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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隋 第34章 誰需要誰的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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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蕭太後臉上的笑容,幾乎快要掛不住。

她在這裡為了皇嗣、為了皇統、為了他們楊家的江山後繼有人操碎了心,甚至已經開始懷疑皇帝的「能力」,可皇帝自己呢?

關心的,卻是那些兵卒、金銀、僧道什麼的的「瑣事」!

還一口一個「魏王姑丈」,依賴親近之情,溢於言表!

這,什麼時候可立啊?

她深吸一口氣,勉強維持著語調平穩:

「魏王日理萬機,此刻想必在忙。」

「這等具體事務,皇帝可先將奏章與相關律令交政事堂合議,或者,召杜如晦、鄭善果等大臣垂詢亦可。」

「皇帝漸長,也當學著獨當一麵了。」

她話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提醒和不滿。

楊侑卻似乎沒聽出來,或者說聽出來了卻不在意。

他搖了搖頭,態度看起來很認真:

「皇祖母,此事關聯甚大。如此等等之事,乃魏王姑丈等大臣力推之新政,關乎國計民生,章程必須明晰,以為後世法。」

「其中細節,非主事者不能儘言。孫兒覺得,還是當麵請教叔祖最為穩妥。」

他說著,目光掃過安靜坐在一旁的雲裳兒,像是纔想起她的存在,補充道:

「皇祖母與貴妃敘話,孫兒便不打擾了。孫兒告退。」

說完,行禮,轉身,離開。

乾淨利落,沒有絲毫留戀。

從頭到尾,他對這位已經做了三年妻子的皇貴妃,除了那句「貴妃也在」的招呼,再無其他。

沒有關心,沒有溫情,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她今日精心的裝扮和眼底的黯淡。

雲裳兒看著皇帝離去的背影,臉色更白了幾分,隻覺得這溫暖的殿內,比外麵的倒春寒還要冷。

蕭太後的臉色,在楊侑身影消失後,徹底沉了下來。

她放在膝上的手,手指一根根收緊,骨節微微發白。

好,好得很!



皇帝的心思,已經完全被楊子燦和那些所謂「新政」給占據了!

對後宮,對子嗣,對他這個祖母的擔憂和謀劃,似乎毫不在意!

這絕不僅僅是少年心性!

這背後,肯定有楊子燦的引導和縱容!

他是想把皇帝培養成一個隻關心「奇技淫巧」、「新政工程」,而對權力製衡、後宮傳承、外戚世家這些傳統帝王心術一無所知的「傀儡」嗎?!

而自己最害怕的猜測——皇帝子嗣艱難可能與楊子燦有關——在此刻看來,可能性又增大了幾分。

如果皇帝永遠無後,或者「被」無後,那麼將來的皇位……

蕭太後不敢再深想下去,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太後……」

雲裳兒怯生生地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無助。

蕭太後回過神來。

看著眼前這個同樣成為棋子的年輕貴妃,心中那點同病相憐的微弱情緒,很快被更強大的生存和鬥爭**所取代。

她不能再等了!

必須主動出擊,雙管齊下!

一方麵,要動用蕭家隱藏的力量,秘密尋找可靠的醫者和「秘方」。

從宮外著手,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讓皇帝(或者某個完全由她控製的妃嬪)懷上龍種!

這是根本!

另一方麵,必須開始暗中蒐集、羅織……有些東西,未必要真,但必須要有。

楊子燦權勢再大,也大不過「謀逆」、「危害皇嗣」的罪名!

這需要時間,需要耐心,更需要一個恰當的時機……

「哀家沒事。」

蕭太後對雲裳兒強笑了笑。

那笑容,卻未達眼底。

「皇帝勤政,是萬民之福。你也要多體諒。」

「回去吧,好好歇著,養好身子,纔是最重要的。」

雲裳兒聽出送客之意,心中茫然又沉重,隻能行禮告退。

空曠的長壽殿正殿裡,再次隻剩下蕭太後一人。

她緩緩走到窗前,望著宮牆外那片被無數官署民宅遮擋、卻彷彿能感受到其無形壓力的魏王府方向、

眼神銳利如冰,又燃燒著孤注一擲的火焰。

楊子燦……

不管是不是你,為了大隋,為了皇帝,也為了哀家自己……

有些界限,你不能越。

有些東西,你必須還。

可惜,或許蕭太後並沒有明白,十七八歲的皇帝,他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是首輔大臣的小姑丈嗎?是垂簾聽政的老祖母嗎?是一個早就刻上尺碼的枯燥人生嗎?……

