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且隋 > 第283章 謀遠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且隋 第283章 謀遠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一

袁天罡的心,差點從胸膛裡跳了出來。

但此時,容不得他示弱裝糊塗,於是儘管心中萬分驚駭,但還是強自狠狠咬了舌尖,長出幾口大氣,定了定神。

他知道,這是考校,更是決定他今後命運的關鍵時刻。

他凝神靜氣,先是仔細端詳楊子燦的麵相——這一看之下,更是心頭巨震,麵色控製不住地倏然一變!

隻見這位魏王的麵相,在他這雙閱人無數的“法眼”之中,竟是前所未見、聞所未聞之奇格!

額庭開闊如覆肝,頂平如壁,本是大貴乃至帝王之基業,然其眉宇間卻有一股濃鬱的超時睿智、洞徹與深沉之氣,而這股氣竟隱隱扭曲、衝淡了固有的天命軌跡,彷彿其人已跳脫出宿命長河的束縛。

山根(鼻梁)挺拔如玉柱,主大權在握,江山在握,然其氣色中卻隱含許多不屬於此方天地的

“異數”

縹緲難測。

更奇特者,在於其命宮深處,彷彿籠罩著一層混沌迷霧,以他袁天罡浸淫相術數十載之能,窮儘目力,竟也無法看透其最終的氣運歸宿與界限!

這……這完全違背了他所知的一切相法經典與經驗積累!

此麵相,非人臣,非尋常帝王,更像是……更像是異星臨凡,命外之人!

“王……王爺……”

袁天罡聲音乾澀發緊,喉頭滾動,他再一次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語調的平穩。

“王爺之相……實乃袁某生平僅見!貴……貴不可言,然……然卻又彷彿……超脫於星軌宿命之外,難以……難以常理揣度之。這……這……”

他本欲直言“此非世間應有之相”,但話到嘴邊,終是化作無儘的驚疑與敬畏。

楊子燦緩緩轉身,目光平靜地落在袁天罡身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中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絕對自信,以及一絲曆經滄桑的淡然:

“先生是否覺得,孤之命數,便如這天穹星漢,已然脫離了既定的軌跡,變得……混沌難測,前途未卜了?”

刹那間,袁天罡隻覺得背心已被冷汗浸濕,他感覺自己數十年的相術修為,在眼前這位年輕魏王深不可測的目光下,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下意識地拱起手,腰身不自覺地深深彎了下去,語音微顫:

“王爺……天命玄奧,幽深似海,非凡夫所能儘窺。然……然王爺乃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或能……重定星軌,再塑乾坤,亦……亦未可知……”

此言一出,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這已近乎讖語。

楊子燦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不再於麵相上多做糾纏,轉而問道:“

孤聞先生不僅精於相麵,更善風角占候,能於無聲處聽驚雷,於微風間辨吉凶。如今東西並立,天下紛擾,先生以為,這席捲天下之‘風’,究竟起於何方?又將終於何地?”

袁天罡心知,這纔是真正的考題,答案將決定他的未來。

他用儘畢生所學,收斂心神,側耳傾聽著窗外洛水方向傳來的、細微得幾乎不聞的風聲,又結合近日觀測的雲氣霞光、星移鬥轉,沉吟良久,方謹慎斟詞酌句道:

“回王爺,風……自西北來。其勢初起時,凜冽剛猛,暗藏金戈鐵馬之殺伐氣,主關中之地,兵禍聯結,豪強並起。然……細辨其內裡,喧囂雜亂,各吹各調,根基虛浮,其興也勃,其亡也忽焉。”

他頓了頓,偷眼覷了下楊子燦的神色,見其並無不悅,才繼續道:

“而觀東南之風,看似平和溫潤,徐徐而來,然……其勢綿長厚重,根基深植,更隱有……龍吟之水聲相助,後勁之悠長,沛然莫之能禦。故,以袁某陋見,這天下之氣運,看似煌煌聚於西京,實則……根脈深種於東方。隻是……”

“但說無妨。”

楊子燦目光微凝。

“隻是其中……有一股極其隱晦,卻又至關重要的變數。”

袁天罡眉頭緊鎖,努力捕捉著那絲莫名其妙、但心靈福至的靈感:

