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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隋 第41章 「隻是……朕不知道該怎麼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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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吉兒公主,看著侄兒媳婦的可憐樣,也是母性大發。

不由握住她的手,道:

「那便從知道開始。雲貴妃,你是陛下的妻子,不是他的奴婢。」

「妻子該做的,是懂他,陪他,而不是一味順從、等待。」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還有子嗣之事。若真是緣分未到,也不必太過焦慮。」

「孫神醫,醫術通神,或可設法請來診脈調理。但最重要的,是放寬心——心結解了,身體才能好。」

雲裳兒眼眶一熱,幾乎落淚。

入宮三年,從沒有人跟她說過這些話。

太後隻會催她「趕緊生」,父親隻會讓她「抓住皇帝的心」,宮女太監們隻會奉承她「遲早是皇後」。

隻有吉兒姑姑,把她當成一個普通的侄兒媳婦,一個需要被理解、被關心的妻子。

「多謝皇姑姑。」

她哽咽道。

隻是她也知道,孫神醫行蹤飄忽,怎可能輕易尋訪到。

自從先皇逝去,孫神醫便不告而彆,不知去向。

一切,都需要機緣。

吉兒拍拍她的手:

「娘娘保重。若有什麼事,可讓人傳信到公主府。」

「我雖能力有限,但能幫的,一定幫。」

送走公主,雲裳兒獨自坐在殿中。

看著那兩個小瓷瓶,久久出神。

也許……她真的錯了。

錯在太把自己當貴妃,太不把自己當妻子。

錯在太聽太後的話,太不聽自己的心。

窗外又開始下雪。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寒風裹著雪片灌進來,吹散了殿內沉悶的氣息。

遠處,甘露殿的燈火在雪夜中朦朧閃爍。

那兒,是她夫君住的地方。

也許,她該去看看他。

不是以貴妃的身份,而是以妻子的身份。



臘月二十八,夜。

雪下得極大,鵝毛般的雪片鋪天蓋地,將洛陽城裹成一片素白。

街上早已沒了行人,隻有更夫敲著梆子,在深巷裡發出沉悶的回響。

紫微宮,甘露殿。

楊侑還沒睡。

他裹著一件狐裘,坐在暖炕上,手裡拿著一卷《史記》,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這些天,他越來越睡不著。

一閉上眼,就是朝堂上那些官員逼他立後的嘴臉,是太後在珠簾後沉默的身影,是雲定興那誌得意滿的笑容。

還有……是師父、姑丈楊子燦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他越來越看不懂姑丈。

看不懂他為什麼退讓,看不懂他為什麼默許雲定興入閣,看不懂他到底在想什麼。

「陛下。」

高福輕手輕腳進來:

「雲貴妃求見。」

楊侑一愣:

「這麼晚了,她來做什麼?」

「貴妃說……給陛下送宵夜。」

楊侑本想拒絕,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想起前幾日吉兒姑姑進宮,見著自己說雲裳兒「清減了」、「心事重」,他忽然有些愧疚。

「讓她進來吧。」

雲裳兒進來了。

隻帶了一個宮女,提著一個食盒。

她今日穿得很素淨,一件月白色的夾襖,外麵罩著銀狐裘,臉上脂粉淡得幾乎看不見。

「臣妾見過陛下。」

她行禮,聲音很輕。

「免禮。」

楊侑看著她:

「這麼晚了,怎麼不好好歇著?」

雲裳兒讓宮女放下食盒,然後示意她退下。

殿內隻剩兩人。

「臣妾……熬了粥。」

她開啟食盒,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粥。

「臘八時陛下說喜歡臣妾熬的桂圓蓮子粥,這幾日雪大,想著陛下或許想喝,就熬了些。」

楊侑看著那碗粥,愣住了。

臘八時,他確實隨口誇過一句。

沒想到她記到現在。

「你……」

他不知該說什麼。

說實話,貴為皇帝,楊侑實際上真的缺乏情感教育,特彆是……愛情教育。

雲裳兒將粥放在炕幾上,自己退後兩步,垂手站著。

燭光下,她的側臉柔和而安靜。

沒有了往日那種刻意的端莊,多了幾分真實的柔美。

楊侑端起粥,喝了一口。

溫熱的粥滑入胃中,帶來一股暖意。

「好喝。」

他說。

雲裳兒眼睛亮了亮,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兩人一時無話。

殿內隻有炭火劈啪,和風雪呼嘯。

良久,雲裳兒忽然開口:

