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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隋 第266章 入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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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下邽城破的訊息,如同一陣夾雜著血腥味的烈風,瞬間席捲了整個關中平原,也吹皺了長安這座千年帝都的表麵平靜。

城破的過程,幾乎完全按照楊子燦預設的劇本在上演。

劉長恭部在給予了反隋聯軍先鋒慘重殺傷後,依令“潰敗”,殘部沿渭水南岸“倉皇”西撤,沿途甚至“慌亂”地丟棄了不少旌旗和輜重。

這種敗退,在殺紅了眼的李建成、竇軌、霍剛等人眼中,無疑是隋軍力竭崩潰的確鑿證據。

“報——!隴西公大捷!下邽已克!竇軌將軍正率部追擊殘敵,兵鋒直指長安東郊長樂坡!”

傳令兵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將這“捷報”送入龍門大營。

端坐主位的李淵,聞言猛地站起身,多日來的焦慮、壓抑,在這一刻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一陣誌得意滿的大笑:

“好!好!建成、竇軌不負眾望!長安門戶已開,偽隋覆滅在即!”

他環視帳內神色各異的反王與將領,“諸位!建功立業,正在此時!傳令全軍,拔營起寨,兵發長安!”

帳內頓時一片喧囂,恭賀聲、請戰聲此起彼伏。

便是素來沉穩的李密,此刻撚須的手也微微有些顫抖,眼中閃爍著熾熱的光芒。

長安,這座象征著至高權力的帝都,似乎已唾手可得。那皇太孫楊侑為何不登基、不發喪的疑團,在即將到手的勝利麵前,顯得微不足道了。

或許,那隻是楊隋朝廷崩潰前最後的混亂與掙紮吧。

唯有混在人群中的西秦霸王薛舉,低垂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陰霾,他摸了摸懷中那枚冰冷的、代表著他兒子性命的信物,心中一片苦澀。

他知道,自己這“勝利”的每一步,都踩在楊子燦設計的刀尖上。

而同樣心思複雜的,還有剛剛經曆苦戰、實力受損、在殘破的下邽城中舔傷待命的李建成。

他既為攻破下邽欣喜,又對即將到來的長安攻城戰以及那個心思難測的三妹,感到一絲不安。



長安城內,暗流洶湧,水麵下的魚兒開始躁動。

下邽失守的“噩耗”正式公佈,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又潑進一瓢冷水。

儘管有監國楊侑、留守越王楊侗,以及一乾隋朝重臣如衛王楊子燦、裴矩等坐鎮,但恐慌依舊如同瘟疫般在坊市間不可抑製地蔓延開來。

糧價開始飆升,富戶們緊閉門戶,暗中收拾細軟;地痞流氓則開始活躍,偷盜搶掠事件陡增;更有一些原本就心懷異誌的官員,開始稱病不朝,或是暗中與城外傳遞訊息。一種“天要變了”的預感,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大興城雙子星,長安縣令屈突蓋和大興縣縣令杜伽那,似乎喝醉了,屍位素餐!

越王府,書房內的氣氛更是壓抑到了極點。

趙德言幾乎是強壓著內心的狂喜與急迫,對眉頭緊鎖的楊侗進行著最後的“勸導”。

一同在場的,還有越王班底中的一眾班底,特彆是核心成員之一——從前線秘密返回大興城的盧楚。

像其他幾位趙長文、元文都等,還在前線苦戰,執行楊子燦所謂的“甲柒”計劃,不能到場。

當然,因為楊侗身邊的這些大臣,雖然位居要職,但距離楊廣最核心的秘密圈子還差得遠,他們和天下絕大多數人一樣,堅信楊廣已死,此刻正為“國本空虛”而憂心忡忡。

“王爺!諸位大人!”

趙德言聲音沉痛:

“下邽已破,叛軍旦夕可至城下!長安危如累卵!衛王雖善戰,然久守必失!一旦城破,我等皆為階下囚,大隋宗廟傾覆在即!如今皇太孫殿下久不露麵,恐遭不測!國不可一日無君啊!王爺您乃先帝嫡親皇孫,血統尊貴,名正言順!值此社稷危難、神器無主之際,王爺您若再遲疑,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這大隋的江山,就此斷送嗎?”

他言辭懇切,句句戳在這些在場卻不知情者的心坎上。

趙長文眉頭緊鎖,憂心道:

“德言所言,雖有不敬,卻也是實情。隻是……衛王殿下總攬軍政,若無他的首肯,恐怕……”

他身為輔政官員,對楊子燦手握重權心存忌憚。

郭文懿也附和道:

“是啊,王爺。名分雖正,若無實力支撐,恐反招禍端。當務之急,是必須獲得軍中重臣的支援!”

他們的擔憂實實在在,都是基於楊廣已死、楊侑失蹤、楊子燦權傾朝野的“現實”判斷。

副留守陰世師,神色難辨,坐著未動,如老僧入定一般。

楊侗坐在主位,內心如同被放在火上煎熬。

他臉色蒼白,手指緊緊摳著書案的邊緣。

他是全天下極少數知道祖父楊廣仍然活著、並且就在大興宮深處的人之一!

