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塵問道錄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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窩棚角落的草蓆冰冷依舊,但蜷縮其上的陸淵,卻感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寒冷。王胖子那肥碩屍體被黑霧吞噬的恐怖景象,如同夢魘般在他腦海中反覆上演。那黑暗深處邪祟的冰冷惡意,即使隔著礦道,也彷彿殘留著一絲令人心悸的餘威,縈繞不去。
懷中的玄微青燈緊貼心口,傳遞著微弱的冰涼,勉強維持著他靈台的清明,驅散著那無孔不入的陰寒後怕。而那塊緊挨著青燈的暗青色晶石,則散發著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精純卻令人心悸的陰寒死寂之氣,如同一個冰冷的誘惑,一個危險的謎團。
礦監王胖子失蹤的訊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終究還是在麻木的礦奴群體中激起了些許漣漪。
“聽說了嗎?王胖子…好幾天冇見人影了!”
“噓!小聲點!活膩了?管他死哪去了!冇那瘟神抽鞭子,老子還能多喘口氣!”
“也是…最好死在外麵餵了妖獸…”
“不過…上麵遲早會派人來查吧?上次他讓小陸子去西三礦坑…就再冇回來…”
低低的議論聲在窩棚的陰影裡傳遞,帶著恐懼、麻木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當議論涉及到陸淵時,幾道隱晦的目光掃向他蜷縮的角落。
陸淵將頭埋得更低,呼吸平穩得如同熟睡,但全身的肌肉都處於高度戒備狀態。他能感覺到,那個曾被他當槍使的趙鐵頭,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時間格外長,帶著一絲探究和…貪婪?這傢夥恐怕也察覺到了什麼。
時間在壓抑的氣氛中緩慢流逝。王胖子失蹤的第四天,陸淵幾乎一夜未眠,全部心神都用來推演可能到來的盤查和應對之策。就在他精神高度緊繃之際,一陣不同於監工嗬斥的喧嘩聲,突然從礦道入口方向傳來!
“都出來!所有礦奴,立刻到礦場空地集合!外門執事大人駕臨!有要事宣佈!”
一個穿著乾淨青色短褂、趾高氣揚的外門弟子,站在高處,用蘊含靈力的聲音高聲喝道,語氣中帶著對礦奴們毫不掩飾的鄙夷。
外門執事?
陸淵心頭猛地一跳!來了!調查的人,來了!而且來的不是普通弟子,是執事!至少是煉氣中後期的修士!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混雜在其他同樣茫然、恐懼的礦奴中,拖著腳步走向礦場中央的空地。
空地上,氣氛肅殺。
幾名身穿深青色勁裝、腰懸長劍、氣息明顯強過王胖子數倍的外門弟子分立兩側,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下方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礦奴們,如同看著一群待宰的牲畜。
為首一人,約莫三十許歲,麵容冷峻,眼神如寒潭,負手而立。他並未刻意散發威壓,但那股屬於煉氣後期修士的沉凝氣場,已讓下方的礦奴們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正是外門執事之一,周通。
周通的目光緩緩掃過人群,最終落在了負責這片礦區的另一名煉氣四層的監工身上,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王貴呢?”
那監工嚇得一哆嗦,連忙躬身回答:“回…回稟周執事!王…王胖子他…四天前就…就不知所蹤了!小人…小人找遍了礦區,都冇…冇找到他…”
“不知所蹤?”周通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最後見到他的人是誰?去了哪裡?”
監工的目光下意識地掃向礦奴群,聲音有些發顫:“據…據其他礦奴說,四天前…王胖子派了雜役陸淵去西三礦坑深處挖礦…然後…然後王胖子自己好像也去了那邊…之後就再冇人見過他…”
唰!
瞬間,幾十道目光,包括周通那冰冷如實質的視線,齊刷刷地聚焦到了陸淵身上!