“如春蠶吐絲,似有還無,牽絆於東西之間,其性至陰至柔,善於隱匿潛藏,然……偶露崢嶸時,卻又暗含雷霆殺伐之決斷……袁某愚鈍,窮儘心力,亦難以完全辨明此變數究竟源出何處,落於何方。”

以他的修為,還是隱約感覺到了那股與李秀寧及其背後鬼穀道相似的氣息,但那氣息被更強大的天機迷霧籠罩,無法精準定位。

楊子燦得眼中,讚賞之色更濃。

這袁天罡,盛名之下果然無虛士,雖不能儘窺全豹,但大方向判斷得**不離十,甚至隱隱觸及了李秀寧這個連他都時常感到棘手的關鍵變數。

其“透徹”之能,確非虛傳。

“先生果然大才,洞察幽微。”

楊子燦撫掌輕讚,隨即神色一正:

“然先生身懷驚世之學,卻屈居於此會館一隅,如明珠蒙塵,豈不可惜?”

“如今天下板蕩,黎民倒懸,正需先生這等明辨天人之士,出山輔弼,為朝廷,為天下蒼生,撥雲見日,定鼎安邦。”

“不知先生可願移駕,入我魏王府,為孤參讚軍機,執掌陰陽儀注?”

袁天罡的心中,頓時掀起滔天巨浪。

魏王親自延攬,權勢富貴近在眼前。

然而,魏王那奇絕的命格,也意味著前路必然伴隨著巨大的風險與未知。

星象已亂,舊有的觀星擇主之法似乎已然失效,眼前這位命格超脫、手握重權的魏王,或許正是那“重定星軌”的破局之人?

他的腦海中,飛速閃過觀測到的東都帝星那縷被奇異紫氣守護的景象,又想到關中群星那內亂躁動、華而不實的光暈,再結合楊子燦這深不可測、跳脫宿命的麵相和其手中掌握的龐大軍政力量……

利弊權衡,風險與機遇交織。

最終,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畢生的決心,整理衣冠,向著楊子燦,躬身,長揖及地:

“蒙王爺不棄,以國士相待,天罡……願效犬馬之勞,任憑驅策!”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能再首鼠兩端,“腳踏兩條船”的生涯到此為止。

他必須將自身的命運,徹底綁在這位命格奇異、意圖重定乾坤的魏王戰車之上。

前方的路是通天坦途還是萬丈深淵,他已無從憑借星相預知,隻能追隨這陣由東方升起的、難以預測的“風雲”,走下去。

楊子燦上前一步,親手扶起袁天罡,臉上露出了真誠而意味深長的笑容:

“得先生之助,如添羽翼!日後,還需先生多多費心。”



長安,有李淵招攬的李淳風,憑借渾儀測算日月盈仄,恪守

“曆算擎天”

之道,步履精準地行走於可觀測、可驗證的天算學派之路。

他以數理為尺,丈量天地,為那搖搖欲墜的新朝勉強撐起一份基於客觀規律的體麵。

洛陽,有楊子燦收服的袁天罡,精於相麵風角,意圖窺探天機幽微,踏足的是

“相風占人”

口傳讖緯、其文化根源與核心機製始終籠罩在神秘迷霧中的相術占候學派。

他以直覺為刃,剖解命運,為雄踞東都的魏王提供另一種玄奧的決策參考。

還有,隱居泰山餘脈南坡望風山的安伽陀,其對佛理的精深理解,亦可複出重用。

東西兩都的博弈,早已超越了金戈鐵馬的沙場爭雄與朝堂之上的唇槍舌劍,更在這關乎宇宙認知、天命闡釋的玄奧領域,悄然鋪開了另一片無聲卻更為深邃的戰場。

天道誰屬?

不僅在於兵甲之利,權謀之深,亦在於誰能更精準地把握乃至定義這冥冥中的“意旨”。

而此刻的大興城內,那場由李淳風以星算艱難定下的、雖寒酸卻不失嚴謹的登基大典,鐘鼓之聲已然隱約可聞,預示著新一輪權力格局的勉強黏合。

新舊勢力的最終碰撞,天命與人力交織的最終樂章,即將在那座古老的帝都,轟然奏響。

然而,楊子燦的目光,卻已越過眼前這紛亂的棋局,投向了更為遙遠的未來。

天下平定之後,又當如何?

