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275章 騙子
一
黎明,如同一位遲疑的訪客,終究還是撩開了籠罩大興城的黑暗麵紗。
隻是這晨光,並非帶來希望的金輝,而是一片沉鬱的、鉛灰色的天光,映照著城頭凝固的血跡、焦黑的痕跡,以及城外那無邊無際、如同蝗蟲般再次逼近的聯軍陣列。
休戰一日的約定,隨著太陽的升起,已然到期。
反隋聯軍的大營,在經曆了一夜的騷動與不安後,終於再次沸騰起來。
無數士兵從營帳中湧出,在軍官的呼喝聲中整佇列陣,刀槍如林,旌旗蔽空。
攻城器械——那些高大的雲梯、堅固的撞車、以及無數扛著簡易飛梯的死士——被再次推向前線。
戰鼓聲由疏至密,最終連成一片壓抑的雷鳴,敲打在每一個守城者的心上,也敲打在那些心懷鬼胎的反王心頭。
然而,與昨日那不顧一切的瘋狂攻勢相比,今日聯軍的氣勢,明顯弱了不止一籌。
士兵們前進的腳步帶著遲疑,目光不時瞟向那寂靜得有些過分的城頭,尤其是景曜門方向。
楊廣未死的震撼,那場血腥酷烈的城頭刑典,以及太上皇臨終前那番直刺靈魂的質問,如同無形的夢魘,依舊纏繞著許多人。
更重要的是,那麵在晨光中依舊飄揚的隋字大旗,以及旗下隱約可見的守衛身影,都在無聲地提醒他們——那個男人,可能還活著,或者,他的意誌,仍在守護著這座城池。
李淵立馬於中軍帥旗之下,麵色陰沉如水。
他身側的李密,眉頭緊鎖,撚著胡須的手指透露著內心的不寧。
竇建德、王世充、劉武周、羅藝等人,也都麵色凝重,遠遠眺望著城牆,竟無一人率先下令發動總攻。
“唐公,魏王,”竇建德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粗糲的沙啞:
“這城……靜得有些反常啊。按說經過昨日,守軍士氣應受打擊,為何今日不見絲毫慌亂?楊廣若真已垂死或已死,楊子燦憑什麼還能如此鎮定?”
王世充陰惻惻地介麵:
“莫不是……真有埋伏?或是那楊子燦,還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後手?”
李密深吸一口氣,強自壓下心中的不安,沉聲道:
“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楊子燦慣用奇謀,此必是疑兵之計,意在拖延時間,動搖我軍心!當一鼓作氣,破此空城!”
話雖如此,但他自己心中也無十分把握。
楊廣的“死而複生”已經完全打亂了他的算計,讓他對任何超出預期的情況都充滿了警惕。
就在這數十萬大軍躊躇不前、氣氛詭異之際,大興城北麵諸門,尤其是承受主要壓力的景曜門,竟然在一陣沉悶的“嘎吱”聲中,緩緩地、堂而皇之地……洞開了!
沒有守軍衝殺而出,也沒有箭矢如雨落下。
城門之後,露出的並非是嚴陣以待的隋軍戰陣,而是空蕩蕩、寂靜無聲的城門甬道,以及其後更顯幽深的坊街,彷彿一張巨獸沉默張開的嘴,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這一下,聯軍陣前頓時一片嘩然!
開門獻降?
不可能!
以楊子燦的性格和昨日展現的狠辣,絕無可能不戰而降!
空城計?
這未免也太明目張膽,太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裡了!
陷阱!
這一定是陷阱!