「陛下,臣妾……能問個問題嗎?」

「問吧。」

「陛下……討厭臣妾嗎?」

楊侑手一抖,粥差點灑出來。

他抬頭,看著雲裳兒。

燭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深藏的忐忑。

「為何這麼問?」

他聲音,有點乾澀。

「因為陛下……很少來麟趾殿。」

雲裳兒聲音更輕了。

「就算來了,也不願多待。臣妾想,是不是臣妾哪裡做得不好,惹陛下厭煩了。」

楊侑放下粥碗,心中五味雜陳。

討厭嗎?

不討厭。

雲裳兒溫柔賢淑,知書達理,是個好女子。

可說得上喜歡嗎?

也說不上,真心。

他對她,更像是對一件精美的器物,知道該珍惜,卻生不出親近的**。

也許……是因為這樁婚事從一開始,就摻雜了太多算計。

太後的算計,雲家的算計,甚至他自己的算計。

娶她,是為了穩住雲家,是為了平衡朝局。

唯獨,不是為了愛。

「朕不討厭你。」

他終於開口。

「隻是……朕不知道該怎麼對你。」

雲裳兒抬起頭,眼中有了淚光:

「那陛下,願意試著……瞭解臣妾嗎?不是把臣妾當貴妃,就當……當個普通女子。」

楊侑怔住了。

他看著雲裳兒,這個他名義上的妻子,這個他從未真正瞭解過的女子。

忽然覺得,自己很殘忍。

殘忍地將她娶進宮,卻冷落她;殘忍地享受著她的溫柔,卻從不回應;殘忍地看著她在這深宮裡煎熬,卻無動於衷。

「好。」

他聽見自己說:

「朕……願意試試。」

雲裳兒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不是委屈,是釋然。

她走到炕邊,在楊侑身旁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半尺距離,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近。

「陛下喜歡什麼?」

她問。

楊侑想了想:

「喜歡……出宮,像小時候那樣。」

「喜歡……喜歡看市井熱鬨,喜歡聽百姓說話,喜歡那些宮外自由自在的日子。」

「那臣妾陪陛下出宮。」

雲裳兒說:

「等開春天暖了,臣妾求太後,讓陛下帶臣妾出宮走走。」

「太後不會準的。」

「那臣妾就求魏王。」

雲裳兒眼中閃過狡黠,說:

「魏王最疼陛下,定會幫忙。」

提到楊子燦,楊侑眼神暗了暗:

「姑丈他……最近好像不太管朕了。」

「魏王是在鍛煉陛下。」

雲裳兒輕聲道:

「前幾日皇姑姑進宮,跟臣妾說了許多。她說魏王常說,陛下是雄鷹,總關在籠子裡,翅膀會廢的。得讓陛下自己飛,才能飛得高。」

楊侑心中一震。

是這樣嗎?

姑丈的退讓,是在給他空間?

是在等他成長?

「她還說了什麼?」

他急切問。

「還說……」

雲裳兒想了想,低聲說道:

「說魏王心裡,最在乎的是大隋江山,是天下百姓。隻要陛下做個好皇帝,魏王就心滿意足了。至於權柄……魏王從不在意。」

殿外風雪呼嘯,殿內燭火搖曳。

楊侑呆呆坐著,腦中一片混亂。

他一直以為,姑丈抓著權不放,是貪戀權力。

可如果……如果他真的不在乎呢?

如果他做的一切,真的隻是為了江山社稷呢?

那自己這些日子的猜忌、怨懟,算什麼?

