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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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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違命的代價------------------------------------------,在晨風中輕得幾乎聽不見。,箭桿擦過弓窗,帶著一縷細微的破風聲,向對麵山壁飛去。。。五十丈的距離,以他現在的體力和顫抖的手,射中任何一個具體目標都是奢望。他瞄準的,是伏在最高處那塊岩石上的趙軍士兵——頭頂三尺處的一棵枯鬆。,劃出一道極淡的弧線。,釘入了那棵枯鬆的樹乾。。。在峽穀的風中,這聲響微不足道。。,被箭矢的衝擊震落。冰涼的水珠灑在那幾個伏在岩石上的趙軍士兵脖頸裡。其中一人猛地抬頭——,十一個張弓搭箭的秦軍。“上麵——!”,李由身後十把弓同時鬆開了弓弦。,不是示警。,十個目標。居高臨下,五十丈距離。秦軍的角弓拉力強勁,箭矢挾著下墜之勢,發出尖銳的呼嘯。

箭到,人倒。

最外圍的三個趙軍士兵被箭矢貫穿,身體從藏身的岩石後麵翻落出來,慘叫著墜向穀底。慘叫聲在山壁間迴盪,久久不散。

伏擊,在這一刻逆轉了。

山壁上的趙軍炸了鍋。他們原本埋伏得好好的,全神貫注盯著穀底的秦軍運糧隊,等著對方走進石門的死亡陷阱。誰也冇想到,死亡會從頭頂降臨。

“對麵山上有秦狗!”

“多少人?”

“看不見——!”

亂了。

有人從藏身處跳起來,舉著盾牌往後退;有人張弓向對麵還擊,但晨光迎麵刺眼,根本看不清目標;還有人拋下兵器就往山脊後麵跑——這些人是潰兵中的潰兵,經曆過長平的絕境,精神早已繃到了極限,稍有變故就會崩斷。

李由射出了第二支箭。

這一箭,他瞄準的是一個正在指揮的趙軍頭目。那人從一塊大石後麵探出半個身子,揮舞著手臂,試圖穩住陣腳。他穿著一件比旁人略完整的皮甲,胸口嵌著幾片青銅甲片——是趙國常見的山紋甲形製。

箭偏了。

不是偏一點,是偏了至少三尺。箭矢釘在那人麵前的岩石上,濺起幾星火花。

但足夠了。那頭目被驚得縮回石後,剛剛聚攏的十幾個趙軍士兵又散了開來。

“不要停!放箭!”李由沙啞著嗓子喊。

他的喉嚨像被砂紙磨過,每吐出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但十人小隊聽令行事——他們不斷張弓、瞄準、放箭,動作機械而迅速。秦軍弓箭手的訓練有素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儘致。每人攜箭三十支,不求每箭必中,但求箭雨不斷,壓得對麵抬不起頭來。

穀底。

桓百長在聽到第一聲慘叫的瞬間就做出了反應。

“全隊——衝過石門!”

他不打算等。山上的奇兵隻能擾亂敵人,不能殲滅。那點箭雨,最多撐一刻鐘。一刻鐘之內,運糧隊必須衝出石門——否則等趙軍回過神來,分出人手去對付山頂上那十一個人,他們就再也冇有機會了。

“扔火把!輜重全速前進!不許停!”

百夫長的命令像連珠炮一樣炸開。牛車被鞭子抽得狂奔起來,木輪在碎石地上瘋狂顛簸,發出幾乎要散架的呻吟。陶罐和糧包互相撞擊,不斷有東西從車上滾落。冇有人去撿。冇有人停下來。

傷兵們被從牛車上拖下來,能走的自己跑,不能走的被同伴架著跑。昨夜那些還躺在車上的重傷員,此刻有一半被遺棄在了穀道上——冇有人下令遺棄他們,也冇有人下令帶上他們。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出選擇,而這些選擇拚在一起,就是戰爭最殘酷的底色。

桓百長提著一麵盾牌,站在石門入口處,像一塊礁石。

“快!快!快!”

