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之人,正是裡典。
他用一頂邊緣磨出毛邊的板冠壓住銀灰色的發茬,身穿洗得乾淨挺括的赤褐色深衣,腰間還掛著幾片記事用的木牘,腳上則穿著編得厚實的麻履,但其手指關節粗大、佈滿老繭,指節間彷彿還殘留著握持竹簡或工具的力度,隱約透出他早年在昏黃油燈下抄寫律令文書的歲月。
扶蘇這才知道,對麵竟是一位上造,也就是第二等爵位。
他顧不得起身,望向業已驚厥、臉色雪白的求盜,微微放鬆先前勒緊在他大腿內側的綁帶,讓血液略微循環起來。
如今,是生是死,隻能看這求盜自己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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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工師大義。」裡典再度拱手行禮,「東裡近來頻繁受到蛇患侵擾,已是力竭,多謝諸位力士相助。」
原來此處位於陽周城東,便命名為東裡。
「不客氣。」扶蘇語速極快,「裡典可知道蛇患是打哪裡來的?」
裡典一愣,見昌、墨鳶均未出言,便不再文縐縐地遣詞造句,語氣沉痛直白下來。「不知道,蛇患忽然一朝起,僅去年歲首以來,便已發生了數十起,倘若算上此前,東裡已被蛇患擄走十人不止。」
「怎麼會有人被擄走呢?」扶蘇皺眉。
蛇毒死人倒是可以理解,但擄走...?
這是什麼精怪故事嘛?
「上官、工師有所不知,」裡典舉手扶額,愁顏不展。「據亭嗇夫所言,蛇患並非隻有小蛇毒蛇,還有一隻巨蟒,體型巨大,足有十丈之長,體白如雪,蛇軀之寬,須一成年男子才能合抱。」
十丈?扶蘇在腦海中快速過了下,那豈不是得有二十多米?
裡典指了指遠處倒伏著的粟田。
「那巨蟒來到此處,必會擄走一人。」他語氣沉重,長嘆一口氣。「倘若是早些年,裡中也能組織一批年輕力士,與亭嗇夫共同上山擒蛇,可我們現如今...」
裡典惶恐地低下了頭,「現如今,東裡隻剩些老弱病殘,無能為力。」
「那怪蛇在哪?」昌用短劍,輕輕點地。
「據亭嗇夫言,其巢穴或在北山深處。但具體方位...」
裡典無奈地搖頭,「我們找不到,也不敢找啊。」
扶蘇嘆氣。
罷了,看來也就隻能如此了。
三人提著行李,來到了逆旅之中,準備商討下一步行止。
這東裡的裡巷,恰如之前所在的林裡一般,高牆聳立。
舍人給三人端來了粥飯,可冇等三人動箸,戶外便響起了敲門聲。
「誰!」扶蘇喊道。
昌一愣,隨即握劍在手,而墨鳶亦是攥緊髮簪。
「大女子薑,拜見官大夫昌、工師墨鳶、以及恆先生!」門外,響起了先前與他們一併乘坐馬車前來的女子聲音,中氣十足。
扶蘇連忙擺手,示意兩人便宜行事。
他深吸一口氣,滿麵堆笑,拉開戶門,身形立於門口,擋住薑進來的腳步。
「不知道大女子薑,所來何意?」
「工師,馬車上的事,是妾身多有得罪,再次給工師致歉了。」見扶蘇冇有讓開的意思,薑便笑吟吟地向他深行一禮,隨即從褡褳中拿出了一根鑲著金的木簪,遞給扶蘇。
「妾身自會稽郡尋來的一件不錯的簪子,據傳曾是西施所用,雖稱不上工師之顏,可也算是件難得的罕見玩物。」
隻是來道歉的?
扶蘇皺眉,可這禮物,未免太過貴重?
他讓開門口,望著薑像是冇事人一般,走進屋中這陣令人窒息的死寂。她一一向昌、墨鳶行禮後,再向扶蘇深行一禮。
這讓扶蘇感覺很不舒服,彷彿自己的身份已然被看穿。
「心意領了,若大女子薑冇別的事情,還是早日回去歇息吧。」扶蘇回道。「想必我家工師不會計較。」
「奧?」薑望著桌案上的飯食,粲然一笑。「妾身還有一事,想要與恆先生相商。」
「並無興趣。」扶蘇答道。
屋內空氣凝滯如鐵,禮貌的寒暄下湧動著審視與猜忌的暗流。
「妾身給諸位各帶了一件禮,待到禮送完之時,再聽公子意見,可否?」薑不慌不忙地答道,隨手便又從背後抽出了一把短劍,遞給了昌。「此物,想必將軍必然認得?」
昌接過短劍,隻是一瞥,竟被驚得跳起,差點撞翻了桌案。
「這...」
他有些驚慌地向扶蘇投去一瞥。
「將軍好眼力,正是那武安君白起將軍,被秦昭襄王賜死時所用的弒君劍。」薑淡然一笑。「妾身為了這把武器花費的可不止百金,誠意可足?」
「你究竟是何人?」扶蘇一臉冰冷。
來者不善啊。
如此厚禮,要說這女子隻為致歉,怕不是當他是傻子。
「妾身是薑,一名賈人,恆先生看來記性不太好啊。」
「你就是那個薑?」昌突然發問道。「巴清...之女?」
「正是妾身,勞煩將軍記掛了。」薑後退半步,再度躬身行禮。「寡母便是巴寡婦清,曾經營丹砂事業,也賺了不少銀錢。可現已仙去,若是諸位想見,怕是不能了。」
扶蘇嚥了口吐沫。
「你到底要來乾什麼?」
「賠禮致歉啊,恆先生。」薑不卑不亢,指了指扶蘇,旋即又轉向墨鳶,「若是工師不在意,可否將這奴婢賣給我?妾身願出五千錢。」
「不賣。」墨鳶有些緊張。
「那一萬錢呢?」薑眯起眼睛,一臉曬笑。
「不賣!」
「若是兩萬錢呢?」
「奴婢自幼侍奉工師,感謝大女子薑賞識,奴婢也暫無離開少主的意思。」扶蘇接過話茬。「萍水相逢,工師不再記掛,若是無事,還請大女子薑早點歇息吧。」
扶蘇旋即給昌使了個眼色,後者死死攥著手中的兵器。
薑倒是大大咧咧地走了過來,她左手扶住扶蘇小腹,右手微微推了推他的背。
扶蘇順從地窩了窩腰,眉頭緊皺。「這是何意?」
「這便是妾身送給恆先生的禮物。」她笑著答道。「若真是奴婢,自然要彎腰,收腹,含胸,低頭,擺出一副彷彿正要離去的失神模樣,萬不可挺胸抬頭。常人難以注意,可妾身走南闖北,見過不少人,隻是幫恆先生正一正。」
——刺啦!
昌刀劍出鞘,大步上前,寒光一閃,短劍便已架在薑白皙的脖頸上。
可她像是冇事人一般,依舊扯鬆他的領口,嘴上還在唸叨著。「恆先生,交領右衽是對的,可一個奴婢,如何能夠體麵打扮?得稍微亂一些,乃至對襟,也不是不可以。」
扶蘇擺手,示意昌把劍收回去。
「大女子薑的這份禮物,我便收下了。」他微微一笑,「隻是不知道,在下如何能幫上大女子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