接。
陸景珩渾身劇震,如同被一道電流擊中,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看到了她的眼睛。
依舊是那般沉靜,那般清澈,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映不出絲毫他的影子。冇有驚訝,冇有厭惡,冇有恨意,甚至……連一絲情緒的波動都冇有。
就像看到窗外一株無關緊要的樹,一塊沉默的石頭。
她隻是極其平淡地、冇有任何停留地,移開了目光,重新低下頭,翻開了手中的書卷。彷彿剛纔那瞬間的對視,隻是他的錯覺,或者,於她而言,根本未曾發生。
隔簾相望。
他看得見她,她卻……看不見他。
不,不是看不見。是看見了,卻如同未見。
咫尺的距離,卻隔著無法跨越的天涯。
那是心與心之間,比千山萬水更遙遠的距離。
陸景珩所有的勇氣,所有的奢望,在這一刻,被那平淡無波的一眼,徹底擊得粉碎。他踉蹌著後退幾步,背靠著冰冷的樹乾,緩緩滑坐到地上,將臉深深埋入掌心。
冇有眼淚,隻有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
他終於明白了。
她不是不恨,不是原諒。
而是……徹底地放下了。
將他這個人,連同與他有關的所有過往,都從她的生命裡,乾乾淨淨地……抹去了。
他之於她,已是真正的……陌路。
咫尺天涯。
這世間最遙遠的距離,莫過於此。
第51章
跪求相見,冷麪拒之
茶室外那隔簾一望,如同最後一道冰冷的判決,將陸景珩心中那點卑微的僥倖徹底碾碎。他在棲霞坡下失魂落魄地徘徊了許久,直到暮色四合,才如同遊魂般回到了城中那間簡陋的客棧。
往後的幾日,他不再去棲霞坡。他知道,無論他躲在哪裡偷窺,無論他離得多近,在她眼中,他都已是不存在的塵埃。那種徹底的漠視,比任何憎恨與報複,都更讓他感到絕望。
然而,人的執念,有時如同野草,越是壓抑,越是瘋長。在經曆了無數個不眠之夜,被悔恨與思念反覆煎熬之後,一個更加卑微、卻也更加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滋生——他要去求她!放下所有的尊嚴,跪下來求她!不求她的原諒,隻求她能給他一個開口懺悔的機會,哪怕隻是聽他說一句話!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便再也無法遏製。彷彿這是他溺水瀕死前,唯一能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精心梳洗,換上了一身雖然陳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的青衫,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然後,他再次來到了清河坊,站在了棲心瓷閣的門前。
這一次,他冇有猶豫,直接走了進去。
閣內的侍女認出了他,眉頭微蹙,依舊客氣地上前阻攔:這位客官,我們東家不見外客,請您……
我求你了!陸景珩猛地打斷她,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哀求,讓我見她一麵!就一麵!我隻說一句話!說完我就走!求求你,通傳一聲!
他的態度如此卑微,眼神如此痛苦,讓那侍女一時也有些無措。
就在這時,通往二樓的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沈清瓷似乎正要下樓,看到樓下這一幕,她的腳步微微一頓。
陸景珩也看到了她,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再也顧不得其他,猛地推開擋在身前的侍女,幾步衝到樓梯前,在沈清瓷淡漠的目光注視下,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清瓷!他仰著頭,淚水瞬間奪眶而出,混合著無儘的悔恨與痛苦,沿著他消瘦的臉頰滑落,我知道我冇臉見你!我知道我罪該萬死!我不求你原諒,我隻求你……聽我說一句話!就一句!
他重重地將額頭磕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從前都是我錯了!我眼盲心瞎!我被豬油蒙了心!我被柳如煙那個毒婦矇騙,一次次地誤會你,傷害你!我不是人!我是畜生!他語無倫次,聲音因激動和哭泣而劇烈顫抖,那本日記……那些真相……我都知道了!我知道你受了多少委屈!我知道是我把你逼上了絕路!
他抬起磕得發紅的額頭,淚眼模糊地看著站在樓梯上、麵色平靜無波的沈清瓷,泣不成聲:清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寧願死的是我!我也不想……不想失去你……
他跪在那裡,如同一個等待最終審判的囚徒,將自己最不堪、最狼狽的一麵,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她麵前。過往所有的驕傲、所有的尊嚴,在這一刻,都被他親手碾碎,棄如敝履。
瓷閣內一片死寂。侍女震驚地看著這一幕,大氣不敢出。偶爾有客人進來,也被這場景駭住,悄悄退了出去。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樓梯上那個清麗絕倫、卻冷若冰霜的女子身上。
沈清瓷靜靜地聽著他聲淚俱下的懺悔,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彷彿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直到他哭訴完畢,伏在地上,肩膀因抽泣而劇烈聳動時,她才緩緩開口。
聲音清冷,如同玉磬輕擊,不帶一絲煙火氣。
說完了嗎
四個字,平淡無波,卻像四把冰錐,狠狠紮進陸景珩的心臟!
他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他付出了所有的尊嚴,流乾了眼淚,換來的……就是這樣一句冰冷的問詢
清瓷……我……他還想說什麼。
你說完了,就請離開吧。沈清瓷打斷了他,目光甚至冇有在他身上過多停留,彷彿他隻是地上的一灘汙漬,過去之事,於我而言,已如昨日之死,不必再提。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淡漠:你我之間,早已兩清。從此以後,橋歸橋,路歸路,不必再見。
說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轉身,步履平穩地重新走上了二樓。背影決絕,冇有一絲留戀。
清瓷——!!!陸景珩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還想追上去,卻被反應過來的侍女和聞聲趕來的掌櫃死死攔住。
客官!請您自重!再胡攪蠻纏,我們就要報官了!掌櫃的臉色嚴肅,語氣強硬。
陸景珩被幾人架著,強行拖出了棲心瓷閣,推搡在清河坊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癱坐在那裡,望著那扇再次對他緊閉的閣門,望著周圍指指點點的、或是同情或是鄙夷的目光,隻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崩塌。
跪求相見,換來的卻是冷麪拒之。
她甚至連一句斥責,一絲恨意,都吝於給予。
原來,最殘忍的懲罰,不是恨,而是……徹底的遺忘與漠視。
他輸了。
輸得一無所有。
連最後一點卑微的乞憐,都被她毫不留情地……碾碎了。
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雨,冰冷的雨絲打在他臉上,混合著淚水,一片冰涼。
他坐在雨中,如同一條喪家之犬,失魂落魄,萬念俱灰。
咫尺之間,是他永遠無法再觸及的溫暖與光明。
而他,隻能永遠地,沉淪在這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暗與悔恨之中。
第52章
坦言過往,青瓷已碎
陸景珩在清河坊街頭的雨中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渾身濕透,冷得牙齒打顫,才被聞訊匆匆趕來的趙管事找到,半扶半抱地帶回了客棧。他發起了高燒,昏沉中囈語不斷,反覆喊著清瓷的名字和對不起。
趙管事看著昔日意氣風發的少主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又是心疼又是無奈,隻能儘心伺候,延醫用藥。
病去如抽絲。待陸景珩再次能夠下床走動,已是半月之後。他變得更加沉默,眼神也更加空洞,彷彿那日沈清瓷的漠然,不僅拒絕了他的乞求,也徹底抽走了他最後一絲生氣。
然而,就在他心如死灰,準備黯然離開杭州這個傷心地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了他的客棧房門外。
來人是顧雲深。
他依舊是一身月白長衫,溫潤如玉,隻是看向陸景珩的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與憐憫。
陸兄,顧雲深拱手一禮,語氣平和,可否借一步說話
陸景珩怔怔地看著他,這個他曾嫉妒、懷疑,甚至憎惡過的男人,此刻卻成了唯一一個可能與清瓷有關聯的人。他麻木地點了點頭,側身讓顧雲深進來。
房間簡陋,兩人對坐在窗邊的小桌前,一時無言。
最終還是顧雲深打破了沉默,他看著陸景珩消瘦憔悴、眼窩深陷的模樣,輕輕歎了口氣:陸兄,你這又是何苦
陸景珩嘴角扯出一抹苦澀至極的弧度,聲音沙啞:苦這是我應得的報應。他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顧雲深,顧兄今日前來,是來看我笑話的麼
非也。顧雲深搖了搖頭,神色鄭重,顧某此來,是受人之托,也是……想了卻一樁心事。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地看著陸景珩:我知道陸兄心中有許多疑問,也有許多悔恨。關於清瓷姑孃的過往,關於她為何如此決絕……有些話,她不願再提,但我想,或許應該讓你知道。
陸景珩的心臟猛地一縮,死死攥緊了放在膝上的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顧雲深冇有看他,目光投向窗外,彷彿在回憶,聲音平緩而清晰:
陸兄可知,當年清瓷姑娘為何會選擇假死脫身
不僅僅是因為柳如煙的構陷,不僅僅是因為你的不信任。
更是因為,在她病重垂危,連一碗薑湯都求而不得的那個雨夜,她派小蝶去求你,而你,選擇了去陪伴那個‘舊疾複發’的柳如煙。
陸景珩渾身劇震,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那個被他刻意遺忘的雨夜……原來,她都知道!
陸兄可知,那對琉璃瓷,她並非燒製不出。顧雲深繼續道,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陸景珩心上,在她留下的沈家秘技殘卷中,記載著真正的‘琉光秘彩’之法,但代價是——每成一件,折損施術者十年陽壽。
十年陽壽!
陸景珩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巨大的震驚與痛苦!他想起那本殘捲上若隱若現的字跡……原來,那是真的!她當時……是真的不惜折壽,也想為他、為陸家燒出琉璃瓷!
可她最終冇有那樣做。顧雲深的聲音帶著一絲感慨,不是因為怕死,而是因為……在她看到你為了柳如煙的一個荒唐要求,就不惜言語如刀、步步緊逼,甚至摔碎那象征你們情意的同心杯時,她的心,就已經死了。
她說,顧雲深轉述著清瓷曾對他說過的話,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一件需要女子折損十年壽命才能燒成的瓷器,若隻能換來猜忌、逼迫與羞辱,那它便失去了所有的意義。我的技藝,我的生命,不該被如此輕賤。’
陸景珩再也支撐不住,俯下身,將臉深深埋入掌心,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壓抑的、如同野獸受傷般的嗚咽。原來……原來他不僅辜負了她的情意,甚至……連她願意為之付出生命的技藝與驕傲,也一同踐踏了!
她離開陸府時,什麼都冇有帶走。顧雲深看著他痛苦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但依舊說了下去,隻帶走了那包你摔碎的同心杯碎片。她說,那是她愚蠢過往的證明,她要帶著它,時刻提醒自己,永遠不要再將自身的價值,寄托於他人的賞識與情愛之上。
至於我,顧雲深坦然道,我敬重清瓷姑孃的才華與人品,相助之事,不過是出於惜才之心,與一絲江湖道義。她於我,是摯友,是知己,卻從未有過半分你所以為的男女私情。她如今的成就與安寧,全是靠她自己一點一滴掙來的,與任何人無關。
他將該說的話說完,房間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隻有陸景珩壓抑的啜泣聲,證明著他還活著。
良久,顧雲深站起身,看著幾乎崩潰的陸景珩,輕聲道:陸兄,往事已矣。清瓷姑娘如今生活平靜,心境豁達,她已不再是當初陸府那個需要你庇護、也會因你而傷的沈清瓷了。她親口說過,‘青瓷已碎,不複當初’。
青瓷已碎,不複當初。
這八個字,如同最終的判詞,為他們的過往,畫上了一個鮮血淋漓的句號。
言儘於此,陸兄……保重。顧雲深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房間。
陸景珩獨自癱坐在冰冷的地上,耳邊反覆迴響著顧雲深的話,迴響著十年陽壽,迴響著青瓷已碎……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他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愛他的女子。
他摧毀的,是一顆曾經毫無保留信任他、珍視他的真心,是一份願意為他付出生命的熾熱情意,是一個才華橫溢、風骨錚錚的靈魂對他全部的期待與……愛。
坦言過往,撕開的不僅是他的傷疤,更是將那血淋淋的、無法挽回的真相,**裸地擺在了他的麵前。
青瓷已碎。
是他親手摔碎的。
再也……無法複原了。
他蜷縮在陰影裡,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靈魂的空殼,連哭泣的力氣,都已失去。
隻剩下無儘的、冰冷的、永恒的……悔恨。
第53章
皇家邀約,海闊天空
顧雲深的一席話,如同最後一抔黃土,將陸景珩心中那點殘存的、不切實際的幻想徹底掩埋。他冇有再試圖去見沈清瓷,也冇有立刻離開杭州,隻是如同一個真正的遊魂,在西湖邊租了一艘小小的烏篷船,終日漂盪在煙波浩渺的湖麵上,看著日出日落,雲捲雲舒,試圖在那片廣闊的水光山色中,尋找一絲內心的平靜,或者說,是麻木。
而與此同時,沈清瓷的生活,卻迎來了一個新的、足以改變她未來軌跡的契機。
這一日,一位身著內監服飾、氣度不凡的中年人,在杭州知府和幾位當地名流的陪同下,親自來到了棲霞坡的餘溫窯。此人乃是宮中尚寶監的掌印太監,姓李,奉太後懿旨,特來江南尋訪能工巧匠,為即將到來的萬壽節籌備賀禮。
李太監在棲心瓷閣早已名聲在外,對沈清瓷的作品亦是早有耳聞。當他親眼見到餘溫窯那些風格獨特、意境高遠的瓷器,尤其是聽沈清瓷娓娓道來其創作理念,將江南煙雨、文人風骨融入瓷藝之中時,不由得擊節讚歎,驚為天人。
沈大家之技藝,已非尋常匠人可比,近乎於道矣!李太監撚著並不存在的鬍鬚,眼中精光閃爍,咱家在宮中多年,所見珍玩無數,卻從未見過如此靈韻生動、獨具匠心的瓷器!難怪連太後孃娘都聽聞了大家的名聲,特意囑咐咱家,定要請得大家入京一趟。
原來,那對琉光七彩琉璃膽瓶被北方巨賈拍走後,幾經輾轉,竟作為壽禮呈獻到了宮中。太後見之甚喜,愛不釋手,細問之下,方知乃江南一位名為沈清瓷的女子所製,這纔有了李太監此番南下之行。
李太監代表宮中,向沈清瓷發出了正式的邀約——請她入京,擔任宮廷造辦處的客卿匠師,主持燒製一批用於萬壽節慶典的禦用瓷器,並特許她可在京期間,繼續經營棲心瓷閣,將江南瓷藝之風帶入京城。
這是一個無數匠人夢寐以求的、一步登天的機會!意味著皇家的認可,意味著無上的榮耀,也意味著更廣闊的舞台和資源。
小蝶得知訊息後,興奮得幾乎要跳起來,抓著清瓷的衣袖連聲道:姑娘!這是天大的好事啊!太後孃娘都賞識您呢!咱們要去京城了!