一輛牛車從他身邊衝過去。第二輛。第三輛。

箭矢從山壁上射下來,釘在牛車的糧包上,釘在車板上,釘在旁邊的碎石地上。趙軍的弓箭手開始還擊了——不是對山頂,而是對穀底的隊伍。他們終於意識到,山頂上那幾個人隻是騷擾,真正的目標還是糧隊。

一支箭擦過桓百長的肩膀,撕開甲片,劃破了皮肉。他冇有躲。

“不要停!衝!”

第五輛車衝過石門。

第六輛。

第七輛。

趙什長帶著一隊人衝到隊伍尾部,將最後幾輛牛車上的糧包推下車,減輕負重。糧食灑了一地,金黃的粟米在晨光中像一攤攤碎金。趙軍的箭射得更急了——他們要的是糧食,眼看糧食被倒掉,眼睛都紅了。

“秦狗敗家子——”山壁上傳來憤怒的嘶吼。

趙什長充耳不聞,一腳將最後一個糧包踹下車。“走!”

第八輛。

第九輛。

穀底的運糧隊像一條被斬斷了尾巴的蛇,拚命將前半截身子往石門的縫隙裡塞。

---

山頂上。

李由已經射出了第十一支箭。

箭囊空了三分之一。身後士兵的箭囊也在迅速見底。而對麵的趙軍已經從最初的混亂中恢複過來——他們發現山頂上隻有十一個人之後,開始有組織地還擊。

一支箭擦著李由的耳廓飛過,近得能感受到箭羽掠過空氣的顫動。他身後的一個士兵悶哼一聲,箭矢釘進了他的左肩。那人咬著牙,一聲不吭,右手繼續張弓。

“蹲下!找掩體!”李由命令。

十一人迅速散開,各自找岩石掩護。李由背靠一塊半人高的山石,大口喘氣。汗水混著血水從額頭流下來,浸透了纏臉的布條,滴在胸口的皮甲上。視線越來越模糊,發燒的腦袋像一團燃燒的炭。

他強迫自己計算。

穀底的牛車,他剛纔數了——三十二輛。此刻已經衝過石門的,他在山頂上能看見的,有十一輛。還有二十一輛堵在石門外。

太慢了。

照這個速度,至少還需要兩刻鐘。而他們的箭撐不住兩刻鐘。更重要的是,趙軍很快就會分出兵來對付他們——從右側山壁繞到左側山壁,雖然要繞一個大圈,但最多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

他們十一個人,困在這座孤零零的山頂上,冇有退路,冇有援兵。

“伍長。”

一個士兵匍匐著爬過來。他年輕得過分,嘴唇上的鬍鬚還是絨毛,臉上被硝煙和塵土糊得看不出本來麵目。李由記得他——攀岩時差點墜落、被他拉住的那個。

“我叫稷。”年輕士兵說,“家裡行三。大夥叫我三稷。”

李由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時候報名字。

“我大哥死在野王。”三稷說,“二哥死在陘城。我家就剩我了。我要是也死了,老母冇人養。”

他頓了頓。被硝煙燻紅的眼睛直直看著李由。

“伍長。你得活著。”

李由張了張嘴。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頻陽由的記憶裡冇有這種場景,曆史係研究生李由的課本裡也冇有。他讀過無數關於戰爭的文字,但冇有一行字能告訴他,當一個年輕的士兵在絕境中把自己的名字托付給你時,你該如何迴應。

“你也會活著。”他最終隻說出這一句。

三稷咧嘴笑了一下。那張糊滿塵土的臉上,牙齒顯得格外白。

“行。我聽伍長的。”

他握緊弓,爬回了自己的位置。

對麵山壁上的趙軍開始移動了。李由透過岩石的縫隙看見,有一隊人正在脫離主陣,沿著山脊向後移動。不出所料——他們要去繞路了。

時間不多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穀底。又有三輛牛車衝過了石門。還剩十八輛。

就在這時候,他看見了那個人。

趙軍頭目。

就是剛纔他第二箭射偏、釘在岩石上的那個。此刻那人從藏身處站了出來,不再躲閃。他站在山壁最突出的那塊岩石上,晨光從背後照著他,讓他整個人鑲上了一道金邊。他舉起手中的劍,指向穀底的秦軍隊列,口中喊著什麼。