《莊子·至樂》:「魚處水而生,人處水而死。彼必相與異,其好惡故異也。」

這場複雜交織的無聲戰爭,從現在起,纔算真正開始。



楊子燦並不知道長壽殿裡的暗湧,或者說,他有所預料,但暫時無暇顧及。

此刻,他正在積善坊餘慶裡的老宅中。

這座宅邸不如魏王府宏大奢華,但勝在幽靜古樸,是他當年剛來洛陽時購置的產業,承載著許多早期的記憶。

更重要的是,這裡和金穀園之間,有一條鮮為人知的秘密地道——那是他早年通過粟末地工匠秘密挖掘的,原本是為了應對極端情況下的逃生通道,如今倒成了他偶爾脫離眾人視線、私下處理某些事務的便利途徑。

今天他來老宅,除了想暫時避開府中因孩子們即將離去而產生的離彆愁緒,更重要的是要見一個人。

一個從遙遠的雪域高原,風塵仆仆趕來的故人。

書房密室內,炭火盆燒得正旺,驅散了春夜的寒意。

穿著厚實皮袍、臉頰帶著高原紅、眼神精明中帶著虔誠的中年男子,正恭敬地向楊子燦行禮。

「磨礪教東方教區大執事,阿爾薩普爾,拜見尊貴的魏王殿下,願光明與智慧永遠照耀您。」

他的漢話有些生硬,但行禮的姿勢標準,顯然是下過功夫的。

「阿爾薩普爾執事,請坐。」

楊子燦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自己也坐下。

「一路辛苦了。高原氣候可還適應?」

「感謝殿下關懷。為了傳播光明之神的福音,些許艱辛不足掛齒。」

阿爾薩普爾坐下,腰背依舊挺直。

他是波斯人,出身瑣羅亞斯德教(即祆教,又稱拜火教)世家,但在國內遭到後黨和計都教的追殺和迫害。

後來萬裡迢迢來到東方的粟末地,帶著「禮物」——種子和人才、書籍——拜見楊子燦。

經過某人的點撥,這家夥「改良」和「包裝」了拜火教——「磨礪教」教義,並成為該教派向東方傳播的核心人物。

而「這個已經在西域和河西走廊生根的磨礪教背後推動者,正是楊子燦。

「吐蕃的情況,你瞭解多少?」

楊子燦開門見山。

阿爾薩普爾精神一振,他知道這纔是正題:

「回殿下,根據我們商隊和前期探子傳回的訊息,吐蕃如今正處於巨變前夜。」

「詳細說說。」

「吐蕃現任讚普(國王)名為朗日鬆讚,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

「他統一了吐蕃諸部,定都邏些(今拉薩),創製文字,頒布法律,國力日漸強盛。但其內部,舊貴族(主要是信奉苯教的勢力)與新貴族(支援讚普改革、部分開始接觸佛教的勢力)矛盾尖銳。」

「朗日鬆讚正在大力引進佛教,試圖以此對抗和取代根深蒂固的苯教,鞏固王權。」

楊子燦點頭,這些資訊和他掌握的曆史脈絡以及灰影傳回的情報基本吻合。

朗日鬆讚,就是鬆讚乾布的父親,吐蕃真正的崛起奠基人。

「不過,」阿爾薩普爾話鋒一轉。

「朗日鬆讚年事漸高,且近年多有病痛。」

「其子鬆讚乾布,年約十歲,聰慧勇武,已被立為繼承人。」

「但吐蕃規矩,讚普年幼,往往由大相(宰相)和太後攝政。朗日鬆讚的幾位大相,如噶爾·東讚(祿東讚)、瓊保·邦色等,皆是權臣,各有勢力。」

「一旦朗日鬆讚駕崩,幼主登基,權臣相爭,吐蕃內部恐生變亂。」

「還有,」阿爾薩普爾壓低聲音。

「吐蕃對外擴張之心甚熾。近年來不斷向北、向東用兵,吞並蘇毗、羊同等部族,其兵鋒已多次與我朝隴右、劍南道邊境摩擦。」

「據說,朗日鬆讚甚至有意求娶我大隋公主,以獲取先進文化和技藝,並抬高自身在高原諸部中的聲望。」

求娶公主?