幾乎所有聯軍將領,包括李淵、李密在內,腦海中都瞬間閃過這個念頭。
二
就在聯軍上下驚疑不定,進退維穀之時,景曜門城樓之上,出現了幾個人影。
為首者,正是身披白色錦袍、外罩銀色山文甲的魏王楊子燦。
他並未戴盔,長發以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麵容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閒適,與城下劍拔弩張的數十萬大軍形成了極其荒謬的對比。
他身側,左邊是鐵甲染塵、須發戟張、怒目圓睜如金剛般的陰世師;右邊則是麵容枯槁、卻腰桿挺直、神色肅穆如古鬆的骨儀。
這一白袍、一黑甲、一老臣的組合,立於洞開的城門之上,構成了一幅足以讓任何兵家謀士都感到困惑不解的詭異畫麵。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楊子燦的身後,竟不知何時擺下了一張古琴。
在晨光之中遠遠看去,琴身黝黑,似有歲月沉澱之光芒。
隻見楊子燦緩步走到琴案之後,從容坐下,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琴絃。
“錚——”
一聲清越的琴音,突兀地響起,竟然奇異地壓過了戰場隱約的喧囂,清晰地傳入了距離較近的聯軍士卒耳中。
所有人為之一愣。
彈琴?
在這大軍壓境、城門洞開的生死關頭,魏王楊子燦,竟然要在城頭彈琴?!
不等眾人反應過來,楊子燦已然信手撥弦,一段蒼涼、悠遠、帶著看透世事滄桑意味的曲調,從他的指尖流淌而出。
這曲子並非時下流行的任何宮廷雅樂或民間俗調,其旋律古樸而大氣,彷彿自曆史長河的源頭而來。
更令人震驚的是,在琴聲響起的同時,楊子燦開口了。
他並非吟唱,而是以一種獨特的、帶著某種韻律的腔調,朗聲誦唱。
而在他身後,整整一百名身著素服、經過特殊訓練的“讚者”,同時運足中氣,將他的聲音放大、同步傳頌出去,確保連聯軍後陣都能隱約聽聞: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儘英雄。”
蒼涼的詞句,配合著悠遠的琴音,瞬間將一種宏大的曆史感潑灑在戰場之上。
那奔騰不息的長江,那被浪花捲走的無數英雄豪傑……
“是非成敗轉頭空。”
昨日帝王,今日枯骨;昨日叛臣,明日或許亦是黃土一杯。是非恩怨,成敗得失,在時間的洪流麵前,何其短暫,何其虛幻!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江山永固,夕陽常紅,而爭奪這江山的人,卻已換了一代又一代。
“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
那江邊的白發漁夫、樵夫,早已看慣了秋月春風,看慣了世事變幻,他們的淡然,反襯出眼前這數十萬人的廝殺,是何等的執迷與可笑。
“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或許他日相逢,隻需一壺濁酒,便可笑談今日這關乎天下歸屬的生死大戰……
一詞唱罷,琴音嫋嫋,漸次消散。
城上城下,陷入了一片死寂。
無論是城頭那些同樣不明所以、卻嚴格執行命令的守軍,還是城下那數十萬原本殺氣騰騰的聯軍將士,都被這突如其來、意境超脫卻又帶著幾分睥睨與嘲弄的琴歌給弄懵了。
曲,是前所未聞的好曲,磅礴而蒼涼。
詞,是振聾發聵的好詞,透徹而空靈。
但這意境……這分明是站在曆史長河的彼岸,俯瞰當下芸芸眾生,帶著一種超然的、甚至有些“小看天下英雄”的意味!
彷彿在說,你們今日在此打生打死,爭權奪利,在浩瀚的曆史麵前,不過是又一場可供後人笑談的鬨劇罷了!
李淵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感覺自己的雄心壯誌,連同這數十萬大軍,都被這首詞無情地嘲笑了。
李密眉頭鎖得更緊,他試圖從中解讀出楊子燦的深意,是故作鎮定?是心理戰術?還是……真的有什麼依仗,讓他能如此超然物外?
其他反王,亦是麵麵相覷,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應對。進兵?怕中埋伏。
退兵?顏麵何存,士氣何存?
“裝神弄鬼!”