這個秘密,像一塊巨石壓在他剛滿十四歲的心臟。

他清楚地記得,皇祖父那雙雖然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以及那不容置疑的警告。

他知道眼前這些“忠臣”的焦慮和謀劃,在祖父的佈局麵前是何等可笑甚至危險。

但他不能說出來,他必須演下去,配合祖父把這出“引蛇出洞”的戲碼唱完,誰知道這些人中有沒有皇祖父的眼線,或者白鷺寺的內侯密探。

巨大的壓力和對未來的恐懼,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那……那依諸位之見,該當如何?”

楊侗的聲音,帶著一絲刻意表現出來的彷徨和無助,這正是趙德言等人希望看到的。

趙德言立刻抓住機會:

“王爺!諸位大人!當務之急,是獲得衛玄大將軍的明確支援!他是西京留守,軍中舊部遍佈長安,威望極高!隻要他站出來表態支援王爺,憑借王爺您的嫡係血統,這大義名分便穩如泰山!屆時,登高一呼,整合城內力量,方能應對危局!下官願再往衛府,定要說服衛公,為國儘忠,輔佐新君!”

他將“新君”二字說得極其自然,彷彿楊侗繼位已是挽救大隋的唯一希望。

楊侗看著眼前這群“忠心耿耿”卻不知已踏入險境的大臣,心中五味雜陳。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艱難地點了點頭,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

“一切……便有勞德言,有勞諸位大人了。務必……謹慎。”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提線木偶,被祖父和命運共同操控著,走向一個既定的,卻充滿凶險的結局。



衛玄府邸,卻依舊大門緊閉,謝絕一切來訪。

府內,老態龍鐘、皺紋滿麵的衛玄,披著一件尋常的棉袍,坐在暖閣裡,慢悠悠地品著一杯煎茶。

他麵前坐著一位身穿常服、麵容精悍的中年人,正是大興副留守右武衛大將軍陰世師。

“文升兄,如今外麵可是熱鬨得很啊。”

陰世師眉頭緊鎖,語氣中帶著真實的憂慮,他完全不知道楊廣還活著的驚天秘密,他的擔憂是基於眼前嚴峻的形勢。

“趙德言上躥下跳,串聯越王府屬官,這分明是想趁著皇太孫下落不明,擁立越王,行那奪位之事!這是禍亂朝綱啊!我們難道就坐視不理?”

在他看來,這是**裸的政變苗頭。

衛玄眼皮都沒抬,吹了吹茶沫,淡淡道:

“世師,稍安勿躁。跳梁小醜,何足道哉?讓他們跳,讓他們串聯。”

他的態度,讓陰世師有些愕然。

“文升兄!如今叛軍壓境,城內再起紛爭,豈不是自亂陣腳?萬一……”

陰世師更加不解。

衛玄放下茶杯,有些渾濁的眼睛看向陰世師,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沒有萬一。陛下……陛下雖已龍馭上賓,然社稷自有法度。你我身為臣子,守好本分即可。有些事,不到最後,看不清真相。有些人,不讓他們走到台前,如何分辨忠奸?”

他巧妙地用“陛下已逝”來掩飾,話語中卻暗含玄機。

他的“病”,他的“擺爛”,本身就是這盤大棋中至關重要的一步。他在等待,等待所有不安分的因素都“入軌”,等待那最終收網的時刻。

他知道的,遠比陰世師要多,但他恪守著最核心的秘密,連這位軍方同僚也不能透露。



就在長安城內暗流湧動之際,已然“兵臨城下”的反隋盟軍內部,卻也並非鐵板一塊,各自的算計已然浮出水麵。

聯軍主力迅速南下,抵達長安東郊,於瀘水、灞水之間連綿紮營,旌旗蔽日,聲勢浩大。

然而,關於攻城方略以及破城後的利益分配,爭吵卻從抵達的那一刻起就未曾停止。

李淵自然想由李唐主力,尤其是剛剛攻破下邽、士氣正旺的李建成部擔任主攻,搶占破城首功,為日後定鼎天下打下基礎。

李密則不甘人後,認為瓦崗軍實力雄厚,麾下“殤騎”更是精銳,理應承擔主要方向攻擊。

王世充、竇建德、劉武周、羅藝等人,則擔心被當成炮灰,堅持要分路進攻,或者要求李唐分享攻城器械與破城後的府庫分配權。

薛舉夾在其中,左右為難,既要做出奮力攻城的樣子給楊子燦看,又要小心儲存實力,避免引起其他反王的懷疑和吞並。

而在聯軍看似龐大的營盤背後,一支力量正在悄無聲息地“消失”。



細柳營,這個早已被聯軍高層“忽略”的角落。

李秀寧站在營壘的高處,遠眺東方那片燈火通明、人喧馬嘶的聯軍營寨,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

向善誌、馬三寶等,肅立在她身後。

“大哥和那些梟雄們,此刻恐怕正在為誰先踏入明德門而爭得麵紅耳赤吧。”

