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潮難消 第26章 過往:糖果
葉音急得氣兒都喘不勻,她吩咐趙姨給心理醫生打電話,隨後看向站在一旁不敢靠近的親家,嚴厲喝道:「請你們全部!現在!立刻出去!」
根據心理醫生在治療過程中,給他們預設可能出現的突發情況,現在必須讓所有阿淵認為有壓力的人離開。
葉音抱著孩子讓他麵對著牆麵,用身體為他隔出一個小小的空間,試圖讓他覺得有安全感。她放慢了自己的語速,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用儘可能冷靜且平穩的聲音說:「阿淵,外婆在這裡,你現在很安全,這裡沒有人能傷害你。」
葉音試圖把他拉回現實,輕拍著他的背:「阿淵,試著呼吸,跟外婆一起。
「吸氣——呼——」
葉音的聲音逐漸哽咽起來:「阿淵……你不要嚇外婆好不好……你呼吸啊……」
「呼——吸——」
蔣昭是從外麵跑進來的,身後跟著的藍阿姨,還幫她拉著小箱子。像往常一樣,雀躍地跑進來,甕聲甕氣的喊著:「外婆,我回來啦!阿淵,你有沒有想我!」
一進門她就看到了,葉音抱著霍淵正縮在樓梯處的牆角。
「把那丫頭給我拉進來!彆驚到我孫子!」
從餐廳趕過來的趙姨,受到霍老太太的囑咐,想把蔣昭也拉到隔壁的餐廳。
蔣昭察覺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氛,聽到了葉音讓霍淵呼吸的聲音,她笑容瞬間消失,直接朝著霍淵那邊跑了過去。
好似已經熟練,經曆過無數次了那樣。見到這種場麵,蔣昭作為年紀最小,反而是這幾個人裡最鎮靜的那個。
她直接伸出自己的雙手,抓住了霍淵僵硬而冰涼的手。
蔣昭用平時的語氣,說著他們之間最熟悉的那句話:「阿淵,我來了。」
她說著還湊近他,輕聲說著:「阿淵,我是昭昭。」
在蔣昭緊緊握住他手的一瞬間,霍淵就出現了一個短暫且急促的吸氣,像是憋了很久之後,終於緩過來勁兒一樣,但是還遠遠不夠,他吸的很淺,無法緩解驚恐帶來的缺氧。
「阿淵不怕。你看我……」說著她故意做出深呼吸的動作。
「吸——」她把腮幫子吸的鼓鼓的。
「呼——」撅起嘴長長的撥出去,就像在做遊戲一樣,想讓霍淵模仿她。
霍淵張著嘴,胸膛劇烈起伏著,可是嗓子裡依舊隻能發出不規則的,倒抽氣的聲音:「嗬……嗬……」
除了斷斷續續的抽氣,還有輕微的低咽聲,似乎是想哭,但是哭不出來。
「阿淵,慢慢的呼吸,慢慢來,三、二、一,吸氣……呼氣……」蔣昭試圖去配合他的呼吸節奏,卡著他抽氣的節點呼吸,讓他跟上自己的引導。
最初失敗了好幾次,但蔣昭格外的有耐心,一直重複的引導他呼吸。
終於。
在一次次的控製中,尖銳的抽氣聲,逐漸變為了更深,更緩慢並且帶著顫抖的呼吸。在這個過程中,蔣昭一直用手輕拍著他的背。
在霍淵成功吸入第二次平穩的呼吸後,他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一般,一下子虛脫在地。葉音立馬接住外孫,不敢多說一句話,抱起霍淵,一起帶著蔣昭就往樓上走。
葉音抱著霍淵的胳膊都在微微發抖,心中是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趙小姐當天就被解雇了,簽署了保密協議後,被人帶離了這裡。藍助理也在第一時間,把這件事告訴了霍凜。
葉音也把這次的情況,及時打電話告訴心理醫生。
「蘇夫人,這次是因為,突然到來的陌生人給他帶來了壓力,導致孩子神經係統失衡,出現急性驚恐發作。康複的過程中,出現突發性狀況是無法避免的。從另一方麵來說,能驚恐發作恰恰說明孩子的神經係統是敏銳的,這是一個好現象。」心理醫生話鋒一轉,言語中帶著明確的肯定:「但是作為小淵的家人,這次你們做的很好。」
