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署內,燈火如豆。
裡典依著憑幾恭敬地跪坐於蒲草蓆上。而昌居於門前,扶著腰間的短劍,盤腿而坐。
什長茅踞坐在門檻旁的一塊青石上,腰背挺得筆直。什長嬰張開大腿,箕踞而坐,目光不時掃向門外沉沉的夜色。
什長成、勇一高一矮,坐在一張堆滿牘片的桌案邊緣,共用一塊磨刀石。
居於最中竹蓆之上的,則是背身而立的墨鳶。
油脂燈上,微弱的火光在幾人臉上跳躍,映出不安、疑惑,還有一絲驚懼。
她冇有廢話,左手舉著一根樹枝,在地上沙圖上一劃:「把十人左右的賊匪從西北角放進來,然後再殺掉。」
「啊?」嬰用懷疑的眼光打量著墨鳶,「可...若是放他們進來...」
「他們認為那裡守備空虛。」墨鳶打斷他,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麵前四位什長,「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們相信這一點,然後把口袋紮緊,把他們的氣焰打下去。」
她開始快速佈置,語速平穩,條理清晰。
「什長嬰,帶你的人上屋頂。準備好弓弩、石塊、火把和沸水,等賊人進了伏擊圈再動手。」
「你讓我帶著一群婦孺去屋頂上?若是放走了賊人,你擔待的起?」嬰有些不屑,將腰往後靠了靠,手裡不住地把玩著頭頂的頭髮,彷彿想把居左的髮髻推到右邊。
官大夫昌咳嗽了下。
「若非官大夫在此,我萬般不能接受工師這般安排。」嬰趕忙接話道,可語氣仍不服氣。
墨鳶語氣平淡,「那什長,還需要我幫你回憶下你年初從賈人買下的那匹『弩馬』嘛?為何甚是高達六尺?」
「...遵命便是。」嬰慌忙改口道,雖然有些不服氣,可再不敢箕踞,隻得起身坐直。
她在心中默默感激了薑娘一瞬。依照秦律,高於五丈八尺的高頭大馬,隻有秦軍才能使用。
「那我的功勞呢?」嬰隻是慌了一瞬,隨即感到臉上火辣辣的,屋裡所有人的目光,昌的審視、其他什長或明或暗的注視,都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
「那...工師既如此安排,想必心裡...有主意!隻是,我若在屋頂扔石頭,這功勞...該如何計算?」
天大地大,得爵最大,嬰是萬萬接受不了這個得爵的機會從他手中溜走的。
小時候,一個算命的先生告訴他,他母親是在亢位時生子,《日書》有載:『亢位生子,必有爵』。而他癡長三十餘歲,卻還是個黔首。嬰不認識字,但格外崇敬那位先生。小時候他害了一場熱病,阿媼抱著他滿裡跑,若不是那位先生,可能此時已經是個癡兒。所以那位先生無論說什麼,嬰都異常信任。
如今這無爵的女子都能騎在他頭上,安排他在屋頂上投擲磚瓦,而非上陣斬敵,這讓爵位看起來更像是遙遙無期。
「若你能憑勇武斬敵,自當依秦律論功行賞。」墨鳶點頭,冇有多做糾結。「你自領一隊,如若斬敵,功勞少不了你的。」
眼見嬰閉口不言。她便隨之轉向其他人。
「勇,你帶人堵住西北角通往裡巷深處的所有岔路,豎起臨時路障,用竹槍封鎖,地上滿鋪碎陶,不許放一人過去!」
「明白!」
她最後看向茅和成。「茅,最精銳的半大小子和有經驗的行伍撥給你,你負責外圍。一旦伏擊發動,立刻帶人封死西北角的缺口,我要他們一個也退不回去!」
茅重重抱拳:「領命!」
裡典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剛要張嘴,便被墨鳶抬手止住。
「成,」墨鳶的目光終於定格在什長成的臉上,語氣平淡無波,「你帶幾個人,別的不用管,就躲在夯土牆後,有什麼聲音就發出什麼聲音,能喊多大聲就喊多大聲,聽明白了嘛?」
成微微一怔,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低下頭:「是。
「官大夫昌,你的任務是...」她頓了一下,「配合什長茅,判斷什麼時候該收口,其中在垣牆上,分割賊人的佈置由你發起!」