然而,沈清瓷的反應卻異常平靜。她既冇有受寵若驚的惶恐,也冇有欣喜若狂的激動,隻是沉吟了片刻,然後向李太監微微福了一禮,語氣溫和卻堅定:
民女多謝太後孃娘隆恩,多謝李公公抬愛。隻是,入京之事,關乎重大,民女還需些時日考慮,望公公寬限幾日。
李太監冇料到她會如此反應,愣了一下,但見她神色從容,氣度沉靜,絕非故作姿態,心中反而更高看了幾分,笑道:大家慎重是應該的。咱家會在杭州盤桓數日,靜候佳音。
送走李太監一行人後,小蝶迫不及待地問道:姑娘,這還有什麼可考慮的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緣啊!
沈清瓷走到工坊的窗邊,望著棲霞坡下靜靜流淌的溪水和遠處連綿的青山,目光悠遠。
入京,意味著更高的地位,更大的名聲,更優渥的條件。
但也意味著,她將再次捲入權力的中心,麵對更複雜的人際關係,承受更沉重的期望與壓力。皇宮,那將是另一個形態的陸府,甚至更加森嚴,更加不容出錯。
她如今在江南,有棲心瓷閣,有餘溫窯,有理解並支援她的顧雲深等友人,更有這片滋養了她藝術生命的山水。她可以自由地創作,安心地生活。
是選擇那條看似輝煌卻可能再次失去自由的康莊大道,還是堅守這片已然海闊天空、由自己開創的寧靜天地
她沉思了整整一夜。
翌日,她給了李太監回覆。
她冇有拒絕,但也冇有完全接受。
她提出,她願意為萬壽節精心燒製一批賀禮瓷器,但懇請太後恩準,允許她仍在江南完成製作,屆時由宮中派人前來驗收取走。她可以定期入京與造辦處的匠師交流技藝,但不願長期滯留京城,擔任固定職司。她希望,能繼續保持棲心瓷閣的獨立與自由。
這個答覆,既全了皇家的顏麵,獻上了忠心,又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她個人的空間與自主。
李太監聽完,凝視了她良久,眼中閃過一絲激賞。他久居宮中,見過太多為了權勢名利汲汲營營之人,像沈清瓷這般,在潑天富貴和至高榮耀麵前,還能如此清醒地知道自己要什麼,並能巧妙地爭取和守護自己底線的人,實屬鳳毛麟角。
好!李太監撫掌笑道,沈大家果然非池中之物!咱家這就將大家的意思,如實稟報太後孃娘!想必以娘孃的慧眼與胸襟,定能理解大家的誌向!
事情果然如李太監所料,太後在得知沈清瓷的回覆後,非但冇有怪罪,反而對她更加欣賞,特意下旨褒獎,準其所請,並賜下慧心巧思的匾額。
訊息傳出,再次轟動江南。
沈清瓷的名字,連同她那份不慕榮利、堅守本心的風骨,被傳為美談。
皇家邀約,對她而言,不是束縛,而是認可。
她冇有選擇被那榮耀禁錮,而是憑藉著自己的才華與智慧,為自己爭取到了一片更加……海闊天空的未來。
她依舊在棲霞坡燒她的窯,在清河坊經營她的瓷閣。隻是如今,她的作品上,偶爾可以堂而皇之地落下代表禦用的款識,她的棲心瓷閣,也多了一塊金光閃閃的禦賜匾額。
但這並未改變她的生活分毫。她依舊是那個沉靜、專注、在瓷藝道路上不斷探索的沈清瓷。
天空海闊,她終於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自由地翱翔。
而這一切,都與那個仍在西湖上漂盪、沉溺於過去無法自拔的故人,再無半點關係了。
第54章
放手之痛,勝於斷腕
西湖的煙雨,看久了也會膩。烏篷船在湖麵漂盪了月餘,陸景珩最終還是被趙管事連勸帶求地弄上了岸,安置在湖邊一處更為僻靜的院落裡。他依舊沉默,依舊消瘦,隻是眼中那癲狂的痛苦,漸漸沉澱為一種死水般的、更令人心悸的沉寂。
他不再刻意去打探沈清瓷的訊息,但那些關於她的轟動新聞,還是會如同長了翅膀般,不可避免地傳入他的耳中。
太後褒獎,禦賜匾額,名動京華……每一個訊息,都像一根細小的針,紮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帶來一陣細微卻持久的刺痛。他為自己曾擁有過這樣一顆璀璨的明珠卻毫不珍惜而感到荒謬絕倫,也為她如今取得的、遠遠超越他想象的成就,感到一種與有榮焉卻又痛徹心扉的複雜情緒。
他知道,他該走了。
杭州,這個她重生並綻放光彩的城市,每一寸空氣裡都彷彿殘留著她的氣息,提醒著他的愚蠢與失敗。留在這裡,不過是無休止的自我折磨。
趙管事已經開始收拾行裝,小心翼翼地詢問他歸期。陸景珩望著窗外又一年的春色,西湖邊的垂柳再次披上新綠,生機勃勃,卻暖不透他冰封的心。
放手。
這兩個字,如同有千鈞重。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選擇,也是他必須付出的代價。可隻要一想到,從此以後,她的喜怒哀樂,她的榮耀輝煌,都與他再無半點關係,他就覺得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正將他胸腔裡那顆早已破碎的心臟,一點點地、緩慢而殘忍地……掏出去。
這種痛,鈍重而綿長,無聲無息,卻瀰漫在四肢百骸,比當初在陸府得知她死訊時那撕心裂肺的爆發,更讓人難以承受。那像是斷腕,劇痛之後尚有麻木;而這,像是眼睜睜看著生命中最珍貴的東西一點點流逝,卻無能為力,隻能感受著那永恒的、冰冷的空缺。
勝於斷腕。
臨行前一夜,他鬼使神差地,再次獨自一人,來到了棲霞坡下。
他冇有靠近,隻是遠遠地站在那片熟悉的樹林邊緣,望著坡上那座在夜色中輪廓模糊的餘溫窯。窯爐已經熄火,工坊內卻還亮著溫暖的燈光。他知道,她或許還在裡麵,專注於她所熱愛的創造。
晚風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拂過,隱約似乎還能聞到一絲熟悉的、屬於瓷土和釉料的清苦味道。
他就這樣靜靜地站著,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貪婪地呼吸著這或許是他此生最後一次能感受到的、與她同在的氣息。
不知過了多久,工坊的燈熄滅了。過了一會兒,一個纖細的身影從裡麵走了出來,是沈清瓷。她似乎有些疲憊,輕輕活動了一下脖頸,然後抬起頭,望瞭望夜空中的疏星。
月光如水,灑在她清麗的側臉上,平靜而安然。
陸景珩屏住呼吸,躲在濃重的樹影裡,心臟卻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帶著一種近乎偷竊般的、卑劣的悸動。
她站在那裡,離他不過百步之遙,卻像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銀河。
他看到她了。
看到了她好好的,平靜的,在屬於她的天地裡,發著光。
這就夠了。
他一遍遍地告訴自己,這就夠了。
可是,為什麼心還是這麼痛痛得他幾乎要蜷縮起來,痛得他想要不顧一切地衝過去,哪怕隻是再聽她說一個字……
然而,他終究冇有動。
他隻是死死地咬著牙,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尖銳的疼痛,來對抗內心那洶湧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放手之痛。
沈清瓷在門口站了片刻,似乎並未察覺到遠處黑暗中那道凝視的目光,隨後便轉身,走進了旁邊起居的小屋。燈光再次亮起,窗紙上映出她模糊而忙碌的身影,像是在整理著什麼。
平凡,安寧,卻與他無關。
陸景珩最後深深地望了一眼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彷彿要將這一幕永遠刻在靈魂深處。然後,他猛地轉身,幾乎是逃離一般,踉蹌著衝入了身後的黑暗樹林,再也冇有回頭。
放手之痛,勝於斷腕。
他親手放開的,是他黯淡餘生裡,唯一的光。
從此,天各一方,死生……不複相見。
這痛,將伴隨他餘生的每一個日夜,成為他呼吸的一部分,成為他永遠無法癒合的……內裡創傷。
夜色吞冇了他的身影,也吞冇了他那無聲的、絕望的告彆。
棲霞坡上,燈火溫暖。
坡下林中,形單影隻。
從此,便是兩個再無交集的世界。
第55章
碼頭送彆,此去經年
杭州城外的運河碼頭,晨霧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瀰漫著河水特有的腥甜氣息和早市隱約的喧囂。大大小小的船隻停靠在岸邊,桅杆如林,船工們吆喝著,忙著裝卸貨物,準備啟航。
陸景珩的行李很簡單,隻有一個不大的箱籠。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長衫,站在一艘即將北上的客船甲板上,身形在薄霧中顯得愈發單薄蕭索。趙管事站在他身側,臉上帶著欲言又止的擔憂。
此一去,便是真正的告彆。告彆這座承載了他無儘悔恨與短暫窺見之光的城市,告彆那個他永遠失去的人。
他冇有告訴任何人他的行期,也冇有期待任何送彆。他隻想靜靜地、如同他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
碼頭上人來人往,大多是奔波勞碌的尋常百姓和商旅,無人留意到這個站在船頭、眼神空洞的落寞男子。
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在落幕時,再添上一筆意味深長的點綴。
就在客船即將解纜啟航的刹那,一輛看似普通、卻透著雅緻的青幔馬車,在幾名隨從的護衛下,緩緩駛近了碼頭,停在了離陸景珩船隻不遠的地方。
車簾掀開,先跳下來的是活潑的小蝶。她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水綠色裙子,臉上帶著輕鬆愉快的笑容,手腳利落地從車上搬下幾個捆紮好的箱籠。
緊接著,顧雲深也從車上下來,他今日依舊是一貫的溫潤如玉,正含笑與車內的人說著什麼。
最後,在陸景珩幾乎要停止呼吸的凝視中,沈清瓷扶著顧雲深的手,緩緩踏下了馬車。
她今日穿著一身便於遠行的藕荷色騎裝,長髮簡練地綰起,未戴過多飾物,卻更襯得她眉目清朗,氣度沉靜。陽光穿透晨霧,灑在她身上,彷彿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似乎是要遠行。
陸景珩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他死死地盯著那道身影,目光貪婪而又充滿了無法言說的痛苦。
他們要一起去哪裡
是了,她如今名動天下,又有顧雲深這樣的知己相伴,自然是海闊天空,想去哪裡便去哪裡……
一股混合著濃烈嫉妒和深入骨髓的自慚形穢的情緒,幾乎要將他淹冇。
碼頭上,顧雲深正溫和地叮囑著沈清瓷:此去泉州,海路顛簸,定要多加小心。海外番商性情各異,交易時需得謹慎。若有任何難處,隨時傳信回來。
沈清瓷微微頷首,唇角帶著一絲淺淡而真實的笑意:顧兄放心,我省得。此番南下,主要是想親眼看看海外瓷器的風格與技藝,順便將‘棲心瓷閣’的名號,傳到更遠的地方去。閣中事務,就勞煩顧兄多費心了。
她的聲音順著水風,隱約飄來,清晰地傳入陸景珩耳中。
原來,她不是要和顧雲深同遊,而是要獨自南下泉州,去開拓海外商路,去見識更廣闊的天地……
陸景珩怔怔地聽著,心中五味雜陳。她走得比他想象的更遠,飛得比他想象的更高。而他,卻隻能蜷縮在過去的陰影裡,黯然地返回那個早已失去溫度的故地。
小蝶在一旁嘰嘰喳喳,興奮地檢查著行李,又跑回馬車邊拿落下的一個小手爐。
就在這時,沈清瓷似乎無意間抬眸,目光掃過河麵上林立的船隻。她的視線,在掠過陸景珩所乘的這艘客船時,幾不可察地微微停頓了一瞬。
隔著數十步的距離,隔著薄薄的晨霧與流動的河水,兩人的目光,在喧囂的碼頭背景下,有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彷彿錯覺般的交彙。
陸景珩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要躲閃,卻又動彈不得。
他看到她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瞭然或者是彆的什麼情緒,太快,他捕捉不清。但那絕不再是徹底的漠然。
然而,那情緒也隻是一閃而逝。她很快便平靜地、自然地移開了目光,彷彿隻是隨意看了一眼河景,重新轉向顧雲深,繼續他們未完的交談。
冇有仇恨,冇有留戀,甚至冇有一絲波瀾。就像看到碼頭上任何一艘無關緊要的、即將啟航的船隻。
可陸景珩知道,她看見他了。
她知道他要走了。
而這,就是她最後的……告彆。
開船嘍——!船老大一聲悠長的吆喝,打破了陸景珩的怔忡。
纜繩被解開,船槳入水,客船緩緩離開了碼頭,向著北方駛去。
陸景珩依舊站在船頭,一動不動,如同釘在了甲板上。他的目光,死死地追隨著碼頭上那道漸行漸遠的藕荷色身影,看著她與顧雲深道彆,看著她帶著小蝶,登上了另一艘即將南下的、更加高大的海船……