他深知,武能平天下,馬蹄和利刃可以摧毀舊的秩序,可以踏碎一切敢於反抗的勢力,卻無法自動建立起新的、穩固的文明大廈。

戰火硝煙散儘之後,滿目瘡痍的大地上,更需要的是文治,是能夠撫平創傷、凝聚人心、引領方向的文教。

人心思定,亦思向。

大亂甫定,百廢待興,天下蒼生渴望的不僅僅是生存,更是秩序、希望與認同。

關鍵,在於人心和文教!

誰能掌握文化的主導權,誰能塑造社會的共同價值觀,誰能提供讓百姓安居樂業、讓精英施展抱負的框架,誰才能真正坐穩這天下,開啟新的盛世。

他想起了穿越前那個時空的曆史教訓,也想起了自己麾下那龐大而隱秘的粟末地政權多年來在科技、文化上的積累。

這些,都將是他未來治理天下的重要資本。

或許,文教可以發揮氣吞山河的作用,科技能夠讓人們提高自信心和向心力。

他的腦海中,一份龐大而細致的人才與知識體係圖譜緩緩展開。他的手上,掌握著遠超這個時代的“牌”:

佛學,當年在淨土寺有過一麵之緣,如今在天水郡麥積山潛心修業的年輕僧人陳玄奘,其堅韌與求法之心,或可引導,以溝通西域,整合佛門力量,安定邊陲,淨化信仰。

儒學,河汾之學的中堅王通(文中子),其門下英才輩出,如蓋文達、孔穎達等,可為新朝經義定下基調;碩儒劉炫、王孝逸等,亦可征召,整理典籍,教化天下。

算學,粟末地自身的算學天才,祖衝之重孫胡粲一,精於統計數學,關乎國計民生;還有張遂(僧一行),其對天文、曆法乃至擒縱器的研究,意義深遠;王孝通、劉焯、劉慈、耿詢等當世算學大家,皆可彙聚,推動數理發展。

建築與工程方麵,一代巨匠宇文愷,其城市規劃與宮殿建築技藝登峰造極。巧思妙想的何稠、閻毗,以及來自異域的工程師拉托維爾,可負責各項重大工程建設。

化學與煉丹,蘇元明(青霞子)、陳少微、張果、孟詵等人,雖多與丹道相關,但其對物質變化的探索,若能加以引導,或可開啟化學之門。

電學探索,名字奇特的黃沾雷、雷克蘭,或許隻是初步接觸電的現象,但其好奇心與探索精神值得鼓勵,或能埋下未來種子。

醫藥,藥王孫思邈自是泰山北鬥,其《千金方》惠澤蒼生;巢元方精於病源,甄權善針砭,還有來自波斯的伊本拉漢姆、天竺的大阿赫郎,以及粟末地自己的醫學家於柏子,可整合各方醫學,建立醫療體係。

