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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隋 第301章 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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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大業十六年,七月。

關中的暑,氣尚未完全消退。

東都洛陽,卻已提前籠罩在一股由極度的悲慟與如釋重負交織而成的複雜氣氛中。

來自潼關的六百裡加急紅旗信使,如同撕裂陰雲的閃電,將大興城徹底克複、反王聯盟主力儘數被擒的捷報,送達紫微宮。

訊息,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在洛陽城內激起千層浪。

壓抑了數年的民心,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坊市間,歡呼聲、哭泣聲、鐘磬聲、鑼鼓鞭炮聲彙成一片,人們奔走相告,額手相慶,彷彿要將這些年積攢的恐懼、絕望和對太平的渴望,儘數傾瀉出來。

酒肆飯館,座無虛席。

商鋪,重新掛出鮮豔的幌子,一種劫後餘生的活力,開始在這座飽經滄桑的都城中重新湧動。

然而,紫微宮內,氣氛卻與外界的歡騰截然不同。

那,是一種沉澱了巨大悲傷後,終於得以公開釋放的莊重與肅穆。

幼帝楊侑,端坐於乾陽殿的龍椅之上,身著縞素。

雖然年僅十歲,但曆經巨變的磨礪和太傅蕭瑀等人的悉心教導,已讓他的眉宇間褪去了大部分稚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早熟的沉靜與竭力維持的帝王威儀。

在他身側,垂簾之後,是大隋的太皇太後,蕭氏。

她同樣一身素服,麵容憔悴,眼神卻異常堅定。

殿下,以留守東都的政事堂重臣裴矩、蘇威、蕭瑀為首,文武百官依序肅立。

人人身著喪服,殿內一片雪白。

“臣,魏王、太師、尚書令、天下兵馬大元帥楊子燦,謹奏陛下……”

信使的聲音,洪亮而略帶沙啞,在空曠的大殿中清晰地回蕩著報捷文書的內容。

當文書最後,以無比沉痛而確鑿的語氣,正式向天下公佈大行皇帝楊廣已於數月前在大興城皇宮內龍馭上賓。

並闡明,此為乃先皇遺旨、意前為穩定大局、迷惑敵軍而行“秘不發喪”之舉。

大殿之內,積蓄已久的悲痛終於決堤。

“陛下啊——!”

以蕭瑀為首的皇室宗親及楊廣時代的老臣們,再也抑製不住,紛紛匍匐在地,放聲痛哭。

那哭聲,並非作偽,而是摻雜了太多複雜的情感。

這,是對一位爭議巨大,卻無疑深刻影響了他們每一個人命運的君主的追思。

這,也是對那段驚心動魄、如履薄冰的隱秘歲月的後怕,以及對一個時代徹底終結的惘然,對新時代的期盼的忐忑。

簾幕後的蕭太後,以袖掩麵,肩頭劇烈聳動,無聲的哭泣比嚎啕更顯悲切。

就連龍椅上的楊侑,瞬間淚如雨下,痛哭起來。

他緊緊抓著禦座的扶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努力維持著天子最後的體麵。

這一切的悲慟,對於殿核心心的幾人而言,卻帶著一絲早已預知的沉重。

裴矩、蘇威、蕭瑀,也放聲大哭。

他們的哭聲中,有真實的哀傷,但眼神深處卻是一片清明。

因為,“秘不發喪”本就是他們與已故的楊廣皇帝,在大興城被合圍前,共同定下的最後一步險棋、奇棋。

他們的思緒,不禁飄回了數月前,那個風雪交加、殺機四伏的大興城深夜。

(閃回)

大業十五年冬,大興宮,舊觀文殿密室。

炭火盆驅不散徹骨的寒意,更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絕望與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形容枯槁、已近生命終點的楊廣,強撐著病體,靠在龍榻上。

他的目光掃過榻前跪著的幾人:皇後蕭氏、皇太孫楊侑、宗室代表蔡王楊智積,以及楊子燦、蕭瑀、裴矩等托孤重臣。

“朕……大限……將至。”

楊廣的聲音微弱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看透生死後的平靜。

“城外……群狼……環伺,城內……鬼魅……橫行。朕……不能……死在這……裡,更不能……讓侑兒……陷於此……地。”