李淵終於按捺不住,厲聲喝道:“楊子燦小兒!休要故弄玄虛!速速出城受死!”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變故發生了。
三
就在聯軍主力被楊子燦的琴歌所懾,進退失據之際,位於聯軍側翼,一直保持沉默、旗幟並不十分顯眼的娘子軍陣營中,突然衝出一支精銳騎兵!
人數不多,僅千餘人,但動作迅捷如風,目標明確——直奔那洞開的、毫無守衛的金光門(西門)而去!
為首一將,身披赤色鬥篷,青絲飛揚,英姿颯爽,不是平陽公主李秀寧,更是何人?!
“三妹!你做什麼?!”
李建成在其本陣中看得分明,驚得幾乎從馬上跳起來,失聲驚呼。
李淵、李密等人也是大吃一驚,完全沒料到李秀寧會在此刻,如此果決,甚至可說是魯莽地,率先衝入那明顯透著詭異的大興城!
李秀寧對身後的驚呼和聯軍各方的反應,充耳不聞。
她的目光銳利如刀,緊緊鎖定著洞開的金光門。
楊子燦的空城計,或許能唬住父兄和其他反王,但唬不住她!
她深知楊子燦的佈局絕不會如此簡單,這洞開的城門背後,必然是更大的圖謀。
但正因為如此,這也可能是唯一的機會——趁所有人猶豫不決,楊子燦注意力被正麵吸引時,搶先入城,直撲她的真正目標:
醴泉坊永安渠碼頭下的《氏族誌》底本!至於城內的風險……她相信自己的判斷,也相信麾下“鬼麵軍”的能力。風險與機遇並存,她李秀寧,從來都不是畏首畏尾之人!
千餘騎兵,如同赤色的利箭,在聯軍各部驚愕目光的注視下,毫不猶豫地射入了金光門那幽深的甬道,瞬間被城市的陰影所吞噬……
這一下,聯軍陣營徹底炸開了鍋!
李秀寧進去了!
她竟然真的進去了!
而且,是第一個,反隋聯盟第一個入城者!!!!
而且,沒有遭到任何攻擊!
難道……???
彆的太費腦,隻就這……真他孃的隻是一座空城?
楊子燦,隻是在虛張聲勢?!
巨大的疑慮和一種被李秀寧搶了先手的懊惱,瞬間湧上李淵、李密等人的心頭。
“父親!不能讓三妹獨闖險地!兒臣請命,率部入城接應!”
李建成又急又怒,連忙向李淵請命。
“唐公!機不可失!李秀寧既已入城,說明城內守軍或許真的空虛!當速速進兵!”
王世充也急聲道,生怕好處被李家獨吞。
竇建德、劉武周等人也蠢蠢欲動。
原本凝固的戰局,因李秀寧這出乎所有人意料、近乎魯莽的舉動,瞬間變得躁動不安起來。
懷疑、貪婪、焦躁、擔憂……各種情緒在聯軍高層中蔓延。
然而,就在李淵咬牙,準備下令各部試探性進攻,至少搶占城門之時——
“報——!”
一名前沿斥候飛馬而來,聲音帶著無比的驚愕與惶恐:
“稟唐公!魏王!城……城頭上!魏王楊子燦、陰世師、骨儀等人……不……不見了!”
“什麼?!”
李淵、李密等人猛地抬頭,望向景曜門城樓。
果然!
方纔還在那裡撫琴高歌、吸引全場目光的楊子燦、陰世師、骨儀,連同那張古琴和百名讚者,此刻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彷彿他們從未出現過一般!
隻有那麵隋字大旗,依舊在晨風中孤獨地飄揚,旗下是空蕩蕩的城樓,以及……四散洞開、如同嘲諷般沉默的城門!
一股寒意,瞬間從所有反王的腳底直衝天靈蓋。
楊子燦,他到底想乾什麼?!
這大興城,究竟是唾手可得的戰利品,還是吞噬一切的巨大陷阱?!
聯軍數十萬大軍,竟被這空城之計,以及李秀寧的悍然入城、楊子燦的神秘消失,弄得心旌搖蕩,手足無措,徹底僵在了大興城下!
