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倒是稀奇,這些山賊居然有耐心等這麼久。
扶蘇不禁感慨,看來那領兵之人,也絕非庸碌之輩。
就在他和昌等得有些焦躁之時,一個蒼老的歌聲毫無徵兆地刺破寂靜。
林間小徑上,一個背著柴火的老漢哼著山歌,趿著雙破草鞋,徑直朝他們走來。
「娃兒!」老漢咧開嘴,露出稀落的黃牙,「討碗水喝?」
「跑!」
扶蘇一怔,隨即高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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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冇等那老漢憨笑的表情定格,他和昌便如喪家之犬一般,躍下輜車,逃向密林。
——咻!
短促的竹哨聲撕裂空氣。緊接著,喊殺聲從前方轟然炸響!
「你怎麼...」昌邊跑,忍不住喊著。
「回頭再說!」扶蘇嘶聲打斷,腳下毫不停頓。他根本顧不上辨別方向,唯一的念頭就是溯著那條小路,往東裡的方向跑去。
腳下的腐葉又濕又滑,裸露的樹根像潛伏的陷阱,他不止一次險些被絆倒。身上的外套早已被樹枝和荊棘撕扯得不成樣子,一道火辣辣的疼痛從左臂傳來,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劃開了一個口子。
「左...左邊!」昌的聲音從他側後方趕來,帶著粗重喘息,「那邊坡陡,能...能甩開!」
扶蘇幾乎是連滾帶滑地衝下陡坡,雙手胡亂扭扯著枝條,掌心霎時間被磨得生疼。
「他們在這!」上方傳來粗嘎的吼聲,近在咫尺。「追!別放跑!」
幾支弩箭「嗖嗖」釘入他們剛掠過的樹乾,尾羽劇顫。
扶蘇頭皮發麻,與昌交換了一個驚懼眼神。
他瞬間明白自己錯了,在樹林裡根本甩不開這群熟悉地形的賊人。
「回小徑上!」他嘶啞低吼,現在唯一的生路,就是回到相對開闊的地帶,利用他們營養充沛、身高腿長的優勢奪命狂奔。
樹林稀疏起來,兩人借著衝勢,手腳並用地闖過一片灌木叢,踉蹌著重新踏上了來時的小徑。
「不要停!」扶蘇吼道,肺部像是著了火,一股血腥甜湧上喉頭。
腳下的木屐差點跑掉。
兩人發足狂奔,逃離著後背漸漸逼近的金鐵交擊聲。
「前...前麵快到了!」昌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來時...冇走太遠!」
再次翻過山坡,東裡已經清晰可見。
再快一點...
身後忽然響起一陣馬蹄聲。
媽誒!有人開掛!
扶蘇腳步不停,扭頭看去,遠處幾匹快馬迎頭趕上,其中一馬當先的是一位身著破舊皮甲的虯髯大漢。
太近了,近得扶蘇能看到那張混雜著怒意和狂歡的臉。
以及在陽光下高高舉起,泛著寒光的環首大刀。
他猛地頓住腳步,抄起路邊一根落下的粗枝,重重地砸了過去。
「著!」
扶蘇隻感覺喉嚨一甜,如此狂奔,驟然停下,讓他眼前一黑。
但這倉促扔出的粗枝效果卻格外的好。
戰馬悽厲的嘶鳴幾乎刺破耳膜。那虯髯大漢的戰馬前蹄狠狠撞上猛然砸來的粗枝,巨大的慣性讓馬匹整個向前翻倒。
馬背上的大漢反應快得驚人,在坐騎傾覆的瞬間,他竟怒吼一聲,壯碩的身軀借著前衝之勢從馬背上滾落,單手一撐地麵,雖略顯狼狽,卻穩穩站住。
機會!
扶蘇顧不上喘息,轉身欲跑。
「豎子!找死!」
一聲炸雷般的暴喝自身後響起。
那虯髯大漢根本不顧惜同伴,眼中隻有扶蘇這個目標。他幾步助跑,竟踩著那路邊的小土坡悍然躍起,手中的環首大刀借著下墜之力,化作一道銀弧,朝著扶蘇猛劈下來。
死亡的陰影瞬間攫住了扶蘇的心臟。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用儘剩餘力氣拔出短劍,看也不看地向後陡然一掄。
——鏘!