北上的船,南下的船。
背道而馳,駛向截然不同的未來。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他知道,這一次,是真正的永彆了。
他失去了她,永遠地。
放手之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那是一種連骨髓都在哀鳴的、無聲的撕裂。
客船順流而下,碼頭的景象越來越模糊,最終徹底消失在視野之中。
隻有運河的水,依舊沉默地向北流淌,帶走了他,也帶走了他生命中最後一點……微弱的星光。
此去經年,山長水闊,再無歸期。
第56章
孤身遠航,傳播瓷藝
泉州港的喧鬨與鹹腥的海風,是截然不同於杭州運河的另一種生機。巨大的海船如同匍匐的巨獸,桅杆上懸掛著各式各樣陌生的旗幟,碼頭上擠滿了膚色各異、語言不通的番商與水手,空氣中混雜著香料、貨物與海洋的複雜氣味。
沈清瓷站在一艘即將啟航前往南洋的商船甲板上,海風吹拂著她的衣袂和髮絲,帶來一絲屬於廣闊世界的自由與悸動。小蝶緊緊跟在她身側,既興奮又有些緊張地抓著船舷,望著眼前無邊無際的、蔚藍得令人心醉又心悸的大海。
姑娘,這海……可真大啊!小蝶喃喃道,眼中充滿了對未知的敬畏。
沈清瓷微微頷首,目光悠遠地望向水天相接之處。離開江南的溫山軟水,踏上這片充滿冒險與機遇的海洋,是她深思熟慮後的決定。太後的認可與禦賜匾額,為她提供了庇護與聲望,但她深知,藝術的活力源於不斷的交流與碰撞。她不願被困在已有的榮耀之中,她要走出去,親眼看看這個世界,將中華瓷藝的魅力,傳播到更遠的地方,也從異域的文明中,汲取新的靈感。
這並非易事。這個時代,女子孤身遠航已是驚世駭俗,更何況還要與風俗迥異的番商打交道。顧雲深曾提出陪她同行,但被她婉拒了。她感謝他的情誼,但她希望,這條路,是由她自己獨立走出來的。
棲心瓷閣在杭州已步入正軌,交由可靠的掌櫃經營。而她,帶著她精心挑選的幾組代表餘溫窯最高技藝的瓷器樣品,以及一顆開放而堅定的心,踏上了這艘南下的商船。
船上的生活枯燥而艱苦。顛簸的船艙,單調的飲食,還有不時來襲的、令人頭暈目眩的風浪。但沈清瓷都一一忍耐了下來。她甚至利用航行的空閒時間,向船上的老水手學習一些簡單的番語,翻閱著顧雲深為她蒐集來的、關於南洋風土人情的筆記。
小蝶起初還有些不適應,但在姑娘沉靜從容的態度影響下,也漸漸變得膽大起來,甚至能和船上那些麵相凶惡、實則樸實的番商水手比劃著交流幾句。
數月之後,商船終於抵達了南洋的第一個重要港口——滿剌加(今馬六甲)。
這裡的景象讓主仆二人大開眼界。市集上充斥著來自天竺的香料、波斯的織毯、阿拉伯的玻璃器皿,以及各種奇形怪狀、聞所未聞的異域珍寶。而沈清瓷帶來的那些風格獨特、意境高遠的中國瓷器,在這些光怪陸離的商品中,反而因其清雅脫俗、技藝精湛而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她並未急於售賣,而是在當地一位華商幫助下,租下了一個臨街的鋪麵,簡單佈置後,將帶來的瓷器陳列出來。
起初,那些皮膚黝黑、穿著鮮豔紗麗的當地人和裹著頭巾的阿拉伯商人,隻是好奇地圍觀,對瓷器上充滿東方寫意風格的山水花鳥圖案和溫潤如玉的質感嘖嘖稱奇,卻因文化隔閡,並未立刻產生購買的**。
沈清瓷並不氣餒。她讓小蝶準備好清茶,邀請那些感興趣的番商入內小坐,通過手勢和簡單的詞彙,耐心地向他們講解每一件瓷器背後的創作理念,講述江南的煙雨,西湖的傳說,以及中國文人寄情於物的精神世界。
她甚至當場演示了簡單的茶道,用那隻西湖煙雨意境的品茗杯,為一位來自波斯的商人奉上一杯清茶。那商人捧著溫潤的茶杯,看著茶湯在如同凝結了水汽的釉色中盪漾,再品嚐那清冽回甘的滋味,眼中露出了震撼與迷醉的神色。
藝術與美,是超越語言與文化的橋梁。
漸漸地,棲心瓷閣的名聲,開始在這個充滿異域風情的港口流傳開來。那些原本隻覺得瓷器新奇的外商,開始領悟到其中蘊含的深厚文化底蘊與獨特的藝術價值。沈清瓷帶來的瓷器,尤其是那些融合了中國水墨畫意境與精湛窯變技藝的作品,成為了當地貴族和富商爭相收藏的珍品。
她不僅售賣瓷器,更在與番商的交流中,虛心學習他們的審美偏好,瞭解海外市場對器型、色彩的需求。她發現,南洋一帶氣候炎熱,人們偏好色彩明豔、器型較大的器物用於裝飾和日常生活。於是,她開始嘗試調整釉色,在保持中國瓷器神韻的基礎上,融入一些當地喜愛的寶石藍、孔雀綠等鮮豔色調,並燒製了一批符合當地使用習慣的大型盤、罐。
這些入鄉隨俗的嘗試,獲得了極大的成功。她的瓷器,既保留了東方藝術的靈魂,又兼顧了異域市場的需求,成為了連接東西方文化與貿易的獨特紐帶。
孤身遠航,傳播瓷藝。
沈清瓷用自己的才華、智慧與勇氣,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再次開創了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她的名字,連同棲心瓷閣那獨具一格的瓷器,隨著往來如織的商船,傳遍了南洋諸國,甚至漂洋過海,傳到了更遙遠的印度和阿拉伯世界。
她不再是那個困於宅鬥、需要依附他人的瓷娘子,也不再僅僅是江南那個備受推崇的瓷藝大家。
她是文化的使者,是藝術的探索者,是一個真正意義上,擁有了海闊天空般自由與力量的……沈清瓷。
站在滿剌加港口,望著夕陽將海麵染成一片瑰麗的金黃,沈清瓷的心中充滿了平靜與力量。
前路依舊漫長,海洋的那一端,還有更多未知的國度與文化等待她去探索。
但她無所畏懼。
因為她的世界,已然無比遼闊。
第57章
景珩歸京,萬事皆空
北上的運河,水流似乎都比南下時更加遲緩、沉重。陸景珩站在船頭,任由帶著寒意的河風撲打在臉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涼意,隻有一片麻木的空洞。
杭州碼頭上那最後一眼,沈清瓷平靜移開的目光,如同最鋒利的冰淩,將他心中最後一點殘存的、不切實際的念想,也徹底擊碎。他知道,那不是漠視,而是一種徹底的、將他從她人生畫卷中徹底擦除的……完結。
客船在沉悶的槳聲和單調的水流聲中,終於抵達了景德鎮。當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城池輪廓出現在視野中時,陸景珩的心中竟冇有半分歸鄉的喜悅,隻有一種近乎窒息的壓抑。
碼頭依舊繁忙,但前來迎接的,隻有趙管事和幾個忠心耿耿的老仆,再無往日陸家少主歸來時的前呼後擁,門庭若市。陸府的門楣,似乎也在這大半年間,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灰敗氣息。
踏入陸府大門,那股熟悉的、混合著陳舊木料和淡淡檀香的味道撲麵而來,卻讓陸景珩感到一陣莫名的反胃。府內更加冷清了,下人稀少,連腳步聲都顯得格外清晰。迴廊下的落葉堆積了薄薄一層,也無人及時清掃,處處透著一股衰敗的暮氣。
陸夫人聽聞他回來,從佛堂裡迎了出來。她看起來蒼老了許多,拉著陸景珩的手,未語淚先流,絮絮叨叨地說著家中近況,族中如何怨聲載道,生意如何一落千丈,宮中關係如何需要打點……
陸景珩默默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彷彿母親說的那些困境,都與一個名叫陸景珩的陌生人有關。
他將自己關進了書房。
書房裡的一切都保持著原樣,隻是多了一層細細的灰塵。他走到多寶格前,目光掠過那些曾經引以為傲的、象征著陸家榮耀的瓷器精品,如今看來,卻隻覺得索然無味,甚至有些……刺眼。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被鎖著的抽屜上。那裡,存放著那本日記,那幾張散頁,還有……那片冰冷的瓷片殘骸。
他冇有打開抽屜。他甚至冇有勇氣再去觸碰那些東西。那裡麵封存的,是他無法承受的過去,是他親手釀造的苦酒。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方熟悉的、卻再也引不起他任何心緒波動的庭院。曾經,他在這裡意氣風發地規劃著陸家的未來;曾經,他在這裡因為她的一個見解而眼眸發亮;也曾經,他在這裡因為柳如煙的病情而焦躁不安,做出一個又一個錯誤的決定……
如今,一切都成了諷刺。
萬事皆空。
陸家基業搖搖欲墜,往日的榮光如同泡影。
曾經視若生命的恩情,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而他唯一真心愛過、卻被他親手摧毀的女子,如今已在海闊天空的世界裡,綻放著比他想象中更加璀璨的光芒。
他擁有過一切,卻又失去了一切。
不,或許他從未真正擁有過。他擁有的,隻是浮華的表象和自以為是的情義。
如今,表象破滅,情義成空。
留給他的,隻有這偌大、空洞、死氣沉沉的府邸,和無邊無際的、噬心蝕骨的悔恨。
趙管事小心翼翼地送來積壓的賬冊和需要處理的族務文書,堆滿了書案。陸景珩隻是淡淡地掃了一眼,便揮了揮手,示意他拿走。
少爺,這些……族老們催得緊,有些事,還需您拿個主意……趙管事為難地道。
你們看著辦吧。陸景珩的聲音疲憊而空洞,冇有一絲波瀾,以後府中庶務,交由幾位族老共同決議,不必再來問我。
少爺!趙管事驚愕地抬頭。
出去。陸景珩閉上眼,不再看他。
趙管事看著他消瘦而決絕的背影,最終隻能歎了口氣,默默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書房內恢複了死寂。
陸景珩緩緩坐倒在窗邊的椅子上,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伸出手,虛空地抓了抓,彷彿想抓住些什麼,卻隻抓住了一把冰冷的空氣。
萬事皆空。
這四個字,像是一道最終的判詞,烙印在了他的靈魂上。
他回來了,回到了這座承載了他所有榮耀與錯誤的起點。
卻也真正地,失去了一切。
從此,他將是這陸府深處,一個活著的身影,一具被掏空了靈魂的……行屍走肉。
窗外,不知哪家庭院的孩子在嬉笑玩鬨,清脆的笑聲遠遠傳來,更襯得這書房內,死寂得令人窒息。
景珩歸京,萬事皆空。
他的世界,從失去她的那一刻起,便已崩塌。如今歸來的,不過是一具承載著無儘悔恨與空虛的……軀殼罷了。
第58章
棄家舍業,獨守孤窯
陸景珩的歸來,並未給死氣沉沉的陸府帶來任何轉機,反而像一塊投入古井的石頭,隻是讓那沉寂的水麵漾開幾圈微不足道的漣漪後,便迅速恢複了原狀,甚至變得更加深不見底。
他徹底成了一個隱形人。
不再過問家族事務,不再接見任何訪客,甚至連母親的佛堂都很少踏入。他終日將自己關在書房,或是如同幽魂般在偌大的府邸裡漫無目的地遊蕩。下人送來的飯食,他常常原封不動;送來的乾淨衣物,他也視若無睹。
他活著的唯一證據,似乎隻剩下那日漸加深的消瘦和那雙空洞得令人心悸的眼睛。
陸夫人由最初的痛心疾首,到後來的無奈歎息,最終也隻剩下了麻木的接受。族老們起初還試圖勸諫,可見他一副油鹽不進、魂不守舍的模樣,也漸漸死了心,隻能硬著頭皮自行處理那爛攤子般的家族事務,心中對這位曾經的少主,早已怨懟深種。
陸府,這座曾經象征著景德鎮瓷業巔峰的龐然大物,正在以一種無可挽回的速度,從內部腐朽、崩塌。
這一日,春寒料峭,細雨霏霏。陸景珩如同往常一樣,在府中遊蕩,不知不覺,竟走到了那座已被徹底封存、落滿灰塵和枯葉的琉璃瓷窯場外。
雨水打濕了他的肩頭,他卻渾然不覺。他怔怔地望著那座曾經寄托了陸家全部希望、也見證了他與沈清瓷最後決裂的孤寂窯爐。
破損的門扉在風中發出吱呀的輕響,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
一個瘋狂的、卻又彷彿早已在他心底醞釀了許久的念頭,如同破土的毒筍,猛地鑽了出來!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回到書房,不顧趙管事驚愕的目光,翻箱倒櫃,找出了一枚象征著陸家少主身份、可以調動部分家族資源的印信。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難以置信的事情。
他召集了尚未被遣散的、為數不多的幾個老仆和匠人,宣佈了他的決定——他要搬出陸府,獨自住進那座廢棄的琉璃瓷窯場。他要……親手修複那座窯爐。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
少爺!您瘋了不成!趙管事第一個跪了下來,老淚縱橫,那窯場早已廢棄,潮濕陰冷,如何住人您是陸家少主,豈能……
陸家少主陸景珩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那笑容裡充滿了自嘲與悲涼,陸家……還有我這個少主嗎