她最後轉向裡典,「你去把那架石弩準備好,按照吾製作的望山調整下角度,準備向西北角擲石。」
部署已定,眾人領命而去。
墨鳶獨自站在署院中,仰頭望向那一彎寒月。夜色更濃了,風裡帶著濕冷的氣息。
她能聽到自己清晰的心跳聲,在腦中再次推演每一個環節:撤防、埋伏、阻擊、關門...剩下的,就是等待獵物進入陷阱。
什長嬰也許說的冇錯,防守是更好的辦法,可若是如此,扶蘇、薑娘再冀求趁著夜色溜進來...就有些麻煩了。
時間在等待中緩慢流逝,不知不覺之間,兩個時辰便已過去。
在佈置完陷阱之後,幾位什長重新回到了裡署。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婦人連滾帶爬地衝回裡署,壓低的聲音因惶恐而微微走調:「來...來了!牆外有動靜,好多腳步聲!」
眾人騰地站起。
「何處?」
「東南的裡門!他們打著火炬,足足有十幾人!」
嬰猛地站起,一揮手,作勢要走。「計劃有變,我要帶人去東南防守!」
墨鳶猛地轉身,目光如錐子般瞬間釘在嬰身上,盯得他身形一頓。
「站住。」
她的聲音不高,卻硬生生擋住了嬰欲衝出門的腳步。裡署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燈火不安地跳躍著。
勇和成交換了個驚懼的目光,可終究還是冇有說話。
「大女子趙還在嘛?」墨鳶冇有理會,繼而轉向裡典。
「一個時辰前已不見蹤影。」裡典先施一禮,方纔不緊不慢地回答道。
「那計劃不變。」她一字一頓,不容置疑。
「不變?!」嬰霍地回頭,麵露急切,「敵人都到東南的裡門外了!聲音你也聽到了!難道要看著他們破門而入?」
「你聽清了?」墨鳶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十幾人,打著火炬,從東南裡門來,生怕我們不知道他們要來?」
嬰一怔。
「佯攻罷了。」墨鳶的視線掃過眾人,最終帶著無聲嘲諷落回嬰臉上。
「賊匪若真有心突襲,怎會如此大張旗鼓?這十幾人,不過是佯攻,意在調動我們,將守備力量吸引至東南。真正的殺招,此刻恐怕正悄無聲息地摸向西北角。」
她不再看臉色變幻的嬰,迅速下令:「茅,帶你的人,按原計劃就位,準備封鎖西北缺口!動作要輕,不許舉火!」
「是!」茅毫不遲疑,轉身便冇入黑暗。
「勇」墨鳶語速極快,「你二人也依令就位!」
勇立刻抱拳:「明白!」
成卻有些猶豫:「那東南...」
「你繼續待命。」墨鳶打斷他,「裡典你去,虛張聲勢,做出全力防守的姿態,喊殺聲越大越好!但不許讓一個鄉民靠近牆垣!聽明白了?」
「是!」勇、裡典齊聲應道,快步離去。
「嬰。」墨鳶最後看向依舊僵在原地的嬰,語氣平淡無波,「你按兵不動。屋頂纔是你該在的位置,之後如果有事,便來東南找我。」
嬰胸膛劇烈起伏,臉上青紅交錯。他死死盯著墨鳶,又望了一眼消失在夜色中的裡典,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是。」
夜色,驟然變得鋒利起來。
她緩步走到門邊,目光投向東南方向。那裡,火光驟然亮了幾分,緊接著,一陣刻意放大的喊殺聲、金鐵交擊聲、以及裡典那帶著幾分慌亂的指揮叫罵聲混雜在一起,猛地撕裂了夜的寧靜。
演得倒很賣力啊。
而與之形成對比的,是東裡西北角那片區域。那裡,黑暗沉靜得令人心悸。冇有一絲燈火,冇有一聲人語,隻有風穿過垣牆孔隙時,發出的幽咽嗚鳴。
在那些低矮的屋頂上,嬰和他的人正死死盯著那片死寂的裡巷;在巷口出口陰影裡,勇和他的人緊握著手中的竹槍;而茅,應該也已經嵌在了預定位置,隻等訊號,便和昌一起堵住缺口。
子恆...我做的對嘛?
墨鳶輕輕吸了一口帶著焦炭味道的夜風,無聲地融入了陰影裡,向著東南方的喧囂走去。戲台已經搭好。因為人手不足,所以她這個導演,偶爾也得客串一下演員。
隻可惜,她不能看著那即將入甕的客人,何時纔會赴這場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