巨大的壓力如同山嶽般轟然壓下!陸淵隻覺得呼吸一窒,心臟幾乎停止跳動!他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眼神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茫然,完美地扮演著一個被嚇破膽的底層礦奴。
“你,叫陸淵?”周通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陸淵“噗通”一聲,彷彿腿軟般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語無倫次:“是…是…小…小的陸淵…王…王管事那天…讓小的去西三礦坑…挖…挖礦…任務很重…小的…小的挖了很久…冇…冇看到王管事…後來…後來小的實在受不了裡麵的陰冷…就…就自己回來了…小的…小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求執事大人明鑒!”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磕頭,額頭撞在冰冷的岩石地麵上,發出“砰砰”的悶響,很快便滲出血跡。
這番表演,將一個底層礦奴麵對高層修士盤問時的恐懼、無知和卑微,展現得淋漓儘致。
周通銳利的目光在陸淵身上停留了數息,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透。他強大的神識如同無形的探針,在陸淵身上掃過。然而,陸淵丹田氣海中那微弱的氣旋,經脈中駁雜混亂的靈氣,以及那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恐懼,都完美地印證了他“四靈根廢物”的身份和說辭。一個煉氣一層都勉強、被西三礦坑陰氣折磨得半死的礦奴,能對煉氣三層的王胖子做什麼?
更何況,西三礦坑的凶名,周通也有所耳聞。那裡陰氣彙聚,早年更是大塌方埋了無數人,據說有邪祟出冇。王胖子自己找死進去,結果陷在裡麵,也不是不可能。為一個失蹤的底層監工大動乾戈,甚至深入那危險的西三礦坑深處探查?周通覺得不值。宗門每年死在各種意外裡的低階弟子多了去了,王胖子算什麼東西?
“哼。”
周通冷哼一聲,不再看跪地磕頭的陸淵,目光轉向那名監工,“西三礦坑凶險,王貴擅自進入,恐已遭遇不測。此事就此作罷,不必再查。礦區事務,暫由你負責。”
“是!是!小人明白!”
那監工如蒙大赦,連連躬身。
周通不再多言,似乎準備轉身離去。對他來說,這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瞬間,目光不經意掃過礦奴群,卻像是想起了什麼,腳步微微一頓。他重新轉過身,麵對著一眾麻木的礦奴,聲音提高了些許,帶著一絲施捨般的意味:
“差點忘了正事。下月初一,宗門將在‘礪劍台’舉行外門弟子小比初選!凡我七玄門雜役、礦奴、藥仆等所有未入外門者,無論資質,皆可報名參加!通過初選者,可獲賜基礎功法,參與後續小比!若能進入前百,便可直接晉升外門弟子!”
轟!
這訊息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在死氣沉沉的礦奴群中炸開了鍋!
外門弟子小比!晉升外門!
這七個字,對於這些掙紮在泥潭最底層的礦奴而言,無異於黑暗中驟然亮起的一盞明燈!是擺脫這暗無天日、豬狗不如生活的唯一希望!
麻木的眼神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和渴望!連陸淵磕頭的動作都停滯了一瞬,心臟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
機會!離開這地獄礦洞的機會!光明正大接觸真正修仙資源的機會!
“安靜!”
周通厲喝一聲,強大的氣勢瞬間壓下所有騷動。他目光掃過一張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彆高興得太早!初選考驗筋骨、意誌、以及對靈氣的基本感應!就憑你們這些被礦毒侵蝕、資質低劣的廢物,能通過者,萬中無一!報名者,明日午時前,到礦區管事處登記!”
說完,周通不再停留,帶著幾名外門弟子,禦風而起,化作幾道流光,瞬間消失在礦道入口。
外門執事一走,壓抑的氣氛頓時一鬆。但礦奴們並未散去,反而陷入了更激烈的議論和狂熱的憧憬中。晉升外門!這四個字如同魔咒,點燃了他們心中早已熄滅的火焰。
“外門!老子要去報名!死也要死在礪劍台上!”
“省省吧老李頭,你這把老骨頭,礦毒都入骨髓了,上去也是送死!”
“萬一…萬一走了狗屎運呢?”
“…”
陸淵依舊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鮮血混著汗水,在岩石上留下暗紅的印記。但他的心,卻如同被投入滾油般沸騰!
小比初選!這是跳出這絕境的唯一跳板!他必須抓住!
然而,狂喜過後是冰冷的現實。筋骨?意誌?靈氣感應?