李秀寧的聲音帶著淡淡的嘲諷,“卻不知,獵人與獵物的角色,隨時可能互換。他們以為勝利在望,卻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深淵。”

“秀子,司竹園主力已按計劃完成整訓,剔除了老弱,補充了忠誠可靠的骨乾,隨時可以沿秦嶺北麓,入終南山而向西南運動,避開主戰場。”

馬三寶低聲道。

“不急。”

李秀寧擺了擺手,目光銳利,“讓他們先爭,先耗。告訴徐師謨、裴積,沒有我的金批令箭,司竹園一兵一卒不得妄動。我們的目標,從來不是第一個攻上長安的城頭,那不過是匹夫之勇,成為眾矢之的。”

她的目光,投向大興城西南方向那些起伏的丘陵與坊市。

“那裡,纔有我們真正想要的東西,和……機會。”

她所謂的“東西”,或許是傳國玉璽,或許是控製某個關鍵人物或區域,又或許是混亂中能夠讓她真正掌控局麵、與各方談判的足夠籌碼。

而“機會”,則是鬼穀道一直追求的,在舊秩序崩塌、新秩序未立的混亂瞬間,植入自身影響力,實現“不王而王”霸業的最佳時機。

家族的利益,父兄的期盼,在她決定接受鬼穀道秀子身份、並知曉楊廣活著的那一刻起,就已必須服從於更高層次的目標。



兩日後,長安城頭。

楊子燦與匆匆趕來的屈突壽(太子仆丞,皇太孫馭者,代表皇太孫楊侑),一同巡視防務。

看著城外密密麻麻的敵軍營火,屈突壽年輕的臉龐上難掩憂色:

“衛王殿下,叛軍勢大,這長安城……”

“城高池深,糧草充足,將士用命,何懼之有?”

楊子燦語氣平靜,打斷了他的擔憂,“壽,你記住,很多時候,眼睛看到的強大,未必是真正的強大。敵人看似勢不可擋,實則每一步,都可能走在通往墳墓的路上。下邽之失,意在驕敵之兵,疲敵之師,引敵入彀。”

他指著城外那些如同繁星般卻佈局略顯淩亂的篝火:

“你看,他們連營寨的佈局都如此擁擠而混亂,可見其內部號令不一,各懷鬼胎。李淵想主導,李密不服,王世充、竇建德等人又各有算計,薛舉更是首鼠兩端。這樣的軍隊,人數再多,也不過是一盤散沙,烏合之眾。”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僅容屈突壽聽見,“陛下與我要的,不是簡單的守城,而是要將這些禍亂天下的梟雄,及其背後隱藏的牛鬼蛇神,一網打儘。他們……已經‘入軌’了。”

憨厚的屈突壽,似懂非懂,但看著楊子燦那智珠在握、沉穩如山的神情,聽著他條分縷析的判斷,心中的慌亂也不由得平息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對深謀遠慮的敬畏。

楊子燦的目光掠過城下,彷彿穿透了夜幕,看到了潛伏在細柳營冷眼旁觀的李秀寧,看到了在河東掙紮北上的李世民,看到了太原盆地縱橫掃蕩、不斷擠壓聯軍戰略空間的素鼎方雄,也看到了深宮中那位正在垂釣天下的皇帝陛下。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在執棋,卻不知自己或許也隻是更大棋盤上的一枚棋子,正沿著預設的軌道,走向命運的終局。

這長安城下,即將上演的,不僅僅是一場攻防戰,更是一場決定未來數百年氣運的終極博弈。



深夜,衛玄府邸的後門悄然開啟,一身便裝的趙德言閃身而入,

在管家衛明那看似恭敬實則疏離的引導下,穿過數重寂靜的庭院,來到了衛玄養病的暖閣之外。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與忐忑,準備進行這最關鍵的一次遊說。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入暖閣外間之時,裡間隱約傳來衛玄與另一人的對話聲。

他本能地屏住呼吸,側耳細聽。

隻聽得一個略顯陌生的低沉聲音(非衛玄)說道:

“……文升公,關隴各家之意已明,河東、河北乃至荊襄的幾位,也都在看著長安。此番風雲變幻,究竟誰能……‘入軌’而定鼎,尚在未定之天。望公慎思,早作……‘契合’。”

接著是衛玄幾聲壓抑的咳嗽,以及模糊的回應,似乎提到了“晉陽”、“隴西”等詞。

趙德言渾身劇震,並非因為聽到了什麼確切的陰謀,而是這寥寥數語透露出的巨大資訊量!

五姓七望?

關隴門閥?

或者是其他地域的豪強?

新勢力?

他們竟然也在暗中串聯,並且顯然在試圖拉攏或者脅迫衛玄站隊!

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得多!

他原本以為隻是扶持越王爭奪皇位,現在看來,這長安城內,乃至整個天下,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這場亂局,多少隻手想在這鼎革之際分一杯羹!

他背後的力量,在這盤涉及整個天下格局的大棋中,究竟能占到什麼位置?

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內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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