楊子燦心中冷笑。

曆史上鬆讚乾布確實先後向唐朝求親,最終娶了文成公主,並且似乎……不友善。

但現在嘛……

大隋的公主,可不是那麼好娶的。

「所以,殿下派我等前往吐蕃傳教,時機可謂恰到好處。」

阿爾薩普爾眼中閃爍著傳教士特有的熱忱:

「苯教排外,佛教初入且根基未穩。」

「我們的『磨礪教』教義,既強調勤奮、務實、忠誠、奉獻(這些符合讚普鞏固統治的需求),又包含了部分改良過的瑣羅亞斯德教和佛教元素,易於被不同背景的人接受。」

「更重要的是,我們帶來了醫術、算學、改良的農具和工匠技藝——這些都是吐蕃急需的!」

楊子燦滿意地點點頭。

阿爾薩普爾確實是個聰明人,清楚「文化傳教」必須伴隨著「技術援助」和「利益輸送」才能成功。

「你的任務很重。」

楊子燦正色道:

「此去吐蕃,非為滅其信仰,而為『摻沙子』。」

「首要目標,是接近朗日鬆讚和鬆讚乾布父子,以及那些傾向於改革、渴望引入外界知識的新貴族。」

「通過傳授技藝、醫治疾病、協助管理,贏得他們的好感和信任,讓『磨礪教』在吐蕃上層站穩腳跟。」

「其次,在民間,以行醫、授技、賑濟為手段,傳播教義,樹立『磨礪教』仁慈、務實、有益的形象。」

「與苯教巫師、佛教僧侶打交道時,保持尊重,求同存異,避免正麵衝突,但也要適時展示我教優勢。」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楊子燦目光銳利。

「仔細觀察,詳細記錄。吐蕃的政治格局、軍事部署、經濟狀況、各部矛盾、山川地理、物產礦藏……一切情報,都要通過秘密渠道,及時送回。」

阿爾薩普爾肅然起身,右手撫胸:

「請殿下放心!光明之神指引,殿下信任,阿爾薩普爾必竭儘全力,讓磨礪教之光,照耀雪域高原,亦為殿下看清吐蕃每一寸土地!」

「很好。」

楊子燦從書案下取出一個密封的鐵盒。

「這裡麵,有給你們準備的禮物:精製的醫藥箱、改良的青稞種子、耐寒作物圖譜、簡易水車和犁具圖紙、一些琉璃器皿和絲綢樣品。」

「還有,給你的特殊裝備:一架望遠鏡,一套外科手術刀具,以及——防身用的連發手弩和二十支箭。」

阿爾薩普爾激動地接過鐵盒,這些東西在吐蕃,每一件都堪稱寶物。

尤其是望遠鏡,簡直是「神器」!

「此外,我會安排一支精乾的商隊與你同行,明麵上是貿易,暗地裡負責聯絡和保護。」

「進入吐蕃後,如何行動,由你全權決斷。」

「記住,安全第一,事若不可為,保全自身,徐徐圖之。」

「最後緊要之語,就是千萬千萬不要小瞧天下英雄,特彆是才十歲的鬆讚乾布!!」

「此外,要盯緊雪山另一邊的勢力,尼婆羅王國。」

「謝殿下!阿爾薩普爾心中謹記,定不負所托!」

送走阿爾薩普爾,楊子燦獨自站在密室窗邊,望著北方夜空。

鐵門關,倭國,吐蕃……棋子已經陸續落下。

東、西、南三個方向,都在佈局。

但還有很多事情並沒有來得及落子,比如南洋深處,比如那個礦產資源異常豐富的西洋大陸,比如美洲精耕……

現在,中原內部的梳理和改革,不能躁進,隻能徐徐圖之,畫好線路艱難推進就可。

孩子們,開始向更安全的後方轉移,不,應該是選擇自己的人生。

而他自己,還需要坐鎮洛陽,穩住中樞,應對越來越近的風暴——小皇帝長大親政的訴求,蕭太後和世家的蠢蠢欲動,改革帶來的反彈……

「還真是……一刻不得閒啊。」

楊子燦揉了揉眉心,嘴角卻勾起一抹笑意。

這種掌控全域性、佈局天下的感覺,雖然累,卻也讓人著迷。

曆史的車輪,正在被他一點點扳向另一個方向。

至於前方是坦途還是深淵?

走下去,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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