他緩緩地說出了一個驚天計劃。

他要在這被圍的孤城內,完成禪位大典,將皇位名正言順地傳給皇太孫楊侑。

然後,在他駕崩後,由絕對可靠的核心力量,護送蕭後、幼帝、以及他的靈柩,深夜出東門轉至東都洛陽。

而對天下,則要嚴格保密他的死訊,以此作為迷惑反王聯盟、穩定新帝地位。

當然,也在宏觀上為楊子燦對眾反王盟軍對戰,創造戰略上的主動權和震懾力。

楊廣活著,還是死去,當然對天下、對眾反王和逆軍的影響,是絕對不同的。

這,也算是楊廣的天下權柄的最後一枚籌碼。

“此計……險矣。”

蔡王楊智積聲音顫抖。

“然,置之死地……而後生。”

楊廣喘息著,眼中卻燃燒著最後的火焰,“侑兒,洛陽……交給……你了。子……布、弘……大、無……畏、時……文……會助你。子燦……他先重在外,朕……放……心。”

“慧哲……看……看好宗廟……社稷……”

子布,楊子燦。

弘大,裴矩。

無畏,蘇威。

時文,蕭瑀。

慧哲,楊智積。

……

計劃的每一個細節,都在奄奄一息的楊廣麵前,在極度保密中敲定。

參與其事的,也就那麼幾個人。

此後,一代帝王楊廣,在蕭皇後的懷裡溘然長逝。

然後,在眾反王和李秀寧衝入大興城的前夜某個至暗時刻,一行長長的隊伍,出東門,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這一切,一直都被牢牢封鎖在最高機密之中。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當大興城光複,當西京大局已定,才通過魏王楊子燦的緊急軍報,公之於眾。

……

良久,裴矩率先收斂了悲聲。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出列,聲音沉穩而有力,打破了殿內的哀慼:

“陛下!太皇太後!逆氛已靖,天下砥定,此乃列祖列宗庇佑,亦是先帝英靈護持,陛下洪福齊天,大元帥及將士們浴血奮戰之功!”

“當此之際,宜告祭太廟,昭告天下,以安民心,以正視聽,慰先帝在天之靈!”

蘇威、蕭瑀等人亦隨之收斂情緒,齊聲附議。

他們知道,現在不是沉溺於悲痛的時候,新朝需要立刻站穩腳跟。

楊侑在蕭太後的安慰和示意下,終於收住悲慟。

然後用尚帶哽咽卻努力平穩的嗓音,頒布了早已擬好的詔書:

“準奏!”

“命太常寺、禮部即刻籌備,擇吉日告祭太廟、南郊。”

“大赦天下,除十惡不赦之罪,皆得寬宥。為彰新政,與民更始,改元……永安!”

“詔令天下,明年即為永安元年!”

“另,開恩科,廣招天下寒士,不論門第,唯纔是舉,以充朝廷,共襄盛治!”

