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那個...算命先生!」扶蘇依稀想了起來。
被他認出的中年男人眼神迷茫地盯著他,無喜無悲,似乎好像默默接受了自己的命運一般。
「額...」扶蘇也有些緊張,說起來,還是第一次如此之近的直麵一個曾經想要自己命的敵人。
他清了清嗓子,醞釀了一下開場白:
「你有權保持沉默...」
不對!
「你...你是誰?」他問道。
中年人嘆了口氣。「吾名為平。」
好吧,扶蘇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個男身女貌的中年人肯定不叫平。
靛青深衣縱有縫補,可襯裡居然是脫色的綢緞,交領右衽的領口緣邊雖然磨損,內裡漏出的卻是棉絨。
他繼續用刀抵著他的脖頸,隨即讓薑用麻質腰帶和麻布將他捆了起來,細細地在他身上摸索著。
不摸不知道,一摸嚇一跳,那深衣裡麵...足足有四五個暗兜!
好嘛,他現在唯一能確定的是,「平」肯定不是此人的真名。
「驗傳、一小塊碎金子、十幾枚銅錢、書刀、半塊玉璜、筆墨、還有一卷帛書...些許粉末...」扶蘇細細打量著從他身上搜到的東西,審問道。「家當帶還挺全,早就想跑了吧?給我一個不殺你的理由。」
平眼眸精光一閃,隨即張口,聲音嘶啞。
「依照秦律,若是活捉群盜,可賞十四金。公子若求財,平可助你獲得遠勝於此的...」
扶蘇皺了皺眉頭,給薑遞了一個眼神。
薑一笑,隨即揭穿道。「群盜之罪?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傻?若是別人,算群盜之罪無可厚非,可作為六國餘孽,刺探我大秦情報,抓住你,不光授予爵位一級,還另外再賞賜兩萬錢,你最好能拿出點配得上這兩萬錢的東西!」
「啊,對對對!」扶蘇連忙正色道。
「你可聽見了?一級爵位,外加兩萬錢。你這顆腦袋,還有你這身破綢緞,現在可金貴得很,可我總歸還是個旅人,不願牽扯官府。」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跟後世中的影視劇一般,低沉而充滿壓迫感。
這也太難了。
「可我也不敢輕易放你,一時自身安全難保,當然...我也得知道點比這賞更值錢的東西,比如...你是誰?來自哪裡?那捲帛書上寫了什麼?還有,你腰間這半塊玉璜是來源何處?」
平的臉上掠過一絲波動。
「你可聽見了?十四金,爵一級,外加兩萬錢。」扶蘇用短劍拍了拍他的臉,「但我對你的腦袋冇興趣,我感興趣的是它裡麵的東西。說吧,你是誰?那捲帛書和半塊玉璜,又是什麼來歷?」
平的臉上掠過一絲波動,隨即認命般輕舒一口氣:「賞格雖重,終是一錘子買賣。公子之才,豈是區區爵位可限?平所知所能,可助閣下封侯拜相。」
「哦?」扶蘇挑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手中短劍卻握得更穩。
「秦以法為綱,而忘仁義;以吏為師,而絕教化;以刑立威,而失民心。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如今勞民傷財,民心儘失,我觀公子舉止仁義,若是由我輔佐,何愁不可封侯拜相?」
擱這畫大餅,把他形容成歷史小說主角是吧?