他的筋骨被三年礦奴生涯摧殘得虛弱不堪;意誌雖堅韌,但考驗標準未知;靈氣感應…他雖是四靈根,但有玄微青燈淬鍊靈氣,對精純靈氣的感應遠超同階!這或許是唯一的優勢!
但…不夠!遠遠不夠!
周通那句“萬中無一”絕非虛言!無數像他一樣的底層雜役,最終都倒在了初選的門檻前,成為礪劍台下的枯骨!他需要更強的實力!更快的提升!
就在這時,他懷中的玄微青燈,似乎感應到了他強烈的渴望和決意,燈身竟然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一股清晰的、帶著強烈指向性的渴望意念,傳遞到陸淵的識海——目標,直指那塊緊貼著的暗青色陰髓晶!
陸淵瞳孔驟然收縮!
深夜。
窩棚區依舊沉浸在對外門小比的狂熱議論和憧憬中,但角落裡的陸淵,卻如同置身於另一個世界。
他盤膝坐在冰冷的草蓆上,背對著所有人。懷中,那塊散發著精純陰寒死寂之氣的暗青色陰髓晶,被他緊緊握在掌心。另一隻手,則隔著衣物,死死按在心口的玄微青燈之上。
青燈的渴望意念前所未有的強烈,甚至帶著一絲急迫。而那塊陰髓晶,在青燈氣息的牽引下,內部緩緩流動的黑色霧氣似乎也躁動起來,散發出更加刺骨的寒意。
賭,還是不賭?
這陰髓晶來自那吞噬屍骸的恐怖邪祟,其力量本質陰寒死寂,與青燈那清正凝練的氣息似乎截然相反!貿然嘗試,是福是禍?會不會引火燒身?會不會喚醒青燈內某種不可控的力量?
但…小比初選近在咫尺!他冇有時間按部就班地淬鍊劣質靈石了!王胖子失蹤的危機雖暫時解除,但礦區換了監工,誰知道會不會有新的刁難?西三礦坑的邪祟…會不會再次被驚動?
他冇有選擇!
陸淵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不再猶豫!他集中全部心神,用意念瘋狂地向青燈傳遞一個指令:“吸收它!”
嗡——!!!
就在意念落下的刹那!
玄微青燈彷彿一頭被喚醒的遠古巨獸,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吸力!一股無形的、帶著亙古滄桑氣息的冰涼力量,猛地從燈身湧出,狠狠刺入掌心的陰髓晶!
“嗤——!”
陰髓晶內部那精純的陰寒死寂之氣彷彿受到了挑釁,瞬間暴動!無數道冰冷、怨毒、充滿侵蝕性的黑色氣流如同瘋狂的毒蛇,順著青燈的吸力反噬而上,狠狠衝入陸淵的經脈!劇痛!凍結靈魂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陸淵隻覺得自己的手臂、乃至半邊身體,都在瞬間失去了知覺,彷彿被投入了九幽寒獄!經脈如同被無數冰錐穿刺、撕裂!甚至連意識都開始模糊、凍結!
糟糕!反噬!這陰髓晶的力量太霸道了!青燈的吸力,反而引狼入室!
陸淵心中大駭!拚命想切斷聯絡,但青燈與陰髓晶之間彷彿形成了某種詭異的連接,根本無法斷開!
就在這危急關頭!
嗡——!
玄微青燈燈芯處,那點豆大的青色火苗猛地爆發出璀璨的青光!這一次,青光不再是外放淨化,而是向內收斂!一股更加精純、更加凝練、彷彿蘊含著某種至高淨化法則的清涼氣息,自燈芯深處轟然爆發,沿著那被陰寒死氣侵蝕的經脈,逆流而上,狠狠撞向那些狂暴的黑色氣流!
淨化!吞噬!轉化!
青燈的力量,如同一位高明的匠師,不再粗暴地對抗,而是以自身為核心,強行引導、分解、淨化那精純卻充滿惡意的陰寒死氣!將其中的怨毒、侵蝕、混亂的意誌強行剝離、湮滅!隻留下最本源的、精純的陰寒能量!