……

“永安”二字,如同久旱後的甘霖,道儘了帝國上下最深沉、最迫切的渴望。

這不僅僅是年號的變更,更是一個舊時代在血與火中徹底埋葬,和一個在廢墟上艱難孕育的新時代,正式拉開了帷幕。

緊隨年號變更的,是一係列緊鑼密鼓的行政區劃與人事調整,旨在徹底清除叛亂土壤,鞏固新生政權。

曾經作為反王聯盟巢穴、並經曆了煉獄般圍城的大興城及周邊三輔之地,連同西陲戰略要地天水郡,被合並設定為西安道。

此名,既是對舊都地理位置的客觀描述,更蘊含著“西疆自此安寧”的深切期許。

原長天水郡行軍總管、乾練果決屈突通,因其在天水郡在任期間表現出色,穩定後方、圍剿反賊有功,被擢升為西安道總管兼撫慰大使,授以節鉞,總攬該道軍政、民政、刑獄大權。

等待他的,是安撫流散、清剿殘餘、重建秩序、推行新政等一係列極其艱巨的任務。

那裡,是一片需要徹底清理的權力關係焦土,也是一張可以描繪政經生態新藍圖的白紙。



然而,所有這一切新政的開啟,在另一件關乎國本、凝聚人心、並具有極強象征意義的國之大事麵前,都暫時成為了鋪墊與序曲。

為大行皇帝楊廣舉行一場符合其帝王身份、曆史功業與時代期待的國葬,成為了永安朝開局最為核心、也最為複雜的政治任務與禮儀盛典。

太常寺、禮部、光祿寺、將作監、內侍省,所有相關衙署如同精密的儀器,開始超負荷運轉。

帝陵,是廣皇帝生前親自選定,並已動工數年,而且徹底完工。

其陵寢,就位於洛陽城東北偃師縣境的景山。

此地山勢雄渾,林木蓊鬱,前有伊洛之水環繞,後有邙山屏障,被堪輿家譽為“乾坤聚秀之區,陰陽合會之所”,風水絕佳。

陵寢規製,整體參照文帝泰陵,以示孝道與傳承,但在某些細節上又有所增飾,如神道石刻更加龐大威武,地宮結構更為複雜深邃,陪葬坑規劃更為宏大,隱隱體現了楊廣“欲超邁前古”的個人意誌與那個特殊時代的氣息。

整個陵區工程,表麵上由裴矩、樊子蓋、將作大匠何稠領銜督造,、。

但實際上,卻是此世最偉大的大匠、早已“病死”的宇文愷親自督造。

這座皇帝,傾注了大隋無數能工巧匠的心血,務求“固若金湯,永鎮山河”。

諡號的擬定,則經過了政事堂諸公與禮官、學士們的反複磋商與激烈辯論。

最終,定為“明”。

“照臨四方曰明,譖訴不行曰明,思慮果遠曰明。”

此諡號,可謂精煉地概括了楊廣其人性情與功業的核心。

他有著洞察時局、規劃長遠的超常眼光,營東都、通運河、創科舉、經營西域。

他意誌堅定,力排眾議,一旦認定便不容他人置喙,“譖訴不行”。

他的諸多舉措,無論成敗,都體現了其“思慮果遠”的戰略企圖。

這一諡號,它既肯定了廣皇帝不容抹殺的功績,也隱晦地承認了他在執行過程中剛愎獨斷、急於求成,最終也形成“罄宇莫諍”的悲劇性缺陷。

從此,在官方史冊與後世議論中,他將是隋明帝。

吉日,經太史局反複推算。

最終,選定在永安元年九月朔日。

依周禮,天子七月而葬。

但考慮到戰亂初平,關中秩序亟待恢複,且需等待總攬全域性、功勳卓著的太師楊子燦處理完大興城善後事宜並班師回朝主持大典,故特延期至秋高氣爽的九月。



半月之後,魏王楊子燦終於帶著長長的囚車隊伍,來到了洛陽……

又過數日,就到了廣皇帝大喪之期。

葬禮前夜,洛陽城已然沉浸在一片莊嚴肅穆的哀思之中。

官府下令,民間禁絕婚嫁宴樂。

無數百姓自發在自家門前設下香案,焚燒紙錢。

嫋嫋青煙與濃鬱的香火氣息,籠罩了整座洛陽城。

樸實的人們,為這位以其獨特而激烈的方式,深刻影響了帝國命運乃至他們每一個人生活的皇帝,獻上最後的祭奠與送彆。

紫微宮內,白幡如林,素帷垂地。

宮中上下,從太後、皇帝到最低等的宮女宦官,皆身著孝服。

哭聲,日夜不絕。

葬禮當日,寅時剛過,夜色尚未褪儘。

皇城承天門外的廣場上,火把如龍,映照著一張張肅穆的麵孔。

龐大無比的送葬隊伍,已按嚴格禮製編排就緒。

鹵簿儀仗,極儘哀榮,彰顯著帝國的氣度與皇權的威嚴。

前導,是由三千精銳鐵甲騎兵和五千重甲步兵組成的方陣。

盔明甲亮,兵戈森然,肅立無聲,如同為帝王靈魂開道的鋼鐵叢林。

其後,是連綿不絕的旌旗、幡、幢、傘、扇隊伍,其上描繪著日月星辰、山川龍鳳、十二章紋,色彩雖因國喪而偏素,但其繁複華麗、規模宏大,依舊令人望之而生敬畏。

龐大的鼓吹樂隊,手持各種禮樂器具,肅然待命。

隻等吉時,他們便將奏響那哀而不傷、威嚴肅穆,足以震動山河的送葬禮樂。

大行皇帝的梓宮(棺槨),置於一輛需要六十四名精選力士肩抬的特製大杠靈輿之上。

靈輿以百年金絲楠木為體,雕琢著栩栩如生的龍紋雲飾,髹以朱漆,鑲嵌著金玉、寶石。

在火把的照耀下,整個靈輿流光溢彩,雖極儘工巧,也更添沉重悲涼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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