他目光掃過眾人驚疑不定的臉,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我意已決。從今日起,陸家一切,與我再無乾係。我隻要那座窯。
他不再理會眾人的勸阻和哭求,拿著那枚印信,強行調撥了一批最基本的物料和幾個無處可去、隻能聽命於他的老邁匠人,不顧陸夫人的暈厥和族老的怒斥,毅然決然地離開了那座象征著權勢與富貴的陸府,搬進了荒廢破敗的窯場。
棄家舍業。
他拋棄了顯赫的身份,拋棄了家族的責任,拋棄了世俗的一切。
隻為了……守著一座冰冷的、曾被他親手逼著那個人在此嘔心瀝血的孤窯。
窯場內外一片狼藉,破損的門窗,坍塌的棚頂,積滿汙水的坑窪。陸景珩挽起沾滿塵土的衣袖,親自上手清理。他不再是那個養尊處優的少爺,動作笨拙而生疏,手上很快便磨出了水泡,磨出了血痕,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疼痛。
他指揮著那幾個老匠人,一點點地修複窯爐的耐火磚,清理堵塞的火道,更換腐朽的爐柵。累了,就靠在冰冷的窯壁上歇息;餓了,就啃幾口冷硬的乾糧。
雨水時常從破損的屋頂漏下,夜晚寒風刺骨。趙管事偷偷送來被褥和炭火,卻被他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
他像是要用這種近乎自虐的苦行,來懲罰自己,來貼近那個曾在這裡日夜煎熬、最終被他逼走的靈魂。
外界對此議論紛紛,都說陸家少爺瘋了,為了一個死去的女人,魔怔了。
陸景珩充耳不聞。
他日複一日地守在窯場,大部分時間隻是對著那座尚未完全修複的窯爐發呆,摩挲著懷中那片冰冷的瓷片殘骸。偶爾,他也會拿起工具,學著記憶中她的樣子,笨拙地揉捏著陶土,試圖拉出胚體,卻總是以失敗告終,留下一地歪歪扭扭的殘次品。
他燒不出流光溢彩的瓷器,更燒不回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他的人。
他隻是在守著一座墳。
一座埋葬了他所有愛情、信任與希望的墳。
一座由他親手挖掘,並跳了進去,再也無法爬出的……活人墳。
棄家舍業,獨守孤窯。
他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將自己放逐在了世界的邊緣,與過往的一切做了最徹底的切割。
隻是,這孤窯能守住嗎
守住的,又是什麼呢
或許,隻是那無儘悔恨中,一點可憐的、自我安慰的幻影罷了。
第59章
年年歲歲,複燒舊瓷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景德鎮的天空幾度變幻,運河的水漲了又落,落了又漲。陸府的門庭愈發冷落,昔日的皇商榮耀早已成為茶餘飯後的淡薄談資,隻在某些老人口中,偶爾提及那位瘋魔般守著破窯的陸家少爺時,纔會帶著一絲唏噓被重新翻檢出來。
廢棄的琉璃瓷窯場,在陸景珩近乎偏執的堅守下,勉強維持著不塌。破損的門窗用木板釘死,漏雨的屋頂鋪上了茅草,窯爐的主體結構也被他帶著那幾個老邁匠人,用最粗糙的方式修複了七七八八,至少,能夠再次點燃爐火。
然而,陸景珩的目的,並非燒製什麼新的、驚世駭俗的瓷器。
他隻是年複一年,日複一日地,重複著一件在旁人看來毫無意義、甚至有些詭異的事情——複燒舊瓷。
他不再嘗試拉坯,也不再調配新的釉方。他將陸府庫房中那些積壓的、早已過時或是略有瑕疵的舊瓷器,一批批地運到窯場。大多是些尋常的青花碗碟,白釉瓶罐,甚至還有一些當年沈清瓷初入府時,與其他匠人一同燒製的、早已被遺忘在角落的普通試製品。
然後,他便將這些舊瓷,小心翼翼地放入修複好的窯爐中,點燃柴火,開始燒製。
冇有精準的控溫,冇有複雜的工藝,隻是最簡單、最原始的一次複燒。彷彿他隻是想用這窯火,重新溫暖這些冰冷的器物,又或者,是想在這重複的勞作中,捕捉一絲早已消散在歲月裡的……熟悉氣息。
窯火燃起時,他便守在窯口,如同當年她守著她的餘溫窯一般,一動不動,目光怔怔地跳動的火焰,彷彿能從那光影變幻中,看到往昔的影子。
開窯時,他更是親自上手,將那些經過二次煆燒、大多變得更加灰暗、甚至開裂變形的舊瓷,一件件地取出。他不看它們的品相,隻是用那雙佈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的手,一遍遍地摩挲著那些溫熱的、或是冰冷的瓷片,感受著那粗糙或光滑的觸感,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麼。
年年歲歲,複燒舊瓷。
他燒掉的,是陸家過往的庫存,是那些象征著世俗價值的東西。
他守著的,是一座空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過往。
偶爾,會有當年曾在百工閣與沈清瓷共事過的老匠人,實在看不下去,偷偷前來探望。他們看著昔日矜貴優雅的少主,如今蓬頭垢麵,衣衫襤褸,守著一堆燒廢的舊瓷發呆,都不由得老淚縱橫。
少爺……您這又是何苦啊……一位姓陳的老匠人哽咽道,沈姑娘她……她若在天有靈,看到您這般折磨自己,心裡也不會好受啊……
陸景珩緩緩抬起頭,臉上沾著窯灰,眼神卻異常清醒,他看著老匠人,聲音沙啞:陳伯,你說……她當年在這裡,一次次失敗的時候,是不是……也很冷,很累
老匠人一愣,隨即明白了他在問什麼,心中更是酸楚,重重歎了口氣:沈姑娘……她是個要強的人,再難再累,也從不在人前顯露半分。隻是老朽記得,有一次她為了調試一種新釉,在窯口守了三天三夜,咳得厲害,臉色白得嚇人……可當我們勸她休息時,她隻是搖搖頭,說‘火候將成,不能離人’……
陸景珩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隻剛剛取出、因複燒而佈滿裂紋的青花碗,那碗底,有一個極淡的、幾乎看不清的標記,是當年百工閣統一使用的款識。
他彷彿能透過這冰冷的碗,感受到當年那個在窯火映照下,倔強而單薄的身影。
是啊……她總是這樣……他喃喃自語,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什麼都自己扛著……
老匠人看著他這副模樣,知道再勸也無用,隻能搖頭歎息著離開。
窯場內再次隻剩下陸景珩一人,和一堆毫無價值的、燒廢的舊瓷。
他拿起那隻佈滿裂紋的碗,走到窯場唯一那扇透氣的破窗前。窗外,又是一年春雨綿綿,遠處的景德鎮籠罩在煙雨之中,依稀還能看到幾座官窯升起的嫋嫋青煙。
那裡,依舊有匠人在燒製著新的瓷器,追逐著新的榮耀。
而他,卻被永遠地困在了這裡,困在了這座孤窯裡,困在了那場再也無法醒來的噩夢中。
年年歲歲,複燒舊瓷。
燒的不是瓷,是那無儘的悔恨。
守的不是窯,是那早已化為灰燼的……昨日。
第60章
鬢角星白,相思成疾
十年光陰,足以讓一個繁華的家族徹底冇落,也足以讓一個風華正茂的青年,被歲月與悔恨侵蝕得麵目全非。
曾經顯赫一時的陸府,如今隻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殼子。大部分宅院已然變賣,隻剩下陸夫人居住的主院和幾間偏房,由幾個念舊的老仆勉強維持著。族人們早已各奔東西,另謀生路,無人再理會那個守著破窯的瘋子。
而那座廢棄的琉璃瓷窯場,則成了景德鎮一個眾所周知的、卻又被刻意遺忘的角落。
窯場比十年前更加破敗,茅草頂棚在風雨中腐爛剝落,牆壁上爬滿了潮濕的青苔。唯有那座窯爐,在陸景珩年複一年、近乎本能的維護下,依舊倔強地矗立著,像一個沉默的墓碑。
陸景珩已是中年。
長期的營養不良、過度勞累以及深埋心底的鬱結,早已掏空了他的身體。他瘦得脫了形,脊背微微佝僂,曾經俊朗的麵容佈滿了風霜刻下的皺紋,最刺目的是,他那頭原本烏黑濃密的頭髮,竟已星星點點地染上了霜白,尤其是兩鬢,已然是一片斑駁。
他纔不過三十餘歲,看上去卻如同一個飽經滄桑的老者。
咳嗽成了他甩不掉的痼疾。尤其是在陰雨天,或是窯火點燃、煙塵瀰漫的時候,他便會咳得撕心裂肺,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般,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趙管事偷偷請來的大夫看了,也隻是搖頭,說是憂思過甚,鬱結於心,傷了肺腑本源,已非藥石能醫,隻能靜養。
可他又如何能靜養
他依舊守著他的窯,複燒著他的舊瓷。隻是動作愈發遲緩,力氣也大不如前。搬動那些沉重的匣缽時,常常需要停下來,扶著窯壁劇烈地喘息、咳嗽許久。
他大部分時間,隻是靜靜地坐在窯口旁那塊被他磨得光滑的石頭上,手中緊緊攥著那片早已被他摩挲得溫潤的瓷片殘骸,目光空洞地望著跳躍的爐火,或是望著窗外一成不變的、荒蕪的景色。
冇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或許,他什麼也冇想,隻是讓那無儘的悔恨與思念,如同跗骨之蛆,日夜不停地啃噬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
相思成疾。
這病,不在肌膚,不在腠理,而在膏肓之間,在心脈深處。是那求而不得的執念,是那無法彌補的過錯,是那永遠失去的溫暖,化作了最惡毒的病灶,一點點地,耗儘了他的生機。
偶爾,會有關於沈清瓷的訊息,如同遙遠的風,零星地吹進這座孤寂的窯場。
聽說她在南洋聲名鵲起,她的棲心瓷閣開遍了各大港口,連天竺和波斯的王公貴族都以收藏她的瓷器為榮。
聽說她改良了釉彩,燒製出了一種能在月光下發出瑩瑩微光的夜釉瓷,被番商奉為神物。
聽說她並未嫁人,始終獨身,將全部精力都傾注在了瓷藝的探索與傳播上……
每一個訊息,都像是一根細小的針,紮在陸景珩麻木的心上,帶來一陣細微卻持久的刺痛,隨即又被那更龐大的、冰冷的空虛所吞噬。
他知道,她過得很好。
比他想象中更好。
這就夠了。
他一遍遍地告訴自己,這就夠了。
可是,為什麼心還是這麼痛痛得他夜不能寐,痛得他咳出血絲,痛得他早生華髮……
咳咳……咳咳咳……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他俯下身,用那塊早已洗得發白、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袖子捂住嘴,咳得渾身顫抖。半晌,他才緩過氣,攤開袖子,一抹刺目的鮮紅,赫然映入眼簾。
他怔怔地看著那抹紅色,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彷彿那血不是從他體內咳出來的一般。
他隻是默默地,將袖子攥緊,將那抹血色隱藏起來。
然後,他抬起頭,繼續望著那窯火。
火光在他渾濁的、佈滿血絲的眼中跳躍,映照出他斑白的鬢角,和那深深刻在眉宇間的、永遠無法撫平的痛苦與滄桑。
鬢角星白,相思成疾。
他用十年的煎熬,換來了這早衰的容顏和油儘燈枯的身體。
而這,或許就是他這場漫長贖罪中,所能得到的……唯一報應。
窯火劈啪,映照著孤影。
歲月無聲,鬢已星星。
第61章
異國他鄉,名揚四海
十年的光陰,在沈清瓷的生命軌跡上,刻下的不是風霜與衰敗,而是愈發璀璨的榮光與愈發遼闊的天地。
她的足跡早已不再侷限於南洋。搭乘著往來東西方的商船,她穿越驚濤駭浪,抵達過香料瀰漫的天竺海岸,踏足過黃沙漫天的波斯帝國,甚至隨著一支膽大的商隊,沿著古老的絲綢之路,遠行至了傳說中盛產琉璃與玻璃器皿的大食(阿拉伯)地區。
異國他鄉的風物,如同為她打開了一扇扇全新的窗戶。她貪婪地汲取著不同文明的養分,將其融入自己的瓷藝創作之中。
在天竺,她被那些色彩濃豔、充滿生命張力的壁畫與雕塑所震撼,嘗試將赭石、硃砂等礦物研磨入釉,燒製出了一種色澤飽和濃烈、彷彿帶著熱帶陽光溫度的梵紅與佛金係列瓷器,深受當地王公貴族的喜愛。
在波斯,她癡迷於那些繁複精緻、充滿幾何美感的細密畫與地毯紋樣。她不再拘泥於中國傳統的寫意山水,而是巧妙地借鑒了波斯紋樣的對稱與韻律,燒製出器身佈滿藤蔓纏繞、星辰交錯圖案的波斯綺夢繫列,既保留了瓷器的溫潤底蘊,又充滿了異域的神秘風情,剛一問世,便引起了轟動。
而在大食,當她親眼見到那些澄澈剔透、閃爍著虹光的琉璃器皿時,心中更是受到了巨大的衝擊與啟發。她與當地的琉璃匠人交流技藝,深入研究他們獨特的配方與燒製工藝。回國後,她閉關數月,結閤中國瓷土的細膩與琉璃工藝的透亮,竟真的讓她燒製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新品類——瓷胎畫琺琅。
這種瓷器,胎骨依舊是中國瓷的潔白堅緻,卻在表麵以特殊技法,施以如同琉璃般晶瑩璀璨、色彩斑斕的琺琅彩繪,圖案既有中國傳統的花鳥蟲魚,又融入了異域的幾何紋樣與神話元素。器物在光線下,瓷胎的溫潤與琺琅的炫目交相輝映,美得令人窒息,堪稱劃時代的創舉!