「陛下,」雲裳兒握住他的手。

這是她,久久沒有動筆。

珠簾後,蕭太後的聲音傳來:

「皇帝還在猶豫什麼?雲定興入閣,勢在必行。」

「太後,」楊侑抬起頭。

「朕在想,雲大將軍掌右屯衛禁軍,再入政事堂,是否權柄過重?」

「過重?」

蕭太後冷笑,道:

「那魏王總攬軍政兩道,就不重?」

「魏王是朕的姑丈,是輔政大臣,是朕的太師,且這些年力挽我大隋狂瀾的功績,天下共睹。」

楊侑聲音平靜:

「雲大將軍有何功績?不過是靠女兒入宮,攀附太後罷了。」

「你!」

蕭太後猛地掀開珠簾,怒視著他:

「皇帝這是跟誰學的?竟敢如此頂撞哀家!」

楊侑緩緩站起身,正對著皇祖母,與她對視:

「朕不是頂撞,是說事實。」

「太後,您真的覺得,雲定興能擔起輔政之責?」

「他聯絡舊族,串聯朝臣,逼宮立後。」

「這些事,您真不知道?」

蕭太後臉色鐵青:

「皇帝這是在指責哀家?」

「朕不敢。」

楊侑重新坐下。

「朕隻是提醒太後,外戚乾政,曆來是禍亂之源。殷鑒不遠,在夏後之世。」

這話,出自《詩經·大雅·蕩》。

周公以此警示統治者勿重蹈商紂王暴政覆轍,可在楊侑這裡無不在拷問他們老楊家的皇太祖父乾的勾當。

啥啊?

老宇文家的皇位,就是被外戚老楊家給篡了。

不過這情形有點模糊,因為這篡權的模型,最接近的不是雲定興,而是楊子燦。

當然,雲定興如果單單從雲裳兒祖父的角度看,也更有符合之處。

畢竟,當年老楊篡權,是把兒媳婦家的位置給搶了。

隔著輩兒乾的呢!!

這皇孫的一句話,戳中蕭太後最深的痛處。

她公公楊堅,就是以外戚公身份,是從北周靜帝宇文闡手中奪得皇位的。

北周靜帝是楊堅的外孫,二人具有外祖父與外孫的親屬關係。

如今雲定興的所作所為,何其相似!



「你……」

蕭太後指著楊侑,手指顫抖。

楊侑,這是首次違逆蕭皇太後的心意。

第一次,很珍貴,也很具有衝擊力。

「太後累了,回宮歇息吧。」

楊侑淡淡道:

「雲定興入閣之事,朕自有決斷。」

蕭太後死死盯著他,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個孫子。

良久,她頹然放下手,轉身離去。

珠簾重新落下,殿內隻剩楊侑一人。

他提起朱筆,在票擬上寫下兩個字:

「準奏。」

然後又在旁邊加了一句:

「然雲卿既入閣,當辭右屯衛一切軍職,專心理政。」

「右屯衛將軍之職,由左屯衛大將軍賀婁蛟暫領。待魚俱羅大將軍回朝,再議此職。」

寫完後,他放下筆,長長舒了口氣。

這是他登基以來,第一次真正自己做決定。

不是聽太後的,不是聽姑丈的,是聽自己的。

也許這個決定不夠完美,也許會帶來麻煩。

但至少,是他選的。



永安四年的最後一天,雪停了。

洛陽城裡,家家戶戶掛起了燈籠,貼上了春聯。

孩童們在街巷裡奔跑嬉戲,炮仗聲此起彼伏,空氣中彌漫著年夜飯的香氣。

皇城裡,卻顯得有些冷清。

按照慣例,皇帝要在乾元殿設宴,款待宗室、勳貴、重臣。

可今年,楊侑下旨。

蘇威新喪,行國喪。期間,一切從簡,賜宴取消,改為賜「歲賜」,各府自便。

於是這個除夕,成了多年來最安靜的一個。

魏王府裡,楊子燦和楊吉兒、溫璿及幾位妾室、留洛的三個孩子,一起過年。

娥渡麗和李賢,早已經帶著其他孩子們到了粟末地。

一同去的,還有一直放養在邙山和金穀園中的白青。

所以,府裡人清淨了許多。

卻,更顯緊湊和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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