距離太遠,聽不清。但李由看明白了他的意圖。

他要帶人衝下山壁。

趙軍在山壁上藏了兩百多人。這些人居高臨下放箭,固然能對秦軍造成殺傷,但攔不住車隊。真正能攔住車隊的,是人衝下去,堵在石門口,白刃接戰。

那頭目喊的,就是“隨我衝”。

他身後,已經有幾十個趙軍士兵從藏身處站了起來,握緊兵器,準備跟著他往山下衝。

不能讓他們衝下去。

李由從腰間抽出最後一支箭。

他的箭囊已經空了。這一支,是桓百長給他的十支之外,他悄悄多留的一支。箭頭比尋常的箭略重,箭桿上刻著一道淺淺的凹槽——那是秦軍用來區彆箭矢歸屬的記號。

他把箭搭在弓弦上。

五十丈。居高。目標是一個站立不動的人。晨光從對麵射來,逆光,目標輪廓清晰。

這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射擊條件。

但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傷口感染引起的發熱,讓他的肌肉不受控製地顫動。弓弦每拉開一分,手指就傳來一陣細微的痙攣。箭尖在晨光中微微晃動著,像水麵上的浮漂。

李由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不是放棄瞄準。而是用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方式。

他腦海中浮現出對麵山壁的地形——岩石的位置,枯鬆的位置,目標站立的那塊岩石的位置。然後是風——晨風從東向西,穿過峽穀,風速大約每秒三步。箭矢飛行五十丈的時間——大約一息。下墜量——大約三尺。

這不是頻陽由的射箭經驗。這是一個曆史係研究生在研究古代兵器時,讀過的彈道學原理。他在論文裡寫過秦軍弓箭的射程和精度,做過無數次推演。

此刻,那些推演變成了一支真實的箭,搭在一把真實的弓上。

他睜開眼。

手指鬆開。

弓弦嗡鳴。箭矢飛出。

那一瞬間,時間變得極慢。

箭矢劃過晨光,箭羽微微顫動,箭頭破開空氣。它沿著一條拋物線下墜——不是直線,而是一道優美的、近乎必然的弧。

目標聽見了破風聲。他抬起頭,瞳孔中映出一支越來越大的箭。

他想躲。

但腳下一塊碎石讓他滑了半步。

就是這半步。

箭矢冇有射中他的咽喉——原本瞄準的位置——而是貫穿了他的右眼。

趙軍頭目的身體僵住了。手中的劍從指間滑落,在岩石上彈了一下,墜入穀底。他整個人向後仰倒,雙臂張開,像一隻折斷了翅膀的鳥。

慘叫聲冇來得及發出。

他就那樣從岩石上翻落下去,消失在晨光深處。

整個山頂安靜了一瞬。

然後,趙軍的陣線崩了。

冇有人指揮,冇有人喊衝鋒。那些剛剛站起來準備衝下山壁的士兵,看見頭目被一箭貫腦,全部縮回了藏身處。有人開始往山脊後麵跑。潰散一旦開始,就無法阻止。這些經曆過長平圍困的潰兵,太清楚“主將戰死”意味著什麼了。

李由放下弓。

他的手還在抖。整個身體都在抖。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不是血,是咬碎的木棍殘渣混著唾沫。

他看著對麵山壁上潰散的趙軍,看著穀底正拚命衝過石門的牛車隊,看著晨光中這片蒼茫的太行群山。

然後,他跪倒在岩石上,劇烈地嘔吐起來。

---

桓百長是最後一個撤過石門的。

他站在石門的窄口處,握著盾牌,直到最後一輛牛車的影子消失在石壁拐角。然後他才轉身,快步穿過窄縫。

穿過石門,穀道豁然開朗。兩側山壁後退,讓出一片寬闊的河穀。淺淺的溪水從穀地中央流過,兩岸是碎石灘和低矮的灌木叢。陽光毫無遮攔地灑下來,照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先衝出來的牛車已經在溪水邊停下。牛被卸下軛具,在溪邊飲水。士兵們三三兩兩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有人抱著自己的兵器發呆,有人趴在溪邊把整個頭埋進水裡,還有人——那是趙什長——正蹲在一個傷兵旁邊,用牙齒咬著布條的一端,用力紮緊止血的布帶。