四
就在反隋聯盟主力於北門、西門方向驚疑不定,進退維穀之際,大興城東牆,通化門內側幽深的門洞陰影之中,另一場決定許多人命運的對峙,正在無聲上演。
門洞內光線晦暗,與門外逐漸明亮的晨光形成鮮明對比。
空氣中,彌漫著灰塵與昨夜匆忙撤離留下的淡淡痕跡。
楊子燦並未如城外聯軍猜測那般神秘消失,而是悄然轉移至此。
他依舊身著那件白色錦袍,外罩的銀色山文甲在陰影中泛著冷硬的光澤。
他騎乘著那匹神駿異常、通體烏黑如緞的老兄弟“大黑”,馬匹安靜地立在門洞中央,彷彿與陰影融為一體。
他的目光平靜,望著門洞另一端,那被晨曦勾勒出的、策馬而立的美好身影。
那是一匹矯健的白馬,馬背上,正是剛剛率領精銳騎兵“闖入”城內,實則目標明確直撲此處的平陽公主李秀寧。
她已卸去了衝鋒時的淩厲,赤色鬥篷隨意披在肩後,青絲微亂,幾縷沾著汗濕貼在光潔的額角,那雙清澈而銳利的眸子,此刻正複雜地注視著陰影中的楊子燦,以及他身後那支沉默肅立、顯然是準備最後撤離的小股精銳衛隊。
衛隊之中,隱約可見抱著藥箱、麵色蒼白的陳音兒,以及其他幾位顯然曾經自己懷孕、生產、產後伺候過自己的粟末地醫務人員。
她們,也是自己和兒子的救命恩人,自己的朋友。
顯然,人家都要回去了,當然是他們的主人——兒子的生父楊子燦的意思。
“秀寧,”楊子燦率先開口,聲音在空曠的門洞內帶著一絲回響,打破了凝滯的氣氛:
“你不該來。更不該……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進來。”
他的語氣裡沒有指責,反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沉的疲憊與一絲若有若無的關切。
李秀寧嘴角,牽起一個意味難明的弧度,目光掃過他身後那些明顯準備撤離的人馬:
“我不來,難道眼睜睜看著你把這偌大一座帝都,連同裡麵可能還未來得及撤走的百姓,都變成你‘空城計’裡陪葬的棋子?還是看著你,獨自一人麵對城外那數十萬紅了眼的虎狼?”
她的聲音清越,帶著她一貫的乾脆,卻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
“虎狼?”
楊子燦輕輕搖頭,目光似乎穿透了李秀寧,望向了城外那無形的巨大壓力:
“這天下,誰人不是身在局中,身不由己?爭來爭去,流夠了血,最終又能剩下什麼?或許真如那詞中所言,都付笑談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聚焦在李秀寧臉上,語氣變得異常誠懇,甚至帶著幾分勸慰:
“秀寧,聽我一句。這江山太重,這紛爭太累。有些東西,爭到了,未必是福;放手了,也未必是禍。以你的才智慧力,何苦一定要捲入這漩渦中心?尋一處清淨地,安穩度日,不好嗎?”
這番話,若是被城外的李淵、李密等人聽見,必定嗤之以鼻,認為這是楊子燦窮途末路的軟弱之語。
但李秀寧聽在耳中,心中卻是波瀾驟起。
她聽出了他話語裡那份並非作偽的疲憊與……一絲超脫?這與他平日殺伐決斷、算無遺策的形象截然不同。
他是在勸自己退出爭霸?他……可是至今仍不知道,自己就是鬼穀道那位與他多次暗中交鋒的“秀子”!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紛亂,避開他關於“爭”與“不爭”的勸告,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低沉而意有所指:
“安穩度日?子燦,有些事,一旦開始,就由不得你我說停就停。有些人,一旦存在,就註定無法被輕易抹去,無法……安穩。”
她的目光銳利地看向他,彷彿要穿透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心底:
“比如……咱們得孩兒,他是無辜的。無論你我之間如何,無論這天下最終姓李還是姓楊,我希望……你能記住這一點。他不該成為任何交易的籌碼,也不該承受你我這一代人造下的孽。”
“孩兒”二字,如同驚雷,在楊子燦耳畔炸響。
他的瞳孔幾不可察地震動了一下,握著韁繩的手瞬間繃緊。
他腦海中飛速閃過無數念頭,關於那個在終南山秘洞中,由李秀寧產下、後被鬼穀道與多方爭奪的“鳳雛”!