「小淵,一直都很抗拒麵對麵的心理輔導,這是他創傷後正常的心理防禦。我建議等到他情況再好轉一些,可以嘗試引入沙盤療法。會很適合小淵這樣的兒童。」
「蘇夫人,我完全理解,照顧一個受過創傷的孩子,會讓家長也心疲力竭,甚至對全家都是一場看不到頭的消耗戰。每一次發作,都像是重新撕開傷口,孩子要重新體驗一遍痛苦,而家人要反複承受當初沒能保護好孩子的自責,與無力幫孩子承擔痛苦的煎熬。
所以在很多受過創傷的孩子,在做心理輔導的同時,他們的家長也會做心理諮詢。為了孩子的健康,還請您全家堅持下去,這條路很長,但每一步路都不會白走,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葉音擦了擦眼淚,心裡充滿了感激,情緒上已經透出幾分被安撫後的堅定:「謝謝您的寬慰,張醫生。真的,非常感謝您。」她心裡比誰都清楚,阿淵每一點微小的進步,背後是何等的艱難。剛被接他回來那段時間,無休止的尖叫、躲藏、失語……每一次她都曆曆在目。
自從昭昭來了以後,阿淵尖叫的次數減少,房裡的窗簾能拉開了,甚至現在,他開始能對食物做出自己的選擇。
如今,麵對她的靠近,已經不會立刻躲進被子裡,並且能很小聲的開口說話。一個五歲的孩子已經在進步了,她這個做外婆的,又有什麼理由不堅持下去?
葉音平複著自己的心緒,撥通了女兒的電話,通了許久但一直沒有人接,她隻好在微信裡發訊息,讓她看到後回一個電話。
房間裡,蔣昭一直陪著霍淵。因為對剛剛的陌生人還心有餘悸,霍淵自己躲進了窗簾後。蔣昭倒是習慣了他會出現的各種情況,在一個不近不遠的位置陪著他。
窗簾內,男孩抱膝蜷縮著,將自己縮成一個充滿防禦的姿態。
窗簾外,女孩跪趴在地上,嘴裡含著一根棒棒糖,腮幫子被頂得鼓鼓的。她手上正拿著蠟筆在紙上塗塗抹抹著,嘴裡還唸叨著不停:「阿淵,我和歡歡妹妹約好了,明天在院子裡堆一個大!城堡!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呀!就像《芭比之十二芭蕾公主》裡麵的大城堡一樣!」
「阿淵,你看過十二芭蕾公主嗎?珍妮花可好看了……」五歲的小人兒也不知道有多少的話要說,嘴裡叼著糖口水險些流出來,她時不時還要「吸溜」一下:「對了!我姐姐也會跳芭蕾舞,我姐姐也可好看了!」
蔣昭的注意力都在畫上,雖然話多但不會讓霍淵句句有回應,大多數情況下都是自言自語。不會過度靠近,也不會過度關注,給了霍淵一個絕對的安全氛圍,這麼長時間以來,霍淵與蔣昭之間的就是這樣相處的。
當一個孩子嘗過兩個人的有聲世界,怎麼可能會習慣一個人的無聲孤寂。
蔣昭在紙上畫了一個棒棒糖,紫色的圈大大的,上麵還點綴了黃紅色的圖案。她雙手舉著讓窗簾後的霍淵看:「阿淵!你看!葡萄味兒的!」她把畫放在地上,推到他腳邊:「阿淵,我給你變個魔術好不好!」
反正她已經自娛自樂習慣了,她把阿淵當成大號的洋娃娃,一開始是不會動的娃娃,現在變成了會動的。
她也不等霍淵的回答,自顧自地開始她的魔術:「阿淵,你要一直看著這個棒棒糖哦。」
「好,現在我要用手蓋著棒棒糖啦。」
話音落下,蔣昭用兩隻小手,嚴嚴實實地捂著畫上的棒棒糖,並對著自己的手輕輕吹了一口氣。
「變變變!」
在她開啟手的一瞬間,又一根棒棒糖出現在紙上。
除了畫在紙上的紫色葡萄味棒棒糖,旁邊還有一個粉色包裝的草莓味棒棒糖,原來這個糖是蔣昭一早就藏在手裡,一直被她捂在紙上,是個小小的障眼法。
窗簾後的,那雙黑漆漆的眼睛一直注視著外麵女孩的一舉一動。他抱著雙膝的手臂漸漸放鬆下來,視線緩緩移到了粉色的糖果上,停留了很長時間。
那種緊繃死寂的狀態,終於消解在蔣昭帶來的,充滿糖果甜香的氣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