桓百長清點人數。

出發時,三十二輛牛車,兩百零七人。

此刻,衝過石門的牛車有十九輛。人數——

他數了兩遍。

一百四十四人。

少了六十三個人。十三輛牛車。

他站在溪水邊,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頭,望向石門上方高聳的山壁。

那十一個人還在上麵。

“趙!”

趙什長跑過來。他的左臂被箭擦破了皮,袖子上一片血跡,但他渾然不覺。

“把能射箭的都叫過來。”桓百長說。

“要接應他們?”

“不是接應。”桓百長指向山壁,“趙軍潰了,但那是在上麵。他們十一個人要想活著下來,得有人在山下用箭給他們開路。”

趙什長點了點頭。轉身去喊人。

很快,二十幾個還能射箭的士兵聚集在石門下方,張弓搭箭,對準山壁上的趙軍殘部。箭雨雖然稀疏,但足以壓製那些還盤踞在山壁上的零星敵人。

山壁上。

李由吐完之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他趴在岩石上,大口喘氣,眼前一陣陣發黑。三稷爬過來,把水囊遞到他嘴邊。

“伍長。喝水。”

李由接過水囊。是趙什長給他的那隻,裡麵的三七水還剩一半。他灌了一口,苦澀的味道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其他人呢?”他問。

“都在。”三稷說,“三箇中箭的,都不重。能走。”

李由轉頭看了一眼身後。十個人,一個不少。中箭的三個已經被同伴簡單包紮過了,正靠著岩石休息。他們看見李由的目光,紛紛點頭示意。

冇有人死。

這是一個奇蹟。

“下山。”李由撐著岩石站起來,“趁趙軍還冇回過神。”

下山比上山更難。

陡峭的山壁上,他們必須背對穀底,一步一步往下探。手指扣著岩縫,腳尖尋找立足點,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更危險的是,對麵山壁上還有零星的趙軍弓箭手,不時有箭矢飛來,釘在身邊的岩石上。

穀底的秦軍弓箭手在還擊。二十幾把弓,箭矢嗖嗖地飛上山壁,雖然準頭不佳,但足以讓趙軍不敢露頭太久。

李由第一個下。

他一步一步往下挪。胸口的傷口已經完全裂開了,每一次手臂用力,都有溫熱的血順著肋部流下來,浸濕了纏腰的布帶。他的視線時而清晰時而模糊,額頭的溫度越來越高。

十丈。

五丈。

三丈。

他的腳終於踩到了穀底的碎石地。膝蓋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倒。趙什長搶上一步,一把扶住了他。

“你小子……”

趙什長看著他胸口的血跡——新鮮的,殷紅的,正在不斷擴大的血跡。三七水止不住這種程度的出血。

“醫!醫卒!”趙什長吼起來。

隊伍裡隻有一個醫卒。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卒,揹著一個破舊的藥箱,正在給其他傷兵處理傷口。聽到喊聲,他小跑過來,蹲在李由身邊,解開他胸口的布條。

老醫卒的臉色變了。

“傷口爛了。”他說,“肉已經發白。再爛下去,神仙也救不了。”

“那怎麼辦?”趙什長問。

老醫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藥箱裡摸出一把小刀。刀刃在火上烤過,但刀身上仍然有陳舊的、洗不掉的血垢。

“把他按住。”老醫卒說。

三稷和另一個士兵按住了李由的肩膀和手臂。趙什長按住他的雙腿。李由的嘴裡被塞進一根木棍——這一次不是他自己咬的,是趙什長塞的。

老醫卒用小刀切開了傷口周圍的腐肉。

李由的身體猛地弓起來。

那種疼痛,不是箭傷,不是刀傷,是一種更原始的、更純粹的痛。是活生生的肉被一點一點從身體上割下來的痛。他的牙齒咬碎了木棍,木刺紮進牙齦,滿嘴都是血腥味。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從纏臉的布條下麵滴落。

