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嶄新素錦長衫,襯得身姿挺拔。滿臉胡茬刮乾淨,卸去偽裝後,隻見其一雙眼尾微微上挑,是與夏寧同出一轍的杏眼。
不過夏寧眼波嬌俏靈動,他這雙杏眸,卻沉澱著幾分淩厲霸氣。眉梢輕揚間,又漫出兩層瀟灑肆意。
任誰來看,不敢辨認這氣場全變的美青年,是先前見到的猛張飛。更不敢相信,此人會是夏姨孃的親爹!
其實算算年齡,也在情理之中。民間男子結婚早,一般十五六成親,未及弱冠膝下便有兒女。
夏寧年十九,夏良山未滿四十,可不正是年富力強?
段元睿與之相差未滿十歲,倒讓段元睿一聲“伯父”的稱謂略顯尷尬。沒有夏寧這層關係,兄弟相稱其實也是可以的。
隻是夏良山一開口,氣質突變,恢復到先前那副憊懶模樣。
“段少爺,俺不會騎馬,你得給俺也備輛車。不然,俺跟俺閨女同坐一車,也是可以的!”
段元睿嘴角微微抽動。
“嶽清,你去備車。”
想跟阿寧同車,做夢!
阿寧身邊的位置,隻能是他的!
夏寧再次坐車的時候,發現馬車似乎精心改裝過了。
車輪裹上厚牛皮,車廂底下墊滿蓬鬆蒲絨,坐上去半點顛簸感受不到。身側還放有承托腹身的軟棉靠枕,處處是細緻妥帖的嗬護。
她心中一陣熨帖。
撇開身份不談,段元睿確實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主君,細心又溫柔。兩人獨處,夏寧幾乎感受不到身為妾的落差。所以,人真的很容易得隴望蜀。
午時,車隊在一處小村莊歇腳。進入夏季的日頭毒辣,官道兩邊,腦子活絡的村民們搭起涼棚,賣些瓜果解暑的綠豆湯,還有自家編的蒲扇小玩意賣。
段元睿將夏寧小心翼翼扶下車,走進一處涼棚坐下。見夏寧感興趣,給她買了把小巧的蒲扇在手裏把玩,又給車隊每人買了碗綠豆湯。
至於瓜果,他們自帶有更好的,便不吃這些看起來歪瓜裂棗的野果子了。
到了這裏,夏良山充分展露他老農民的本性,十分自然地融入當地村民,如同村頭大娘,找小攤販和顧客們嘮嗑。
琴心和山藥抓緊時間,學習老大夫寫的照顧孕婦各種要術。
雪飴寸步不離跟著夏寧,眼神有些複雜。時不時描向她的肚子,又抬頭去看夏寧似乎充滿母性光輝的臉。
夏寧被她看得不自在了,用蒲扇輕拍她腦門,笑道:“小丫頭片子,看什麼呢,我臉上有髒東西?”
雪飴垂下眼眸,囁嚅。
“不是……我隻是覺得,姨娘挺像我孃的。”
夏寧望向遠處段元睿忙碌的背影,與元青等人交談,看著一張地圖。每個人似乎都很忙,除了她和雪飴。
收回視線,目光憐憫地停留在雪飴身上:“那你娘給你生的弟弟還是妹妹?”
雪飴落到目前處境,想必家人早已不在。所以,她儘力問得隨意點,一筆帶過,好把話題轉往別的地方。
雪飴沉默良久。
夏寧以為她不會開口了,慢慢把綠豆湯喝完。
“不知道,確診有孕不到兩個月,便沒了。”
雪飴突然開口。
“我娘說是被人害的,我爹不相信,太……太可惡了,從那之後,我娘身體便不好了!”
夏寧聽得心驚膽戰。這孩子以前到底出生在什麼樣的家庭?還好段家屬於特殊情況,少爺後宅乾淨,少夫人不至於對她肚子下手……
下意識摸摸自己肚子,一陣憐憫,又去摸雪飴的頭。
“想來害你孃的人,沒落得好下場,老天有眼。”
雪飴都落到這地步,其家人想必也……那不是老天有眼是什麼,就是苦了雪飴這孩子,淪落成沒人疼沒人愛的孤兒。
想到自己當初一無所有,掙紮過的日子,夏寧端起桌上一碗綠豆湯,送到雪飴手裏,柔聲勸慰。
“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別想那麼多。以後跟著我,包管你吃香喝辣。等你長大了,我再把你當做女兒嫁出去!”
雪飴臉一下子紅了,不過仍是乖巧點了點頭,接過碗。
夏寧揉揉她的小腦袋。
心想,失去安哥兒,撿回一個大點的女兒養,好像也不錯。
她收留雪飴,並沒將這孩子當成婢女。
少爺與之簽的是活契,不過是為了保護她,未來不至於被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傷害。同時,名言正順給雪飴一個長大的機會。
所以,雪飴這麼小,呆在她身邊做不了什麼事。實則就是少爺順她心意,具體怎麼養,隻看她高興。
夏寧也是默默觀察雪飴,大致瞭解這孩子脾性後才說這話。
“閨女,來,吃野莓!”
此時,夏良山抱著一大捧水靈靈的野莓走過來,興沖沖放在木桌上。沒有碗,拿了片大綠葉子墊著。
“爹記得,你們姐弟小時可愛吃這個!”
見雪飴在旁,順手抓一把也塞給她:“來,你也吃!豆丁大個小人,咋老是木獃獃地站著,去玩呀!”
閨女看多了這張木瓜臉,別以後生個小孫孫也是這種。
夏寧撚了顆野莓,酸遠大過那絲甜味。即便是懷孕,她依舊如第一次那般,不喜歡酸。
為什麼要酸呢,她隻希望餘生皆甜。
但她爹對她的印象,明顯還停留在小時。麵對夏良山殷切開心的笑容,她沒法告訴她爹,她早就不喜歡這種,山間很容易採摘的野果子了。
在夏良山慈愛目光的注視下,硬著頭皮吃了幾顆,隨即全部塞進雪飴懷裏。
雪飴沒有抗拒,經歷兩年的流亡生活,她對食物異常執著珍惜,姨娘不愛吃,她願意幫忙多吃點。
段元睿拎著一壺酒過來,放在桌麵上,一下子把夏良山注意力牢牢吸引過去。
“汾清酒!”
夏良山樂了,毫不客氣一把抓過酒壺,擰開壺塞,先給自己杯子倒滿一杯。
聞了聞、品了品,神色非常滿意:“不錯,正宗汾清,算你小子有良心,曉得孝敬俺!”
段元睿在夏寧身邊坐下來,笑意溫潤。
“夏伯父喜歡,我車裏還有兩瓶,等下送給您。”
身在商賈之家,耳熏目染,他想要籠絡的人心,就沒有失敗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