瓷胎畫琺琅的問世,不僅在大食地區引起了巨大轟動,訊息傳回國內,更是震動了整個工藝美術界。連宮中的太後都特意下旨,褒獎她融貫東西,巧奪天工。
她的棲心瓷閣,早已不再是杭州清河坊那一間小小的鋪麵。在南洋、在天竺、在波斯、在廣州、在泉州……但凡重要的貿易港口,幾乎都能看到棲心瓷閣那獨具特色的招牌。她的瓷器,成為了東西方貿易中最受追捧的硬通貨之一,甚至在某些地區,其價值堪比黃金。
番商們尊敬地稱她為來自東方的瓷藝女神,而國內的文人雅士,則將她譽為繼往開來的一代宗師。
名揚四海。
沈清瓷,這個名字,已然超越了國界與文化的限製,成為了一個代表著極致技藝、無限創意與文化交融的傳奇符號。
然而,麵對這潑天的名聲與財富,沈清瓷卻始終保持著那份初到江南時的沉靜與淡然。
她並未在任何一個地方長久定居。大多數時間,她依舊在海上漂泊,在各個分號之間巡視、指導,不斷地學習,不斷地創作。她的行囊裡,除了必要的衣物和書籍,便是各種各樣的礦物樣本、植物染料和來自世界各地的工藝筆記。
小蝶早已嫁作人婦,成了廣州分號能乾的掌櫃娘子,卻依舊將姑孃的起居照顧得無微不至。顧雲深則坐鎮杭州總部,為她打理著龐大的商業帝國,讓她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追尋她的藝術夢想。
這一日,她的船隊停靠在波斯灣的重要港口忽魯謨斯(今霍爾木茲)。當地的總督聽聞瓷藝女神蒞臨,特意在王宮舉辦了盛大的歡迎宴會。
宴會上,珠光寶氣,賓客雲集。沈清瓷穿著一身改良過的、兼具東方典雅與波斯華美的長裙,從容地周旋於各國使節與豪商之間,用流利的番語與他們交談,舉止得體,氣度雍容。
當總督大人捧著她贈送的一對瓷胎畫琺琅天球瓶,愛不釋手,連連讚歎,並詢問她是否願意留在波斯,擔任宮廷匠師時,沈清瓷隻是微微一笑,如同當年拒絕太後邀約般,溫和而堅定地婉拒了。
總督大人的美意,清瓷心領。她舉杯,目光清亮,望向東方,但我的根在中國,我的靈感源於那片土地的滋養與世界各地文明的碰撞。棲心瓷閣,纔是我的歸宿。我希望通過我的瓷器,讓更多人看到東方之美,也讓東方看到世界之廣。
她的話語,通過通譯傳遍宴會廳,引來了一片敬佩的掌聲。
異國他鄉,她代表的,已不僅僅是個人的才華,更是一種文化的氣度與自信。
名揚四海,對她而言,不是終點,而是激勵她不斷走向更廣闊天地的號角。
站在波斯王宮高高的露台上,望著遠處星空下浩瀚無垠的波斯灣,沈清瓷的心,如同這海一般遼闊、平靜。
她知道,這個世界還有很多未知等待她去探索,她的瓷藝之路,永無止境。
而她,將永遠在路上。
第62章
終成宗師,青史留名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當沈清瓷的發間也悄然染上幾縷銀絲時,她的名字,早已超越了名家、大家的範疇,成為一種象征,一個時代無法繞過的豐碑。
她已不再年輕,常年的海上奔波與伏案創作,在她眼角刻下了細密的紋路,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清澈、明亮,充滿了對未知的好奇與對創作的熱情,彷彿歲月從未侵蝕過她的靈魂。
經過數十年的探索、實踐與沉澱,她不再僅僅是一位技藝精湛的匠人,更是一位有著完整藝術理論與哲學思考的宗師。她將自己畢生所學、所見、所思,係統地整理、總結,傾注心血,寫下了一部名為《瓷心寰宇錄》的钜著。
這部書,不僅僅是一部記錄釉色配方、窯火技巧的工藝手冊。它首次從美學的角度,係統地闡述了中國瓷器藝術的靈魂與精神內核,論述了器以載道、天人合一的創作理念;它詳細記錄了她在世界各地的遊曆見聞,分析了不同文明背景下工藝美術的特點與精髓,並提出了融彙古今,貫通東西的藝術主張;更重要的是,她在書中創造性地提出了瓷藝五境說——技之境、形之境、意之境、神之境、道之境,將瓷器製作從單純的技術層麵,提升到了精神與哲學的高度。
《瓷心寰宇錄》一經刊印,立刻引起了軒然大波,不僅在整個工藝界被視為圭臬,更在文人士大夫階層中引發了熱烈的討論。人們驚歎於她思想的深度與視野的廣度,原來瓷器之道,竟可如此博大精深!
朝廷特旨,將《瓷心寰宇錄》收錄於翰林院書庫,並敕令官窯匠人必讀。太後更是親筆題寫瓷藝宗師四字,製成金匾,賜予棲心瓷閣。
終成宗師。
這並非來自權力的冊封,而是整個時代對她藝術成就與思想貢獻的公認。
她的棲心瓷閣,早已成為一個傳奇。它不僅是一個商業帝國,更是一個培養新一代瓷藝人才的搖籃,一個東西方文化交流的橋梁。從棲心瓷閣走出的弟子,遍佈大江南北,甚至遠赴海外,將她的技藝與理念傳播開來,形成了一個影響深遠的棲心流派。
而她本人,則選擇了功成身退。她將棲心瓷閣的日常管理完全交給了顧雲深和已然能夠獨當一麵的弟子們,自己則回到了杭州西湖邊那處最初的小院,深居簡出。
她並未停止創作,隻是不再追求產量與名聲。她在那方小院裡,開辟了一個更小的、隻屬於她自己的心窯。燒製的器物越來越少,卻件件都是她晚年心境的寫照,充滿了返璞歸真、大巧若拙的韻味。一件素麵朝天、僅以窯變紋理取勝的茶盞,或許就蘊含著她對道之境的全部理解。
偶爾,會有仰慕者不遠千裡前來求見,她大多婉拒。隻有極少數真正癡於瓷藝、心性純良的年輕人,能得到她的指點。她與他們論瓷,也論人生,言語平和,如春風化雨。
青史留名。
沈清瓷知道,她的名字,連同她的作品、她的著作、她的理念,已然鐫刻在了曆史的卷軸上。後世提起中國瓷藝,必將提及她的名字,提及她如何將這門古老的藝術,推上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峰,並使其煥發出跨越文化疆界的永恒魅力。
這一日,夕陽西下,湖光瀲灩。沈清瓷獨自坐在小院的石凳上,手中捧著一隻她早年燒製的、釉色如同雨後天空的天青釉小杯,杯中清茶微溫。
她望著天邊絢爛的晚霞,目光寧靜而悠遠。
一生的波瀾壯闊,愛恨情仇,榮耀艱辛,此刻都化作了這杯中的一抹茶香,清淡,卻餘韻悠長。
她想起了很多。想起了景德鎮的陸府,想起了那座孤寂的琉璃瓷窯,想起了那個曾讓她心動、也讓她心死的男子……那些過往,如今想來,竟都模糊了,淡了,如同遠山的黛影,再也激不起心中的漣漪。
她不曾刻意遺忘,隻是早已放下。
她的生命,她的價值,早已不再需要任何過往的人事來證明。
終成宗師,青史留名。
於她而言,這隻是她遵循本心、追求所愛之後,水到渠成的結果。
她輕輕呷了一口茶,唇角泛起一絲平和而滿足的笑意。
這一生,跌宕起伏,但她從未辜負過自己,從未辜負過她所熱愛的瓷藝。
足矣。
晚風吹拂著她花白的髮絲,也吹動了院中那株老梅的枝葉,沙沙作響,彷彿在為這位一代宗師的傳奇一生,奏響一曲寧靜而恢弘的終章。
第63章
暮年回首,雲淡風輕
西湖的四季,在沈清瓷眼中,已然循環了數十載。春日的煙雨,夏日的荷風,秋日的桂香,冬日的殘雪,每一幅景緻都早已融入她的骨血,成為她生命中寧靜的背景。
她已年至古稀,行動比年輕時遲緩了許多,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那座傍湖的小院裡。院中的老梅愈發蒼勁,翠竹依舊亭亭,隻是栽種它們的人,鬢髮已如雪染。
顧雲深也老了,他雖仍在打理棲心瓷閣龐大的基業,但更多時候,他會屏退隨從,獨自一人來到這小院,與沈清瓷對坐品茗,閒話家常。他們之間,早已超越了男女之情,更像是曆經風雨、相知相攜一生的摯友與親人。
聽說,泉州港那邊新到了一批暹羅的紫梗,色澤極正,我已讓人留了一些,過些日子便送來給你瞧瞧。顧雲深將一杯沏好的龍井推到沈清瓷麵前,語氣溫和。
沈清瓷接過茶杯,指尖感受著溫熱的瓷壁,微微一笑:有勞你了。人老了,眼睛不如從前,手也抖,怕是調不出什麼新奇的釉色了。
她的語氣裡冇有遺憾,隻有一種曆經千帆後的坦然。她的手確實不如年輕時穩了,但她對瓷藝的理解,卻早已臻至化境。如今她偶爾興起,在心窯裡燒製一兩件小物,不再追求繁複的技藝與炫目的色彩,隻注重那器物本身的氣韻與手感,往往能於平淡中見真章,返璞歸真。
前日,京裡來了幾位翰林院的學士,想為你編纂年譜,立傳著說,被我婉拒了。顧雲深又道,我說,宗師喜靜,不慕虛名。
沈清瓷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院中那方小小的池塘上,幾尾錦鯉正悠然嬉戲。名利如浮雲,過往如煙靄,都不重要了。能安安靜靜地守著這方小院,看著這湖光山色,便是最好的晚年。
她的聲音平和,帶著一種洗儘鉛華的淡然。
暮年回首,她的一生堪稱傳奇。從陸府備受欺淩的匠人之女,到名動天下的瓷娘子,再到開創流派、著書立說的一代宗師,足跡遍佈四海,作品價值連城……任何一段經曆拎出來,都足以寫成一部跌宕起伏的話本。
然而,此刻坐在夕陽餘暉中的她,心中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雲淡風輕。
那些曾經的痛苦與掙紮,比如陸景珩的猜忌與背叛,比如柳如煙的構陷,比如在異國他鄉遭遇的困境與危險……如今回想起來,竟都模糊了細節,隻剩下一種遙遠的、類似觀看他人故事般的疏離感。它們不再是紮在心口的刺,而是化為了她生命畫捲上幾筆濃淡不一的底色,襯托出後來那些更加明亮的色彩。
她甚至很少再去想陸景珩。那個曾讓她愛過、恨過、最終徹底放下的男人,在她的記憶裡,已然褪色成一個模糊的、屬於遙遠過去的符號。聽說他後來守著那座破窯,潦倒半生。聽聞這個訊息時,她心中並無快意,也無悲憫,隻是如同聽到一個陌生人的遭遇般,平靜無波。
恩怨情仇,早已在歲月的長河中,被滌盪乾淨。
她所珍視的,是這一生對瓷藝始終不渝的熱愛與探索,是那些在創作中獲得的極致快樂與心靈安寧,是顧雲深數十年來不離不棄的知己之情,是小蝶(如今已是兒孫滿堂的老夫人)依舊隔三差五來看望她的暖心,是棲心瓷閣門下那些朝氣蓬勃的弟子們帶來的希望……
這些真實而溫暖的聯結,構成了她暮年生活的全部。
說起來,前幾日收到一封從大食來的信,顧雲深像是想起什麼,語氣帶著幾分笑意,是當年那個非要拜你為師的波斯王子寫來的,說他如今已是國內首屈一指的琉璃匠人,還根據你《瓷心寰宇錄》裡的理念,創出了一種新的琉璃燒製法,特意寫信來向你報喜兼致謝。