「公子,可曾想過醒握長劍定乾坤,醉倚香肩忘古今?」平微微一笑。
「你倒是好大的口氣!」扶蘇微微一笑,「如何做到?何以為憑?」
「公子可知剛纔東裡攻防?」
「怎麼,試探我?」
「平家身性命自在公子手上,焉敢試探!」平隨即正色道,「我與東裡之中的一位賢才隔空對弈,互有勝負,若是由我執掌防務,那東裡便堅不可摧,如今...」
「東裡之事,我自有計較,輪不到你來摸我的底,你還想弄清楚我對東裡現狀瞭解多少?」扶蘇冷笑,用書刀拍著他的臉頰。
平一愣,隨即埡口而笑。
「公子之智,億萬斯年!便是平此生苦苦而尋得的大才!」他隨即眼圈泛紅,險些落下淚來。「如今平終於明白,天命之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嗬,扶蘇開始理解為什麼皇帝都喜歡奸臣了,這馬屁拍的他甚是舒服。
他和薑相視一笑,隨即附在薑的耳邊,輕聲唏噓:「薑娘你看,之前你要是這麼評價我,說不定我中招了,心甘情願的去打天下。」
「子恆此言差矣。我若早些這般說,那便是刻意迎合,與此人有何分別?我之所言,皆出自親眼所見、切身所感。正所謂民之所欲,天必從之,又雲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薑雖不才,亦知民心即天命。子恆體恤東裡鄉人,解其困厄,此即合於天道民心。彼所言秦忘仁義,卻欲以權謀詭計代之,豈非南轅北轍?」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況且,吾觀子恆,乃昔楚莊王蒞政之姿,三年不翅,不飛不鳴,又豈是那般易被虛言所惑之人?待到風起,一鳴驚人。子恆若真是那般易被虛言所惑之人,我也不會在此了。我要追隨的,可不是一個愛聽漂亮話的子恆。」
扶蘇一愣。「你這是真心的?」
「自然!」
「我讀書少你別騙我啊。」
「全憑子恆怎麼想。」
望著她一臉賊笑,扶蘇頓時明白了。
好嘛,這壞女人,天生就是當奸臣的料啊!引經據典,吹的他五迷三道!
薑笑意更深,眼底卻是一片澄澈的坦蕩。
「子恆說自己讀書少,那薑便說些不讀書也能懂的話,真心話若裹了蜜餞,難道就不是真心了?關鍵在於,這蜜餞是塗在外頭遮掩酸苦,還是從芯子裡自然甜出來的。」
「行行行打住!」
扶蘇深深吸了口氣,方纔不過是說笑,可那平那番稱王稱霸的話,卻著實撩動了他的一絲心絃。
因此,他便先要以毒攻毒,既然薑娘身家利益與他牢牢綁定,倒不如先聽聽她的話,滿足下自己那小小的虛榮,順便校準下認知,免得自己一時上頭,被那平所騙。
或許,扶蘇心裡還有一絲絲想聽美人誇耀的小心思。
當然,這不是重點。
「繼續說。」他旋即回首,望向平。
平一愣,語氣也低了幾分:「平自是出身顯赫,家族自幼佐一國國君,從小便對相權之術有所耳聞,可自幼出家,被一方士收養,如今暴秦當道,家師特令我下山尋新王,滅秦立新朝,公子自是天命所歸...」
「哪國國君?」
「啊...?」
「我問你是哪國國君,戰國七雄,總不會是秦國吧?」
「額...」
他內心暗暗發笑,若是冇有薑娘,估計這會已然上套。
「冇關係,不說是吧,我有辦法讓你交代。」扶蘇不屑一顧,膝蓋用力,盯著中年人的肚子。「別扯這種天命所歸的鬼話。」
「公子又怎知平的家族,輔佐一國國君不是謊話?」平一臉無奈,乾脆閉上眼睛。「既然公子半點不信平,那便冇什麼好說的了。」
「我可冇說半點不信,你身著的深衣內裡是脫色綢緞,又隨身攜帶絹書,絕非凡夫俗子,輔佐之事多少有些實在。至於『天命所歸,下山尋新王』之類的,就不要多廢話了。」扶蘇點頭。
時間緊迫,他既要摧毀這中年人的心裡防線,又不能讓他徹底陷入絕望,閉口不言。
「大路朝天,各走一邊,若是先生解了這東裡之圍,我便放先生離去。」他一字一頓,丟擲了自己的條件。
「公子大才,平已認識,斷不會再說那套受命於天的鬼話,隻是以公子才學,若是起兵反秦...」
平直視扶蘇,努力捕捉著他的表情,隨即轉向薑娘。「夫人亦可母儀天下。」
「登...登徒子!...說什麼呢!」薑頓時有些慌亂。
「先展示下你的誠意,帶著我們穿過封鎖,進入東裡,之後我們再談談別的事。」扶蘇正色道,趕緊把話題拉了回來。
他將玉璜、碎金和帛書還給了平,而將驗傳揣進了自己的懷中,隨即起身。
「你選擇活在過去和未來,可我隻能活在當下。」
「跟我們一起進去,軍師,然後你就自由了。」扶蘇淡淡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