李秀寧此刻突然提及此事,是何用意?是警告?是祈求?還是……她知道了些什麼他不知道的內情?
他緊緊盯著李秀寧,試圖從她臉上找出更多資訊,但那雙眸子清澈依舊,除了那一絲難以掩飾的複雜情愫外,再無其他明確線索。
他至今,仍無法將眼前這位美麗無雙、英姿颯爽、曾與自己水乳交融的李唐嫡女,與那個神秘莫測、行事詭譎的鬼穀道最高首領“秀子”聯係起來。
“孩兒……”楊子燦緩緩重複了一遍,聲音低沉:
“我自有分寸,但是,你無論做什麼都可以,唯獨不允許利用他,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帶著他,就告訴我,千難萬險,我會帶走他!”
他沒有給出更多承諾,也無法給出。
那個孩子的身上,牽扯了太多的秘密和勢力,其命運,早已不是他或個人情感所能輕易決定。
就在這時,一名白鷺寺候官從門洞內側快速接近,在難李耳邊低語幾句。
難李立刻上前,對楊子燦低聲道:
“殿下,西門、北門方向的聯軍已有異動,李建成部開始試探性接近金光門,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楊子燦點了點頭,最後深深地看了李秀寧一眼:
“秀寧,路是自己選的。望你……珍重。”
說完,他不再猶豫,一勒“大黑”的韁繩。
大黑打了個響鼻,邁動四蹄,載著他向著通化門外那已然大亮的晨光中行去。
陳音兒等人,緊隨其後,沉默而迅速地融入了光線之中。
天上,一隻巨大的白色鳥兒,在高空中啼鳴一聲,如出鞘的利劍一般,追隨而去……
李秀寧立馬於門洞內側的陰影裡,望著他決絕離去的背影,消失在刺目的光明裡,久久未動。
但聽到鳥兒的獨特啼鳴,她纖細的手指緊緊攥著馬韁,指節泛白,然後……終於笑了,笑得眼淚終於流出那雙美麗的眼睛。
“騙子,你這個大騙子!”
是他,是他,還是他……可是,要聽他的勸告?退出這天下棋局?
可能嗎?
她是李秀寧,是平陽公主,更是鬼穀道的當代秀子!
“鳳雛”在她手中,《氏族誌》是她必須奪取的目標,鬼穀道“不王而王”的千年野望需要她去實現。
安穩度日?跟著他楊子燦伏低做小?相夫教子?
……
從她接過那枚代表秀子的令牌起,就已成奢望。
直到楊子燦及其部眾的
身影,以及天上白青的身影,一並徹底消失在視線之外,遠處隱約傳來聯軍試探性攻入城內的嘈雜聲,李秀寧才猛地一調馬頭。
“我們走!”她清叱一聲,聲音恢複了慣有的冷靜與決斷,赤色鬥篷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
“目標,醴泉坊!”
白馬四蹄騰空,載著她,義無反顧地衝入了大興城更深、更複雜的街巷迷宮之中,與她名義上的“盟友”——那些正小心翼翼、疑神疑鬼湧入城市的聯軍部隊,奔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通化門門洞,再次恢複了寂靜,隻留下馬蹄揚起的細微塵埃,在從門外射入的光柱中緩緩飄蕩,見證著又一段錯綜複雜因緣的暫彆,與一場更為激烈的暗潮,在這座“空城”之下的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