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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隋 第259章 契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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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太極宮偏殿的燭火,似乎還未完全熄滅楊子燦星夜馳騁的煙塵,而洛陽上清觀的壓抑,已如實質般纏繞上每個人的咽喉。

楊廣再度陷入昏迷,孫思邈的銀針彷彿在與無形的惡鬼拔河,每一次起落都牽動著龍榻上那具枯槁軀體內僅存的微弱生機。

蕭後緊握著丈夫冰冷的手,淚水早已流乾,隻剩下空洞的絕望和一絲依靠衛王帶來的微渺希望。

楊子燦肅立榻前,穿越者的靈魂讓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知到“曆史”的死亡氣息正籠罩著這位被前世曆史刻意醜化的大隋皇帝。

但此刻,他麵對的已非史書上的冰冷文字,而是波譎雲詭的現實殺局。

鬼穀道的邪術、傳國玉璽的失蹤、楊素廢宅的謎團……以及楊廣臨終前那指向西北方向的枯指和含糊的“處道…日月…”,所有這些線索,都像一條條毒蛇,噬咬著他的神經。

“陛下……陛下又醒了!”

時刻守在隋帝身邊的太醫許智藏顫聲驚呼。

孫思邈、巢元方、楊上善、許澄等大隋朝當代最著名的一乾醫生連忙上前檢視。

楊廣的眼皮艱難地顫動,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最終定格在楊子燦臉上。那眼神,竟迴光返照般透出一絲奇異的清明,甚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子……燦……兒——”

楊廣的聲音微弱如絲,卻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朕……時日無多……聽著……”

楊子燦立刻上前,跪下俯身靠近:

“兒臣在。”

“即刻……即可與吉兒……成婚!”

楊廣幾乎是用了最後的氣力,吐出這個讓楊子燦心頭巨震的命令,“就在洛陽……簡單……但定……定需有禮……朕,要親眼看著……”

蕭後一愣,隨即似乎明白了丈夫的用意。

這,是皇帝要在最後時刻,用婚姻的紐帶,將楊子燦這位手握重權、能力超凡的衛王,更牢固地繫結在楊氏皇族這艘即將傾覆的破船上。

正陽公主楊吉兒,不僅是楊廣的愛女,更是連線楊子燦與皇室血緣親情的最為關鍵的一環。

“父皇!”

一旁的楊吉兒早已哭成淚人,此刻更是羞喜和悲切交加,心中亂成一團。

楊子燦的腦中飛速運轉。

這種世人都明白的政治聯姻,他並不陌生,甚至在原本的計劃中,這也是一步必要的棋,更何況他也和吉兒自幼相識、感情日深。

但儘管如此,在此刻廣皇帝生命倒計時的逼仄空間裡進行與吉兒的婚禮,總是透著一股難以名狀的詭異和急迫。

他下意識看向楊吉兒——那個眼神依然清澈、對他情根深種且充滿依賴的少女,除了憐惜和愛意,還有一絲難以抹除的混亂。

是夫妻?是工具,還是……

“兒臣遵旨。”

楊子燦表現得沒有一點猶豫,連連叩頭謝恩。

隨機躬身應道:

“兒臣,必以我大隋之禮,迎娶公主,彰顯我大隋禮儀之邦氣象。”