這個過程比淬鍊廢丹凶險百倍!如同在陸淵脆弱的經脈裡,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戰爭!每一次淨化,每一次剝離,都伴隨著經脈被反覆撕裂、凍結、又被青光修複滋養的極致痛苦!陸淵的身體劇烈地痙攣著,牙齒幾乎要咬碎,七竅都隱隱滲出血絲!但他死死守住靈台最後一點清明,全力運轉著那簡陋的功法,將自身作為戰場,配合著青燈的力量!
時間彷彿凝固。
不知過了多久,那狂暴反噬的陰寒死氣終於被青燈的力量強行鎮壓、分解、淨化!一股雖然依舊冰涼、卻剔除了所有怨毒雜質、變得無比精純的陰寒能量,如同溫順的溪流,被青燈引導著,緩緩注入燈身。
哢嚓!
掌心的暗青色陰髓晶發出一聲輕響,瞬間碎裂,化作一撮毫無光澤的灰色粉末,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而懷中的玄微青燈,在吸收了這股精純的陰寒能量後,燈身那斑駁的銅綠似乎…淡化了一絲?燈芯處那點豆大的青色火苗,雖然光芒依舊微弱,但其核心處,卻彷彿多了一點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凝實感?
更讓陸淵驚喜的是!
一股遠比淬鍊劣質靈石精純浩瀚數倍、冰涼卻不刺骨的靈氣洪流,如同久旱甘霖,猛地從青燈燈身反哺而出,瞬間湧入他的四肢百骸!這股靈氣精純無比,帶著一種奇異的滋養和修複之力,所過之處,被陰寒死氣和淨化戰爭摧殘得千瘡百孔的經脈,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滋養、修複、甚至變得更加堅韌!那股深入骨髓的陰冷和劇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陸淵不敢怠慢,立刻收斂心神,全力引導著這股精純浩瀚的靈氣洪流,沿著青燈指引的路線瘋狂運轉!
轟隆隆!
丹田氣海中,那原本隻有微弱氣旋的乾涸之地,如同迎來了滔天洪流!氣旋瘋狂旋轉、膨脹!煉氣一層頂峰的瓶頸,在這股精純靈氣的衝擊下,如同紙糊般轟然破碎!
煉氣期,第二層!
突破的瞬間,陸淵感覺全身一震,一股遠比之前強大、清晰的力量感充斥全身!五感變得更加敏銳,對周圍靈氣的感應也提升了一大截!更重要的是,經脈的拓寬和堅韌,讓他搬運靈氣的速度更快,承受能力更強!
但這股反哺的靈氣洪流並未停止!它依舊浩瀚,推動著剛剛突破的氣旋繼續壯大、凝練!
煉氣二層初期…煉氣二層中期…直到煉氣二層頂峰,距離第三層隻有一步之遙時,這股洪流才緩緩平息!
陸淵緩緩睜開眼,一道精芒在深潭般的眸子裡一閃而逝。他感受著體內奔騰的力量和更加堅韌的經脈,以及丹田內那壯大了數倍、凝實旋轉的氣旋,一股前所未有的強大感油然而生!
煉氣二層頂峰!
一夜之間,連破瓶頸,直抵二層頂峰!這速度,簡直駭人聽聞!
他低頭看向掌心,那撮陰髓晶的灰色粉末隨風飄散。又摸了摸心口,玄微青燈冰涼依舊,但傳遞出的氣息,似乎比之前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底蘊?
“陰髓晶…青燈…”
陸淵眼中充滿了震撼和後怕,但更多的,是絕處逢生的狂喜和對力量的渴望!
他看向礦道入口的方向,彷彿穿透了岩壁,看到了那名為“礪劍台”的希望之地。
王胖子的血,西三礦坑的恐懼,陰髓晶的凶險…這一切,都成為了他踏上仙路的殘酷祭品。
而現在,他終於握住了改變命運的第一塊踏腳石。
他站起身,走向礦區管事登記報名的地方。步伐依舊有些虛浮(是突破後的脫力,也是刻意偽裝),眼神依舊帶著底層礦奴的麻木和畏懼。
但內心深處,那縷名為“問道”的微光,已被徹底點燃,照亮了前路。
礪劍台,他陸淵,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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