工程機械與冶金,趙州橋的建造者李春,其橋梁技術冠絕古今。拉托維爾,帶來的西域域技術;申徒石、宇文愷(再現)在冶金與機械製造方麵亦有深厚造詣。

材料學,大食商人阿裡恰巴爾可能掌握更先進的玻璃製造技術;二粟末地探索者李繼春對橡膠(或類似彈性材料)的研究,或有奇用。

天文學,除了李淳風,還有張胄玄等大家,可精修曆法,指導農時,穩定民心。

農學,賈農、賈常等農學家,可推廣先進農業技術,解決根本的糧食問題。

佛門高僧,如僧猛、智顗、連提黎耶舍、釋本、覺醒、道綽、吉藏、智脫、洪遵、曇延等。

道門領袖,如孫思邈、王遠知、蘇元朗(蘇玄朗)、徐則、宋玉泉、孔道茂等,他們的影響力巨大,需妥善引導,使其成為穩定社會的力量。

其他百家:如注重實用與技術實踐的墨家等,其思想與技藝亦可吸納融合。

麵對如此紛繁複雜的知識體係與思想流派,楊子燦逐漸明晰了他的文化治國主張,那便是:“儒家為表,道家為骨,佛神為心,墨家為行”。

儒家為表,並非獨尊儒術,而是取其“秩序”與“倫理”之核,用以構建社會的基本框架,明確尊卑禮法,穩定朝堂與地方治理。

這是麵向世俗社會,維持穩定運轉的“顯學”,是表象的規範與禮儀。

道家為骨,取其“自然”、“無為而治”、“順勢而為”的哲學思想,作為施政的深層邏輯。尊重客觀規律,不妄為,不強求,讓經濟、社會在一定的規則下自然發展。

同時,道家對生命、自然的探索精神,也將激勵科技(如化學、醫藥、天文)的進步。這是國家執行的“骨架”,是內在的哲學支撐。

佛神為心,承認並引導佛教乃至其他有益宗教信仰(如景教、祆教等,在可控範圍內),以其慈悲、輪回、因果之說,安撫亂世中飽受創傷的心靈,提供終極關懷,緩和社會矛盾,凝聚向善之力。

這是安撫民心、提供精神寄托的“心靈”歸宿。

墨家為行,取其“兼愛”、“非攻”的博愛精神(尤其在底層民眾中),以及注重實踐、強調科技、善於防守的務實作風。

墨家的技藝與實乾精神,將直接推動工程、機械、防禦等實用技術的發展,是將理念轉化為現實生產力的“行動力”。

這四者並非割裂,而是相互滲透,共同構成一個有機的整體。一個士人,可以儒家理念入仕,遵循道家法則行事,內心存有佛家慈悲,並運用墨家技藝造福一方。

國家層麵上,則以儒家禮法定秩序,以道家哲學定方略,以佛家信仰安民心,以墨家精神興實業。

楊子燦深知,要推行這一套融合的文化理念,絕非易事。

必然會遭到固有勢力的抵製,尤其是那些抱守殘缺、視其他學派為異端的儒生,以及企圖保持獨立王國地位的佛道寺院。

這需要時間,需要策略,更需要強大的實力作為後盾。

他已經在腦海中勾勒出一些初步的構想:

設立綜合性的“文華殿”或“崇文館”,超越傳統的太學,彙聚各方人才,不僅講授儒家經典,也開設算學、天文、醫藥、工技等實用學科,潛移默化地改變知識階層的認知。

整理編纂大型類書與叢書,係統性地收錄、整理、辨析各家學說與技術,去偽存真,融會貫通,形成新的知識體係。

引導宗教改革,支援佛道中有識之士進行符合時代需求的教義闡釋,限製寺院經濟過度膨脹,引導其參與慈善、醫療、教育等公益事業。

大力表彰和任用科技人才,提高工匠、醫師、算學家的社會地位,設立相應的官職和獎勵機製,讓實用技術成為顯學。

通過粟末地控製的商業網路和宣傳渠道,如隋通錢櫃、隋通船運、各類商會乃至說書人、戲劇等形式,潛移默化地向民間傳播新的價值觀和知識。

這是一盤遠比軍事征服更為宏大、更為複雜的棋局。

對手不再是明確的敵軍陣營,而是千百年積習下來的觀念、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以及人性中的惰性與保守。

楊子燦,在下一盤怎樣的棋呢?

他下的,是一盤定鼎千秋之棋。

他不僅要奪取天下,更要重塑天下的精神核心與文明走向。

他要以超越時代的見識和掌握的資源,強行推動一場深刻的文化融合與科技啟蒙,試圖在這個古老的帝國身上,嫁接出新的枝芽,以期能避免曆史的迴圈悲劇,開啟一個真正長治久安的盛世。

這盤棋的勝負,不在於一城一地的得失,甚至不在於能否迅速平定所有反王,而在於他能否在廢墟之上,成功地播下新文明的種子,並讓它茁壯成長。

大興城的登基鐘鼓,是舊秩序掙紮的餘響;而洛陽紫微宮中的深謀遠慮,則是新世界誕前的陣痛。

當軍事上的“鐵壁”合攏,掃清物理層麵的障礙後,真正決定未來數百年氣運的“文教定鼎”之戰,才剛剛拉開序幕。

這條路註定布滿荊棘,但對於一位誌在重定星辰軌跡的穿越者而言,這無疑是他使命中最為核心、也最具挑戰的篇章。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