沈清瓷聞言,眼中也漾開淡淡的笑意:是嗎那孩子……當年在忽魯謨斯見到他時,才那麼一點高,對瓷器和琉璃癡迷得不行,語言不通,就比劃著要跟我學藝。時光過得真快啊……
她的成就,早已不侷限於她個人的作品。她的思想,她的技藝,通過著作與弟子,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影響了無數人,甚至在遙遠的異國他鄉開花結果。這種精神的傳承,比任何有形的財富都更讓她感到欣慰與滿足。
夕陽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沈清瓷緩緩站起身,走到院牆邊,眺望著被晚霞染成瑰麗的西湖。水波不興,遠山如黛,一切都籠罩在一種安詳靜謐的氛圍中。
暮年回首,雲淡風輕。
她這一生,愛過,恨過,輝煌過,沉寂過,探索過,也創造過。如今,所有的波瀾壯闊都已歸於平靜,所有的愛恨糾葛都已隨風而逝。
剩下的,隻有這滿院的安寧,這湖山的秀色,和內心深處那一片浩瀚無垠的、自由的星空。
她輕輕籲出一口氣,彷彿將一生的重負都卸下了。
如此,甚好。
第64章
孤窯殘雪,終得一器
景德鎮的又一個寒冬,比往年來得更凜冽一些。北風捲著細碎的雪沫,呼嘯著掠過荒蕪的田野和寂靜的街巷,為那座孤懸於城郊的破敗窯場,更添幾分淒清。
窯場內,比外麵更加寒冷。茅草頂棚早已無法抵擋風雪,冰冷的空氣無孔不入。陸景珩蜷縮在窯爐旁一堆尚有餘溫的灰燼裡,身上裹著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舊不堪的棉袍,依舊凍得瑟瑟發抖,咳嗽聲斷斷續續,在空寂的窯場內顯得格外刺耳。
他已是風燭殘年。長期的貧病交加,早已將他熬乾了最後一絲元氣。頭髮幾乎全白,雜亂地糾結在一起,麵容枯槁,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在偶爾抬起時,還殘留著一點執拗的、近乎死寂的光。
趙管事幾年前已然病故,如今還會偶爾來看他的,隻剩下一個當年受過陸家恩惠、如今靠打零工為生的老啞仆。啞仆每次來,會默默地放下一些粗糙的乾糧和撿來的柴火,看著陸景珩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咿咿呀呀地比劃著,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憐憫,然後歎著氣離開。
陸景珩對這一切都漠不關心。他活著的唯一意義,似乎就是守著這座窯,以及懷中那片早已被他體溫焐熱的瓷片殘骸。
他已經很久冇有力氣去複燒那些舊瓷了。窯爐冰冷,如同他早已僵硬的四肢。
這一日,風雪稍歇,慘白的日頭有氣無力地掛在灰濛濛的天空上。一絲微弱的陽光,透過破損的窗欞,恰好照在了窯爐進氣口附近的地麵上。
陸景珩渾濁的目光,無意中落在了那束光線下。那裡,堆積著多年來燒窯留下的、厚厚的、混雜著泥土和灰燼的廢棄物。
忽然,那廢棄物中,有一點極其微弱的、異樣的反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什麼
一股莫名的力量,驅使著他掙紮著爬起身,踉蹌著走到那片廢棄物前,用那雙枯瘦如柴、佈滿凍瘡和老繭的手,不顧肮臟與冰冷,開始瘋狂地挖掘、翻找。
他扒開表層的灰土,扒開碎裂的匣缽殘片,扒開那些燒融變形、毫無價值的廢料……指甲翻裂了,滲出血絲,他也渾然不覺。
終於,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個堅硬的、邊緣有些紮手的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東西從厚厚的汙垢中取了出來。
那是一片……瓷器的殘片。
隻有半個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邊緣參差,像是某件器物碎裂後的一部分。它通體覆蓋著厚厚的窯汗和煙炱,看起來汙濁不堪,與周圍的廢棄物毫無二致。
然而,陸景珩的心臟,卻在看到這片殘片的瞬間,猛地、劇烈地跳動起來!一種近乎本能的、來自靈魂深處的悸動,攫住了他!
他顫抖著手,用破舊的袖口,拚命地擦拭著殘片表麵的汙垢。
一下,兩下……
隨著汙垢的剝落,殘片的真容,一點點地顯露出來。
胎骨是熟悉的灰白色,略顯粗糙,正是當年燒製琉璃瓷時常用的那種胎土。而最讓陸景珩呼吸停滯的,是那殘片上,竟然……隱約可見一絲極其微弱、卻無比熟悉的、流轉的七彩光暈!
雖然極其暗淡,雖然被厚厚的窯汗覆蓋了大半,但那獨特的、如同朝霞初升般的光彩,他絕不會認錯!
這是……琉璃瓷的殘片!
是當年……她留在這裡的,未曾被他發現的,唯一一片……真正的琉璃瓷殘片!
是了!他想起來了!當年那場混亂的意外開窯,濃煙滾滾,碎片四濺……這片殘片,定是在那時崩裂出來,混入了廢棄物中,被遺忘在了這個角落,曆經十年塵封,直到今日,才重見天日!
嗬……嗬……陸景珩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他想笑,卻牽動了肺腑,引發了一陣更加劇烈的咳嗽,咳得他彎下腰,幾乎喘不過氣,眼淚都嗆了出來。
可他依舊死死地、用儘全身力氣攥著那片殘片,彷彿攥著溺水之人最後一根稻草。
十年孤守,萬次複燒,耗儘心血,熬乾性命……
他終於……終於得到了一件,與她、與那段過往,有著最直接、最真實聯絡的……器物。
哪怕,它隻是一片微不足道的、佈滿汙垢的……殘片。
孤窯殘雪,終得一器。
這器,破碎,黯淡,毫無價值。
卻承載了他一生的悔恨,半世的執念,和他那早已隨著那個人一同死去的……愛情。
他癱坐在冰冷的灰燼裡,背靠著同樣冰冷的窯壁,將那片殘片緊緊貼在胸口,彷彿想從那冰冷的瓷片中,汲取一絲早已消散的溫暖。
窗外,又開始飄起了細雪,無聲地覆蓋著這片荒涼之地。
窯內,隻有一個油儘燈枯的老人,守著一片冰冷的碎瓷,在無邊的寒冷與寂靜中,迎來了他生命中,最後一點……虛幻的慰藉。
終得一器。
亦如,終其一生。
第65章
杯成之瞬,潸然淚下
那片意外發現的琉璃瓷殘片,像是給陸景珩早已枯竭的生命,注入了一劑虛幻的強心針。他不再終日蜷縮在灰燼裡等死,而是重新燃起了一種近乎迴光返照般的、病態的亢奮。
他要用這片殘片,做點什麼。
這個念頭如同魔障,驅使著他拖著殘破的身軀,再次行動起來。他翻找出窯場角落裡僅存的、一些當年未曾用完的普通陶土和最基本的釉料。他的目標並非複製那瑰麗的琉璃瓷,那早已超越了他的能力,也毫無意義。
他想做的,很簡單,也很瘋狂——他要將這片殘片,鑲嵌、融合進一隻新做的杯子裡。
一隻……屬於他的杯子。
他顫巍巍地取水,和泥。那雙曾經能執筆揮毫、撥弄算盤的手,如今隻剩下嶙峋的骨節和扭曲的關節,連最基本的揉泥都變得無比艱難。陶土在他手中顯得格外桀驁,不是太乾開裂,就是太濕粘手。他失敗了無數次,地上堆滿了歪歪扭扭、不成形狀的泥團。
但他冇有放棄。他像是跟這些泥巴較上了勁,一遍遍地重來,用儘全身的力氣去揉,去捏,去感受那泥料在他掌心一點點變得柔順。汗水混合著泥漿,順著他花白的鬢角流下,滴落在泥土中。
他不需要這杯子多麼精美,多麼規整。他隻需要它……能成型。
幾天後,一個極其粗糙、甚至有些醜陋的杯坯,終於在他手中誕生了。杯壁厚薄不均,形狀也歪斜著,表麵佈滿了他手指顫抖留下的痕跡。
然後,是最關鍵的一步——鑲嵌殘片。
他拿起那片珍貴的琉璃瓷殘片,用一塊尖銳的石片,小心翼翼地在杯坯靠近底部的位置,挖出一個與殘片形狀大致吻合的凹槽。他的動作緩慢而專注,生怕一不小心就將這唯一的念想毀掉。
他將殘片嵌入凹槽,再用濕潤的泥漿仔細地填補縫隙,將其牢牢固定。那抹黯淡的七彩光暈,在灰褐色的杯坯襯托下,顯得格外突兀,卻又奇異地……融為一體。
最後,他調了一種最普通的、近乎透明的淡青色釉水,用一把禿了的舊刷子,顫抖著,薄薄地刷在杯坯表麵,連同那片鑲嵌的殘片一起覆蓋。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虛脫,靠在窯壁上大口喘息,胸口劇烈起伏,咳嗽聲撕心裂肺。
但他看著那隻完成了上釉、等待入窯的杯子,渾濁的眼中,卻燃起了一種近乎虔誠的光芒。
他親自將杯子放入窯爐中最穩妥的位置,然後,點燃了柴火。
這或許是他此生最後一次點火。
窯火再次燃起,火光映照著他溝壑縱橫、佈滿汙垢的臉。他守在窯口,如同過去無數個日夜一樣,一動不動。隻是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充滿了某種最後的、孤注一擲的期盼。
火苗跳躍,發出劈啪的輕響,彷彿在吟唱著一首無人聽懂的無字輓歌。
他不知道自己守了多久,直到窯溫漸漸降下,直到那點期盼也快要被身體的極度虛弱和寒冷吞噬。
開窯的時刻到了。
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用一根燒火棍,顫巍巍地撥開尚有餘溫的灰燼,將那隻匣缽鉤了出來。
匣缽因為高溫而有些發黑開裂。他屏住呼吸,用一塊破布墊著,小心翼翼地打開了匣缽。
一隻杯子,靜靜地立在匣缽中央。
因為釉料普通,火候掌控也遠非精準,杯身呈現出一種不均勻的、偏灰的青色,表麵還有幾處明顯的縮釉和氣泡。它醜陋,粗糙,甚至可以說是失敗的作品。
然而,陸景珩的目光,卻死死地釘在了杯子靠近底部的位置——
那裡,那片被鑲嵌進去的琉璃瓷殘片,在經曆了窯火的再次洗禮後,表麵的窯汗與汙垢被高溫灼去,露出了它原本的些許真容!雖然依舊殘破,但那抹微弱的七彩光暈,卻在灰青色杯身的襯托下,變得清晰了幾分!它像是一隻殘缺的、卻依舊固執地凝望著過去的眼睛,鑲嵌在這隻粗陋的新生杯體之上。
舊日的瑰麗碎片,與今朝的粗糙新胚。
破碎的過往,與倉促的現在。
以一種如此不協調、卻又如此震撼的方式,強行融合在了一起。
杯成之瞬。
陸景珩怔怔地看著這隻醜陋而奇特的杯子,看著那片屬於她的、殘留著最後一絲光彩的碎片,再看看自己這雙佈滿泥汙、疤痕和老年斑的、行將就木的手……
數十年的光陰,愛恨情仇,榮辱興衰,如同決堤的洪水,在這一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麻木與偽裝,洶湧地撞擊著他的心臟!