此時此地此刻,任何的遲疑都可能引發不可測的嚴重後果。

他需要保護無辜的吉兒,也需要穩住洛陽局麵,更需要爭取更多的時間和空間去探索鬼穀道、楊素廢宅的一係列秘密。



公主的婚禮,倉促但卻不容一點馬虎。

伴隨著來自皇庭的旨意,整個洛陽的政府和民間即刻高效運轉起來。

洛陽城內外、皇宮內外……特彆是幽靜的上清觀內外,開始佈置起喜慶的顏色和景觀。

然而明白的人,卻能從這被喜慶衝淡的幾分死亡陰霾中,感受到幾分悲壯和落寞。

僅僅一天,衛王楊子燦和正陽公主的婚慶典禮,就在東都洛陽拉開了帷幕。

雖值國難,但皇室婚禮,尤其是皇帝愛女與實權親王的聯姻,乃是關乎國體的大事。

禮部、太常寺、內侍省諸衙署皆不敢怠慢,依《隋禮·嘉禮》中親王納妃及公主下降之製,迅速擬定儀程。

婚禮,分為兩大部分。

先在皇宮,完成“皇帝席前婚禮”的核心禮儀,再至衛王府行“同牢合巹”之禮。

大業十五年十月初八,為吉日。

此日,即小黃道日中的“定日”或“成日”,寓意婚姻穩定、成就美滿。

吉時,卯時(5:00-7:00),日出東方,青龍值日,宜迎親、奠雁;巳時(9:00-11:00),玉堂吉神,宜行合巹禮、交杯酒;申時(15:00-17:00),司命值時,宜宴請賓客、送入洞房。卯、巳、申時,均避凶煞,且五行相生。

吉日擇定,流程緊湊而莊重。雖因皇帝病體不宜過度勞頓,省略了部分前期納采、問名等冗繁環節,但核心禮儀一概不缺。

是日,洛陽宮城旌旗招展,身著禮服的禁軍環衛森嚴。

太極殿前廣場,鹵簿儀仗陳設齊全,文武百官著朝服依品階序列而立。

鐘磬清越,雅樂悠揚。

巳時正,號炮三響。

楊子燦身著玄色親王冕服(九章紋),頭戴遠遊三梁冠,由禮官引導,步履沉穩地行至太極殿丹墀之下。

他麵容柔和,不喜不悲,穿越者的靈魂總是讓他不由自主地以一種抽離的心態觀察著這盛大而古老的儀式和周圍的世界,而心中卻時時刻刻保持著警惕和清醒。

隨後,正陽公主楊吉兒由女史、傅姆引導,自後宮而出。

她頭戴九樹花釵博鬢,身著深青色禕衣,畫翬赤質五色十二章,腰佩雙瑜玉,行步之間,環佩叮咚,儀態萬方。

雖紅紗覆麵,難掩其皇家公主的端莊與此刻複雜的心緒。

她緩步至上清觀三清殿禦前,向強撐坐於鑾輿上的父皇楊廣及母後蕭氏行拜禮。

禦座兩邊,是監國代王楊侑、長公主南陽公主楊慶兒。

而下首兩側班位,則是宗室王公、在朝的文武大臣。

甚至,還有邀請觀禮的外賓,如來自西域波斯、沙珊等國的使臣,朝鮮半島非敵對的百濟和新羅使臣,至於楊子燦或者大隋的死對頭——高句麗的莫離支淵愛索吻絕對不會派人來湊這個熱鬨。

倒是倭奴國派來的使臣,讓阿布甚是在意,推古天皇和攝政聖德太子竟然早在今年七月再一次派來了那位小野妹子,漢名被裴矩起為蘇因高。

早在粟末地推行互換貿易開始,阿布就和推古天皇以及聖德太子(廄戶皇子)有了聯係,倭奴國皇室還通過直接負責硫磺、金、銀、銅等物資互換錢幣、絲綢、瓷器、茶葉、書籍等的忠臣太倉,邀請自己或粟末第貴族訪問。

隻是因為各種原因,未能成行,等楊子燦進入大隋朝堂之後,便通過派遣大隋使者和僧人通過書信互致問候。

原本這小野妹子已經完成了兩次來隋朝拜,仍然帶來了數量可觀的生口(小美女),但其目的並不純粹。

表麵上,倭奴國的國書中言明派遣小野妹子出使大隋,是為了“倭皇敬大隋帝國皇帝陛下……大隋之國,天朝大國,禮義之邦,故遣朝貢。我夷人,僻在海隅,不聞禮義,是以稽留境內,不即相見。今故再遣小野妹子等,冀學大國惟新之化……”

狗屁!

實際上,還不是看大隋亂起、國力日衰,便就近觀風待雨,好渾水摸魚。

更重要的是,倭奴國皇室已經確定,楊子燦手裡有他們不得不要的重寶:倭奴國國王印,上任天皇的傳位詔書!