金鐵交鳴的刺耳聲響頓時炸開,那短劍竟一時抓握不住,脫手而出。好在那佩劍甩出之時,宛如有靈一般,重重砸在了那虯髯大漢臉上。
將大漢震出了一口鮮血,也讓他堪堪躲過了這一刀。
「跑!」昌連忙折返,回頭拽住了扶蘇,拉著他繼續狂奔。
不遠處,已披掛劄甲的車父茅,身後跟著那幾個一同助陣的年輕人,手提長戟,大步迎上。
「官大夫!我來助你!」
可就在耽誤的這幾秒之中,身後的第二波馬蹄聲已近至震耳欲聾,追兵已至。
他們距離車伕茅短短不到百步,卻遠得宛如天塹。
「放!」
他依稀聽見墨鳶和薑共同喊道。
可縱使她和薑一弩射下一人,又能如何呢?回首望去,身後足有七八騎,斷然來不及了。
扶蘇霍地搶過昌腰間的弒君劍,高聲喊道。
「快走!」
他頓住腳步,剛要回身,卻被昌像麻袋一樣背身扛起。
「哪有丟下公子的道理!」
昌的肩膀狠狠頂在扶蘇的腹部,劇烈的顛簸幾乎讓他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世界在他眼中徹底顛倒,樹木和天空瘋狂地旋轉、後退,耳邊隻剩下昌粗重喘息和自己血液衝上頭頂的轟鳴。
身後的馬蹄聲如同死神的鼓點,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一個賊匪已經高舉起短劍。
扶蘇猛地舉起弒君劍,想要殊死一搏。
可內心深處,他知道。
完了。
下次重開,能來個胡亥嘛?
等下...那是?
一點點閃爍的金光從空中飄落,隨即越來越多。
扶蘇愕然抬頭。
隨即,更多的金色光點出現了。它們密密麻麻,從原本晴朗的天空中憑空湧現,彷彿有一位無形的天神立於九霄之上,漫不經心地向下界揮灑著祂無窮無儘的財富。
扶蘇頓時放聲大笑起來,已然洞達那是薑與墨鳶共同的手筆。
那不是輕柔的雪,而是鋒利的雨。
無數銅錢撕裂空氣,帶著令人心悸的破風聲墜落下來,
銅錢砸在道邊的青石上,發出劈裡啪啦的清脆聲響。砸在他的頭上、肩上,帶來一陣悶痛。
追逐他們的賊匪先是呆若木雞,隨即,無法抑製的狂喜與貪婪如同野火般在眼中點燃。
「錢!是天上下錢了!」
不知是誰發出第一聲嘶吼,整個賊陣瞬間崩潰。
盜匪們顧不得追擊,紛紛勒住馬匹,甚至直接從馬上跳下,像餓瘋了的野狗般撲向滿地亂滾的銅錢,瘋狂地往懷裡、口袋裡扒拉,互相推搡、咒罵,剛纔還追擊的威脅蕩然無存。
「善!」昌大吼一聲,趁著這寶貴的混亂,爆發出最後的氣力,終於衝到了車伕茅和那些年輕人的麵前。
車伕茅一言不發,上前一步,將手中的長戟一橫,與另外幾名持削尖竹槍的年輕人迅速結成簡陋卻堅定的防線。
「結陣!保護官大夫、子恆!」
他厲聲喝道,勉強壓住身後的年輕人。
然而,賊匪的混亂並未持續太久。
「都他孃的要錢不要命了?!」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壓過了所有嘈雜。那虯髯大漢已拍馬追上,他臉色鐵青,眼神噬人,之前被短劍砸中的臉頰多了一道瘮人的血痕。
眼見一個肥壯的賊匪正撅著屁股,雙手死死摟著一大捧錢,對周遭一切充耳不聞,甚至當虯髯大漢的馬蹄踏到近前時,還下意識地用身子護住懷裡的錢財。
虯髯大漢眼中寒光乍現,冇有絲毫猶豫。
刀光一閃。
——噗嗤!
環首大刀精準地掠過賊匪的脖頸,一顆肥碩的頭顱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表情沖天而起,溫熱的鮮血如同噴泉般從斷頸處激射而出,濺了周圍匪徒滿頭滿臉。
無頭的屍身兀自保持著摟錢的姿勢,抽搐了兩下,才轟然倒地,懷中的銅錢「嘩啦」一聲撒了一地,與汩汩流出的鮮血混在一起。
剎那間,整個戰場鴉雀無聲。
所有賊匪都僵住了,他們看著那具還在微微痙攣的無頭屍體,看著手提滴血大刀、宛如煞神的虯髯大漢,一個個噤若寒蟬。
虯髯大漢提刀立馬,刀尖猶自滴血,他環視一片死寂的手下,聲音不高:
「撿啊?怎麼不撿了?老子看誰的錢,有命撿,冇命花!」
他猛地將刀指向東裡方向,聲嘶力竭地咆哮:
「破了前麵那個裡,裡麵的錢、糧、婆娘,都是你們的!現在,都給老子滾回來!誰再敢亂一步,這就是下場!」
「風緊扯呼!」幾個機靈點的騎手立刻反應過來,忙不迭地喊出號子,不再貪戀地麵散落的銅板,而是迅速歸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