他想起初見她時,她在百工閣論瓷,眼眸清亮如星;
想起他贈她玉佩,許下諾言時,心中的悸動與珍視;
想起她一次次因柳如煙而受委屈,卻強自隱忍的模樣;
想起暴雨之夜,他摔碎同心杯時,她那死寂的眼神;
想起她日記中字字泣血的文字;
想起顧雲深轉述的,那十年陽壽的真相……
想起這十年孤窯的寒冷,複燒舊瓷的徒勞,以及這最後……強求而來的、不倫不類的杯……
他得到了什麼
他又失去了什麼
嗬……呃……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野獸哀鳴般的哽咽,終於衝破了他乾裂的嘴唇。緊接著,大顆大顆渾濁的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毫無預兆地從他深陷的眼窩中滾落下來,順著他佈滿皺紋和汙垢的臉頰,滴落在冰冷的地麵上,也滴落在……那隻剛剛出窯、尚且溫熱的杯子上。
淚水濺在杯身,發出輕微的嗤聲,瞬間蒸發,隻留下一點微不足道的水痕。
他佝僂著背,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像一個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回家的方向,卻發現家園早已化為廢墟一般,哭得不能自已。
這淚水,不是為了博取同情,也不是為了祈求原諒。
而是積攢了一生的悔恨、自責、痛苦、思念與絕望,在這杯成之瞬,找到了一個最終宣泄的出口。
潸然淚下。
為那個被他辜負的女子。
為那個愚蠢自負的自己。
為這荒謬而殘酷的一生。
也為這最後……強求而來的、象征著一切終結的……杯。
他伸出顫抖的手,想要去觸碰那隻杯子,卻在指尖即將碰到的瞬間,猛地縮了回來,彷彿那是什麼灼人的業火。
他最終,還是冇有勇氣去拿起它。
隻是癱坐在灰燼裡,對著那隻粗陋的杯子,和杯中那片殘存的光,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腸寸斷。
窯火已熄,淚亦將儘。
唯有那無儘的悔恨,與這孤窯的殘雪一般,冰冷地,覆蓋了一切。
第66章
雙杯難配,長眠窯前
那場慟哭,耗儘了陸景珩最後一點心力。自那日後,他的身體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了下去,連勉強起身都變得異常困難。大部分時間,他隻是蜷縮在窯爐旁那堆早已冰冷的灰燼裡,意識昏沉,氣息微弱。
那隻粗陋的、鑲嵌著琉璃瓷殘片的杯子,就放在他觸手可及的地麵上。他冇有再碰它,隻是偶爾在咳嗽的間隙,抬起渾濁的眼睛,茫然地看上一眼,那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悸。
老啞仆再來時,看到他這副模樣,咿呀著比劃了半天,又摸了摸他滾燙的額頭,焦急地跑出去,想找些草藥或是能幫忙的人。可這荒郊野嶺,又是寒冬臘月,又能找到誰呢
這一日,天色陰沉,似乎又將有一場大雪。陸景珩在昏沉中,彷彿聽到了一陣極其細微的、瓷器碰撞的清脆聲響。他掙紮著,用儘全身力氣,從懷中摸索著,掏出了兩樣東西。
一樣,是那片他珍藏了數十年、早已被他體溫焐得失去原本冰涼的同心杯素胚殘片。另一樣,是那隻僅存的、他當年從暴雨之夜帶走的、完好無損的同心杯。
那隻完好的杯子,依舊保持著當年的模樣,線條流暢,胚體勻薄,上麵精巧的冰裂紋路清晰可見,隻是蒙上了歲月的塵埃。
他將那隻完好的杯子,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那隻新燒成的、鑲嵌著殘片的粗陋杯子旁邊。
兩隻杯子,並排而立。
一隻,是她當年親手所製,代表著他們曾經美好的開端,精緻,靈秀,卻蒙塵已久。
一隻,是他臨終前強求而成,鑲嵌著她過往的碎片,粗陋,怪異,象征著一切的終結。
一新一舊。
一精一拙。
一生一死。
它們並排放在一起,是如此的不協調,如此的格格不入,彷彿在無聲地嘲笑著他那場鏡花水月般的愛情,和這荒謬透頂的一生。
雙杯難配。
就像他們兩個人,從一開始,或許就註定無法圓滿。是他後來的猜忌、偏執與愚蠢,將那份本可美好的情意,徹底推向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陸景珩的目光,在兩隻杯子之間緩緩移動。他看著那隻完好的杯子,彷彿能看到當年她燈下專注刻畫的側影;他看著那隻粗陋的杯子,那片黯淡的七彩光暈,彷彿能感受到她當年在此處嘔心瀝血卻最終絕望的心情……
劇烈的咳嗽再次襲來,這一次,他連用手捂住的力氣都冇有了。鮮血從嘴角溢位,染紅了他花白的鬍鬚,也濺落了幾滴在冰冷的地麵上,在那兩隻杯子旁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暗紅。
他知道,他的時候到了。
他冇有恐懼,冇有掙紮,反而有一種即將解脫的平靜。
他用儘最後一絲氣力,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那兩隻無法相配的杯子,望向窯場那扇破損的、透進微弱天光的門。
門外,是灰濛濛的天空,和悄然飄落的、冰冷的雪花。
他的眼神開始渙散,過往的一幕幕,如同走馬燈般在眼前飛速閃過,最終,定格在很多年前,那個春光明媚的午後,她在百工閣,拿起一隻素胚杯,對他淺淺一笑,眼眸清澈如山澗清泉……
清……瓷……
他嘴唇翕動,發出兩個極其微弱、幾乎聽不見的音節,帶著無儘的眷戀與悔恨。
然後,那點微弱的光,終於從他眼中徹底熄滅了。
他的頭無力地垂落下去,靠在冰冷的窯壁上,停止了呼吸。
孤窯之內,一片死寂。
隻有兩隻無法相配的杯子,靜靜地立在那裡。
還有窯外,那越下越大的、無聲覆蓋著一切的……雪。
長眠窯前。
他用這種方式,為自己的一生,畫上了一個蒼涼而孤絕的句點。
許多天後,當那老啞仆終於帶著一點勉強求來的草藥和幾個膽大的鄉人,冒著風雪趕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
破敗的窯場內,一個瘦骨嶙峋、鬢髮如雪的老人,蜷縮在冰冷的灰燼裡,早已氣絕多時,身體都已僵硬。他麵容枯槁,嘴角帶著乾涸的血跡,唯有那雙曾經盛滿痛苦與悔恨的眼睛,此刻安然地閉著。
在他的身前,兩隻截然不同的杯子並排而立,像是一座無聲的墓碑,訴說著一個無人能懂、也無人願意再去探究的……過往。
陸景珩,這個曾經顯赫一時的陸家少主,這個曾負儘深情的薄倖之人,最終,在這座象征著他一生罪與罰的孤窯前,潦草地結束了他充滿爭議與悲劇的一生。
雙杯難配,長眠窯前。
至死,他未能求得原諒。
至死,他未能與自己和解。
至死,他都被困在那場早已逝去的舊夢裡,未曾醒來。
雪,依舊在下,靜靜地,將這座孤窯,連同裡麵所有的故事與遺憾,一同掩埋。
第67章
【尾聲】餘燼
許多年過去了。
景德鎮依舊是那個景德鎮,窯火不息,瓷器如流水般燒製出來,運往四麵八方。新的皇商崛起,新的名家湧現,陸府的興衰與那位守著破窯最終潦倒而死的少爺,早已成了老人們口中模糊的傳說,偶爾在茶餘飯後被提及,也很快消散在時光的煙塵裡。
那座廢棄的琉璃瓷窯場,在某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終於不堪重負,徹底坍塌了。殘垣斷壁被瘋長的野草和藤蔓迅速吞冇,再也看不出原來的模樣。唯有當地一些頑童,在附近玩耍時,或許會從泥土裡摳出一兩片顏色特異、帶著微弱七彩光暈的碎瓷片,覺得新奇,把玩片刻後,又隨手丟棄,任其重歸塵土。
而在遙遠的杭州西湖畔,那座清雅的小院裡,歲月靜好。
沈清瓷已是耄耋之年,她安靜地坐在窗邊的躺椅上,身上蓋著一條柔軟的薄毯。午後的陽光暖融融地照在她佈滿皺紋卻依舊平和的臉上,花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她的眼睛望著窗外,西湖的波光在陽光下跳躍,遠山如黛。她的目光悠遠而寧靜,彷彿穿透了眼前的湖光山色,看到了更遙遠的地方,又彷彿,隻是沉浸在一種無思無慮的安詳之中。
顧雲深在前幾年安詳離世,臨終前,他將棲心瓷閣完全托付給了他們共同培養的、足以信賴的弟子。小蝶的孫輩偶爾會來看望她,帶來些時新的瓜果點心,陪她說說話。她的弟子們遍佈天下,時常有書信傳來,彙報著各自的進展與見聞。
她的一生,堪稱圓滿。技藝登峰造極,思想流傳後世,桃李滿天下,足跡遍四海。她愛過,也被愛過(儘管方式不同),她恨過,也早已放下。她擁有了一個女子在那個時代所能企及的、甚至超越時代的最大自由與成就。
此刻,她的手中,輕輕握著一隻小小的、釉色溫潤如玉的品茗杯。這是她晚年心窯裡燒製的最後一件作品,素麵無飾,唯有釉麵在光線下,呈現出極其細膩、如同湖水微瀾般的開片紋理,蘊含著大巧若拙,返璞歸真的至高意境。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杯壁。
忽然,一陣微風吹過,拂動了窗邊的竹簾,也帶來幾片凋零的桂花,悄然落在她的毯子上。
她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似乎從那悠遠的思緒中回過神來。她低下頭,看著手中那隻溫潤的杯子,又抬眼,望向窗外那株年年盛放、歲歲凋零的老桂。
一生波瀾,如同電影般在腦海中靜靜流淌而過。景德鎮的初遇,陸府的傾軋,孤窯的決絕,江南的新生,海外的壯遊,著書的沉澱,暮年的安寧……那些鮮活的、痛苦的、輝煌的、平淡的畫麵,最終都沉澱為眼底一片深邃而平靜的湖。
冇有激烈的情緒,冇有刻骨的怨恨,也冇有不甘的執念。
隻有一種經曆過所有之後的透徹與釋然。
她想起了那個人。那個曾在她生命中掀起滔天巨浪,又最終歸於死寂的男人。他的麵容在她的記憶裡早已模糊,連名字都顯得有些陌生了。她早已不再去打聽他的訊息,是生是死,是榮是辱,於她而言,都已是前塵影事,與當下的她,再無關聯。
她對他,無愛,無恨,亦無怨。
就像看待一段記載在古籍上的、屬於彆人的故事。
她隻是偶爾會想,或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業障與因果。她掙脫了她的,而他,困在了他的裡麵。如此而已。
陽光漸漸西斜,將小院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
沈清瓷感到一陣倦意襲來,她緩緩地、極其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握著茶杯的手,輕輕鬆開。
那隻素雅的品茗杯,從她膝頭滑落,掉在柔軟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聽不見的脆響,滾落一旁,完好無損。
而她,靠在躺椅裡,麵容平靜,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滿足的弧度,彷彿沉入了一個寧靜而美好的夢境。
呼吸,漸漸停止。
窗外,西湖的水依舊靜靜地流淌著,夕陽的餘暉為它披上金色的外衣。遠山沉默,晚風溫柔。
一代宗師沈清瓷,在她奮鬥過、熱愛過、也最終安歇了的江南故地,無疾而終,安然辭世。
她帶走的,是圓滿,是釋然,是如同這西湖晚照般寧靜絢爛的一生。
她留下的,是璀璨的藝術瑰寶,是啟迪後世的哲思,是一個關於女性獨立、堅韌與追尋自我的不朽傳奇。
餘燼。
陸景珩的執念與悔恨,化作了孤窯前的冰冷灰燼,隨風而散。
而沈清瓷的熱愛與追求,卻如同涅槃後的鳳凰,燃儘了生命的雜質,留下了照亮世間的、永恒的藝術之光與精神之火。
燼有餘溫。
這溫度,不在癡纏的怨恨裡,而在廣闊的天空與自由的靈魂中,生生不息。
(全書終)
第68章
【番外·清瓷】海天一色
(時間點:沈清瓷首次南洋遠航,船行至南海深處)
無垠的蔚藍。
這是沈清瓷從未見過的藍。天空是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藍,彷彿一塊巨大的、毫無雜質的琉璃籠罩四野。海水則是深邃的、湧動的藍,從船邊延展至天際,與天空在遙遠的地方交融成一片,分不清界限。
海風帶著鹹腥的氣息,強勁地吹拂著她的麵紗和衣袂,發出獵獵的聲響。巨大的帆船如同一個小小的貝殼,在這片浩瀚的藍中,隨著波浪輕輕起伏。除了風聲、浪聲、船體吱呀的聲響,以及偶爾掠過頭頂的海鳥鳴叫,四週一片空曠寂寥。
小蝶緊緊抓著船舷,臉色還有些發白,既被這壯闊的景象震撼,又對腳下這深不見底的海水心存畏懼。姑娘,這海……也太大,太深了……她小聲說道,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沈清瓷卻冇有絲毫懼意。她扶著欄杆,極目遠眺,胸膛間充斥著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顫栗的激動與自由。
她想起了陸府那四四方方的天空,想起了瓷心苑那被高牆分割的院落,想起了在陸府時每一次呼吸都需要小心翼翼的感受……與眼前這海天一色的壯闊相比,那些逼仄的、充滿了算計與壓抑的過往,顯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海水在陽光下變幻著色彩,時而如翡翠般碧綠透亮,能看清下方遊弋的、色彩斑斕的魚群;時而如墨玉般深沉幽暗,彷彿蘊藏著無儘的秘密。遠處的雲朵堆積成各種奇妙的形狀,如同海外仙山,引人遐思。
小蝶,你看,沈清瓷指著天邊那一抹被夕陽染上金邊的雲霞,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像不像我們燒窯時,窯變產生的流霞釉色
小蝶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懵懂地點了點頭:是有些像……可是姑娘,這雲霞是活的,會動,會變,比窯變還要神奇哩!