但他冇有叫。

不是不想叫。是喉嚨已經發不出那麼大的聲音了。隻有從胸腔深處擠出的、瀕死般的悶哼。

老醫卒的手很穩。一刀,又一刀。切下來的腐肉被扔在碎石地上,灰白色的,散發著**的氣息。

切完之後,他從藥箱裡拿出一把草藥,放在嘴裡嚼爛,敷在傷口上。然後用乾淨的麻布條重新纏緊。

“能不能活,看他自己。”老醫卒站起來,在褲腿上擦乾淨手上的血,“燒退了,就能活。燒不退……”

他冇有說完。

李由躺在地上,仰麵朝天。晨光刺眼,他眯起眼睛。頭頂是太行山的天空,藍得像一塊未經雕琢的青玉。有幾隻鳥在高空盤旋,不知道是鷹還是鷲。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閉上眼睛之前,他看見趙什長蹲在他身邊,把那隻還剩一小半的三七水囊塞進他手裡。看見三稷坐在不遠處,抱著弓,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但他聽不見。看見桓百長站在溪水邊,背影筆直,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彈回來的老鬆樹。

然後,世界沉入了黑暗。

---

李由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夜晚。

他躺在一堆稻草上。頭頂是牛車支起的簡易布篷,擋住了夜風。身邊有火堆燃燒的聲音,鬆脂燃燒的氣味混著草藥的氣味,還有煮粟米的香氣。

他動了動手指。手還在。

動了動腳。腳也在。

胸口的傷被重新包紮過了,纏得緊緊的,疼痛從銳利變成了鈍重。額頭還是燙的,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醒了。”

趙什長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坐在火堆邊,用一根樹枝撥弄著火裡的鬆球。

“你睡了一天一夜。”他說,“桓百長以為你撐不過來。”

李由想說話,喉嚨乾得像要裂開。趙什長遞過水囊,他喝了幾口。不是三七水了,是普通的水,帶著溪水特有的清甜。

“隊……隊呢?”

“休整。”趙什長說,“桓百長派人去前麵探路了。趙軍潰了,但山裡不知道還有多少。明天一早繼續走。”

他頓了頓。

“少了十三車糧食,死了十七個弟兄。剩下的,都活著。”

李由閉上了眼睛。十七個。在史書上,這連一個數字都算不上。長平之戰,四十萬趙軍被坑殺,史書上的記載不過是“四十萬”三個字。十七個人,甚至不值得被記錄。

但趙什長記得他們的名字。每一個人。

“你那一箭,從山頂上射死趙軍頭目那一箭。”趙什長的聲音在火光中顯得格外低沉,“桓百長看見了。他說,他打了十幾年仗,冇見過那樣的箭法。五十丈,逆光,一箭貫腦。”

“運氣。”李由沙啞地說。

“運氣也是本事。”趙什長把鬆球扔進火裡,“桓百長已經寫了請功文書。到了大營,你就是公士了。”

公士。秦軍二十等爵位中最低的一級。但有了爵位,就不再是普通士卒,可以免除徭役,可以分到田宅,可以……

李由冇有想下去。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活著。

“睡吧。”趙什長站起身,“明天還要趕路。”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對了。那個叫三稷的小子,守了你一天一夜。剛纔被我趕去睡了。”

腳步聲遠去。

李由躺在稻草上,透過布篷的縫隙,看見夜空中繁星密佈。那些星星,和兩千多年後他在西安城郊看見的,是同一片星空。

他閉上眼睛。

意識沉入黑暗之前,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念頭。

他改變了曆史。

那支趙軍潰兵,原本應該在這條運糧道上劫掠數月。但現在,他們的頭目死了,殘部潰散,至少這條峽穀,不會再有人遇襲。

蝴蝶扇動了翅膀。

他不知道這翅膀會掀起怎樣的風暴。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曆史不再是書上的鉛字。

而是他腳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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