沈清瓷微微一笑,是啊,自然是最高明的匠人,它的作品瞬息萬變,永不重複。這海,這天,這雲霞,本身就是最偉大的藝術。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陸府的百工閣,她與陸景珩討論鈞窯窯變,他曾驚歎於那種入窯一色,出窯萬彩的神奇,認為那是人力所能企及的極致。如今看來,那時的他們,不過是坐井觀天罷了。
真正的萬彩,真正的神奇,在這天地之間,在這無垠的海洋與天空之上。
船身猛地一個顛簸,小蝶驚呼一聲,差點摔倒。沈清瓷卻穩穩地扶住了她,自己的身形也隻是微微晃動。經過這些時日的航行,她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顛簸,甚至從中感受到了一種與大自然力量共舞的韻律。
一位皮膚黝黑、滿臉絡腮鬍的老船工笑著走過來,用生硬的官話夾雜著手勢對她們說:風浪!好!順風!快!他指著鼓滿的風帆,又指了指遠方,露出被海風侵蝕得發黃的牙齒。
沈清瓷聽懂了他的意思,點了點頭,也回以一個感謝的笑容。這些常年在海上搏命的漢子,看似粗獷,卻有著陸地上的人難以企及的豁達與堅韌。他們敬畏海洋,也依賴海洋,他們的生命與這片蔚藍緊密相連。
她忽然想到自己帶來的那些瓷器。那些傾注了她心血的、試圖捕捉江南煙雨、文人風骨的器物,在這片原始而強大的自然麵前,會不會顯得過於精緻,甚至……有些矯揉造作
這個念頭讓她心中一凜,但隨即便釋然了。
不,並非如此。
她的瓷器,是她對世界的理解與表達,是源於一方水土的精靈。而這海天一色,是另一種更為宏大、更為本初的美。它們並非對立,而是可以對話,可以交融。
她看著那變幻的海水,心中萌生了一個新的念頭。或許,她可以嘗試燒製一種新的釉色,不再侷限於江南的粉牆黛瓦、煙雨朦朧,而是去表現這大海的深邃、天空的遼闊,以及那水天相接處、光影變幻的無窮魅力。
那該是一種怎樣的藍色不是青花料的鈷藍,也不是天目釉的幽藍,而應該是……包容了萬千層次,既有海的深沉,又有光的透亮,帶著水汽與生命力的……海天之色。
這個想法讓她興奮起來,彷彿在眼前這片無垠的藍色中,又看到了一條全新的、充滿挑戰與誘惑的藝術之路。
夕陽漸漸沉入海平麵以下,將天空和海麵染成了瑰麗的紫紅色,與之前的蔚藍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卻又和諧地融為一體。
夜幕開始降臨,星辰如同碎鑽般,一顆顆綴滿深藍色的天鵝絨幕布。海麵倒映著星光,波光粼粼,彷彿另一個星空墜入了海中。
小蝶早已回艙休息,沈清瓷卻依舊獨自站在甲板上,捨不得離開。
海風帶來了涼意,她卻覺得心胸前所未有的開闊。那些過往的恩怨情仇,在此刻這浩瀚的星空與大海麵前,徹底被稀釋、被淨化了。
她不再是誰的瓷娘子,不再揹負著過去的枷鎖。
她隻是沈清瓷,一個航行在廣闊天地間的旅人,一個追逐著美與自由的探索者。
海天一色,滌盪了她的心靈,也拓寬了她的藝術疆域。
她知道,她的未來,將如同這眼前的大海與星空一般,充滿了無限的可能。
(番外·清瓷
完)
第69章
【番外·景珩】大夢一生
(時間點:陸景珩獨守孤窯後期,一個高燒昏沉的夜晚)
冷。
刺骨的冷,彷彿血液都已凍結成冰。陸景珩蜷縮在窯爐旁冰冷的灰燼裡,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著,牙關咯咯作響。破舊的棉袍根本無法抵禦這深入骨髓的寒意,窯場內呼嘯的穿堂風,像無數把冰冷的小刀,切割著他早已麻木的皮膚。
高燒讓他的意識在清醒與混沌的邊緣劇烈搖擺。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動、扭曲,窯爐的輪廓模糊不清,彷彿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耳邊是永無止境的呼嘯風聲,其間又夾雜著一些破碎的、遙遠的聲響。
是瓷器碎裂的聲音……那麼清脆,那麼刺耳……
是暴雨砸落在瓦片上的聲音……那麼密集,那麼冰冷……
還有一個女子清冷而決絕的聲音,反覆迴盪:陸景珩,我們之間,到此為止……
不……清瓷……彆走……他無意識地囈語著,乾裂的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他伸出手,在冰冷的空氣中徒勞地抓撓,想要抓住什麼,卻隻抓住了一把帶著黴味的灰燼。
就在這時,周圍的寒冷奇異地開始消退。一股暖意包裹了他,眼前扭曲的景象也逐漸變得清晰、明亮起來。
他發現自己不在破窯裡了。
他站在陸府百工閣明亮寬敞的大廳中,窗外春光明媚,鳥語花香。他身上穿著簇新的墨色錦袍,身姿挺拔,意氣風發。匠人們恭敬地垂手立於兩側,目光中充滿了敬畏與期待。
而他的目光,則完全被工作台前那個纖細的身影所吸引。
沈清瓷穿著一身素雅的衣裙,正低頭專注地調整著一件天青釉瓶的胚體。陽光透過高窗灑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柔和而認真的側臉輪廓,幾縷碎髮垂在頰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她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抬起頭來,對他淺淺一笑。那笑容清澈明亮,眼中冇有絲毫後來的疏離與冰冷,隻有全然的信任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澀。
景珩,她的聲音如同春風拂過琴絃,帶著柔軟的暖意,你看這釉色,可還純正
他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淹冇的狂喜與滿足。他快步走上前,握住她沾著些許釉彩的手,那指尖微涼,卻讓他感到無比的踏實與溫暖。
很好,清瓷,你總是能給我驚喜。他聽到自己這樣說,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讚賞與愛意。
她微微紅了臉,卻冇有抽回手,隻是低下頭,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一切都那麼美好。冇有柳如煙的構陷,冇有彼此的猜忌,冇有那些傷人的言語與決絕的分離。他們並肩而立,討論著瓷藝,規劃著未來,彷彿天生就該如此,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他甚至能看到,在不遠的將來,他牽著她的手,稟明母親,三媒六聘,風風光光地迎她入府。她會成為他最珍愛的妻子,陸府名正言順的女主人。他們會生兒育女,會一起將陸家的瓷業推向新的高峰,會白頭偕老……
這畫麵如此真實,如此溫暖,讓他沉溺其中,不願醒來。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這虛幻的幸福中時,周遭的景象開始劇烈地晃動、剝落。
明媚的陽光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暴雨如注的夜晚。他站在瓷心苑內,手中攥著那隻冰冷的、僅存的同心杯,地上是碎裂的瓷片和沈清瓷那雙死寂如灰的眼眸。
我們之間,到此為止。
那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驚雷,炸碎了他所有的美夢。
不——!!!
他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猛地從那個溫暖的幻境中被狠狠拽回!
冰冷!疼痛!窒息!
現實的觸感如同冰水澆頭,瞬間將他淹冇。他依舊蜷縮在破窯冰冷的灰燼裡,高燒讓他渾身滾燙,卻又感覺冷得靈魂都在顫抖。咳嗽不受控製地湧上來,撕扯著他的肺葉,喉頭腥甜,他甚至冇有力氣去擦拭嘴角溢位的溫熱液體。
那隻粗陋的、鑲嵌著殘片的杯子,和那隻蒙塵的舊杯,依舊並排放在不遠處,在從破窗透進來的、慘淡的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雙杯難配。
大夢一生。
原來,他這數十年的執著與守候,他這潦倒不堪的殘生,都不過是建立在那場早已破碎、從未真正擁有過的鏡花水月之上。
他所以為的深情,不過是失去後的不甘與執念。
他所以為的贖罪,不過是自我感動的荒唐戲碼。
他所以為的擁有,從來都隻是一場……自欺欺人的大夢。
而現在,夢醒了。
留給他的,隻有這徹骨的寒冷,這噬心的悔恨,這無邊無際的、真實的……虛無。
他望著那兩隻杯子,望著窯外那片漆黑的、冇有儘頭的夜,眼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光,也終於徹底熄滅了。
隻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與那場大夢醒來後,更加刺骨銘心的……痛。
(番外·景珩
完)
第70章
【番外·雲深】君子之交
(時間點:沈清瓷晚年,於杭州小院靜養時期)
暮春的杭州,柳絮已歇,暖風燻人。顧雲深處理完棲心瓷閣總號的日常事務,信步穿過清河坊,走向西湖邊那座熟悉的小院。他手中提著一隻小巧的竹簍,裡麵是今春最早一批、也是品質最佳的龍井新茶。
如今的顧雲深,也已年過花甲,鬢角染霜,但身形依舊挺拔,眉目間的溫潤儒雅曆經歲月沉澱,更添幾分從容氣度。他不再是那個需要四處奔波的年輕商人,而是江南商界舉足輕重、備受敬仰的耆老。然而,每週抽出半天,來這湖邊小院與沈清瓷對坐品茗,已成了他雷打不動的習慣。
院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走了進去。院內靜謐,隻聞鳥鳴。沈清瓷正坐在院中那株老梅樹下的石桌旁,就著天光,翻閱著一本舊書。她穿著素雅的灰色長衫,花白的頭髮整齊地綰在腦後,神態安詳,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見到是顧雲深,臉上露出平和的笑意。
雲深來了。她的聲音帶著老人特有的沙啞,卻依舊清晰。
帶了新茶來,給你嚐嚐。顧雲深將竹簍放在石桌上,自然地在她對麵坐下,目光掃過她手邊的書,是再版多次的《瓷心寰宇錄》,又在看自己的書
閒來無事,隨便翻翻。沈清瓷合上書,目光落在顧雲深帶來的茶簍上,眼中帶著些許期待,是獅峰的
嗯,頭采。顧雲深一邊熟練地取出茶具,一邊溫聲道,知道你偏愛這一口。
炭爐上的水很快咕嘟作響,顧雲深淨手、溫杯、投茶、沖泡……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賞心悅目的韻律。茶香隨著水汽嫋嫋升起,瀰漫在小小的院落中。
沈清瓷靜靜地看著他泡茶,目光溫和。數十年的光陰,彷彿就在這氤氳的茶香中,悄然流淌而過。
她依然清晰地記得,當年在陸府水深火熱、走投無路之時,是眼前這個人,向她伸出了援手。不是憐憫,不是施捨,而是基於對她才華的純粹欣賞與一份難得的江湖道義。他助她假死脫身,為她安排南下之路,在她初到江南、舉目無親時,提供了最堅實卻又最不令人感到壓力的支援。
後來,她創立棲心瓷閣,他傾力相助,動用人脈資源,卻從不乾涉她的創作自由;她遠赴海外,探索未知,他坐鎮後方,為她打理龐大的商業網絡,讓她無後顧之憂;她著書立說,名聲日隆,他始終默默站在她身後,分享她的喜悅,卻從不居功……
數十年如一日。
他們之間的關係,早已超越了尋常的男女之情,也超越了簡單的合作夥伴。那是一種建立在相互尊重、深刻理解與絕對信任基礎上的,真正的君子之交。
他懂她的抱負,她的堅持,她的脆弱,也懂她內心深處對那份純粹與自由的渴望。所以他給予她的,從來都是她最需要的——空間、支援與毫無保留的信任。
而她,也從未辜負這份知遇之恩。她以驚世的才華與不懈的努力,開創了屬於自己的藝術王國,也將棲心瓷閣打造成了名揚四海的商業傳奇,這無疑是對他當年那份投資最好的回報。
聽說,泉州分號那邊,最近又收到了一批來自大食的稀有鈷料沈清瓷接過顧雲深遞來的茶杯,淺啜一口,茶湯清冽回甘,她滿意地眯了眯眼。
是啊,成色極佳,我已讓人快馬加鞭送一部分來杭州,過幾日就能到。顧雲深也端起茶杯,語氣平和地與她談論著閣中事務,如同談論家常,另外,京裡傳來訊息,太後鳳體欠安,怕是……萬壽節的貢瓷事宜,需得早做打算,或許要更顯莊重沉穩些。
沈清瓷點了點頭:我知曉了。回頭我畫幾個圖樣,你幫著參詳參詳。
冇有客套,冇有推諉,隻有經年累月形成的默契。
陽光透過梅樹的枝葉,在石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兩人一時無話,隻是靜靜地品著茶,享受著這午後難得的寧靜。
顧雲深看著對麵安然品茗的沈清瓷,看著她眉眼間的平和與滿足,心中一片安然。他這一生,經曆過商場詭譎,見識過人心叵測,能得此一知己,能見證並參與這樣一段傳奇,於願足矣。
他從未對她有過男女之情的索求。年輕時或許有過一瞬間的悸動,但很快便被更深的欣賞與尊重所取代。他清楚地知道,她是一隻註定要翱翔九天的鳳凰,任何試圖將她禁錮在籠中的行為,都是對她的褻瀆。他能做的,也是最願意做的,便是為她守護好那片可以自由飛翔的天空。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
然其甘醇,曆久彌新。
這茶,很好。沈清瓷放下茶杯,看著顧雲深,眼中帶著真誠的謝意,這些年,辛苦你了。
顧雲深微微一笑,搖了搖頭:能見證一代宗師的崛起,能與清瓷你並肩同行數十載,是顧某之幸,何談辛苦。
他的話語坦然,目光清澈,冇有絲毫虛偽與客套。
沈清瓷也笑了,那笑容裡,有著全然放鬆的信任與暖意。
夕陽的餘暉開始染紅天邊,湖麵泛起粼粼金光。
顧雲深起身告辭,沈清瓷將他送至院門口。
新茶我會留著慢慢喝。路上小心。她站在門內,語氣溫和。
嗯,你也多保重身體,過幾日我再來看你。顧雲深拱手作彆,轉身融入西湖畔漸起的暮色之中。
沈清瓷站在門口,望著他遠去的、依舊挺拔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柳浪深處,才緩緩收回目光,關上了院門。
院內,茶香猶在,暮色安寧。
這一場持續了一生的君子之交,如這西湖水,平靜深沉,卻滋養了彼此生命中最華彩的篇章。
(番外·雲深
完)
已完結
親愛的讀者寶貝們,青瓷已碎這邊大約15萬字的短篇小說已經完結了哦,感謝寶貝們的喜歡,另外長篇小說《我在獸世開枝散葉》《神域歸來我的獸寵是絕世魔龍》《詭案師重啟》《琥珀時光甜又暖》也在更新中哦,有喜歡的寶貝們可以看一下,加數據追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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