……

琢磨間,庭上眾人隻見楊廣由兩名內侍左右攙扶,顫顫巍巍起身、掙紮著親自執起楊吉兒的手,緩緩而鄭重地將其交予跪拜受命的楊子燦手中。

這一“授女”之禮,象征著皇室將公主托付於臣子,寓意深遠。

碰觸之間,阿布覺得楊廣的手濕冷而顫抖,聲音微弱卻清晰:

“朕……以吉兒托付衛王,望爾……同心同德,永固宗藩……”

“兒臣,敢不竭誠儘力,護佑公主,效忠陛下!”

楊子燦叩首,聲音洪亮,回蕩在寂靜的廣場上。

這一刻,他感受到無數目光聚焦於身,有羨慕,有審視,更有隱藏在暗處的不明敵意和算計。

核心禮儀,在莊重而略帶悲壯的氛圍中完成。

皇帝、皇後受群臣拜賀後,因楊廣體力不支,宮廷宴席從簡。

似乎誰也沒有提醒或在意衛王和公主的婚禮,並沒有什麼前奏程式,如納采、問名與納吉、納征、請期這些。

倒是冊封公主之事早就有了,所以正陽公主的嫁妝中,自然有著製冊、寶璽和服飾等物。

隨即,龐大的送親儀仗準備啟程,前往位於洛陽城內的衛王府。



衛王府,亦即此次婚禮的公主府,並未另辟新邸,而是沿用楊子燦在洛陽的官方府邸。

此府,位於東都城北的道德坊。

道德坊東臨時邕坊,西接惠和坊,北望邙山,南近宮城,乃洛陽顯貴聚居之地,坊內多達官邸宅,環境清幽且戒備森嚴。

衛王府邸占道德坊東南隅,規模宏敞,亭台樓閣俱全,足以匹配親王與公主的身份。

之所以選擇道德坊,楊子燦也有其深意。

此地,與他暗中安置部分心腹力量及秘密聯絡點的積善坊舊宅僅相隔兩坊之地!

積善坊位於洛陽城西北部,南臨淳風坊,北靠外郭城牆,其內的餘慶裡,正是楊家早年舊產,也是楊子燦入京之後長居的所在之一,另一處是景行坊和通裡。

積善坊慶餘裡的宅子,多是楊子燦及其妻妾居住;而景行坊和通裡的宅子,原是父母楊繼業(大屋作)和王蔻(楊蔻,楊爽之女,王氏是跟母姓)年輕時期的居所。

送親隊伍,浩浩蕩蕩從宮城出發,沿天街而行,鼓吹喧天,幡幢蔽日。

百姓沿街圍觀,試圖一睹公主與衛王風采,也為這動蕩時局中難得一見的皇家盛事增添了一絲虛幻的繁華。

至道德坊衛王府,府門早已裝飾得富麗堂皇。

楊子燦與楊吉兒在讚禮官的唱引下,完成了一係列繁瑣卻寓意吉祥的儀式,如“跨馬鞍”(寓意平安)、“傳席”(寓意傳宗接代)等,最終進入佈置一新的婚堂(親王正殿)。

婚堂內,紅燭高照,鋪設帳幔床褥皆按親王公主製。

“同牢禮”,新婚夫婦共食一牲(豬牛羊三牲中各取一部分置於俎上,象征自此同甘共苦);“合巹禮”,將一瓠剖為兩瓢,以線連柄,夫婦各執一瓢飲酒,象征合二為一,永結同好。

整個過程莊重典雅,在場觀禮的宗室、重臣皆屏息凝神。

禮成,正陽公主楊吉兒被送入洞房(王府後宮正殿)。

楊子燦則需在外廳宴請賓朋,儘管他心係廢宅探索與長安變局,此刻仍須扮演好新郎角色,與前來道賀的宇文述、裴矩、蘇威、來護兒等重臣周旋。

觥籌交錯間,暗流湧動,每一句祝賀背後,都可能藏著試探與機鋒。

這場極儘繁華、嚴格依製的婚禮,如同在帝國落日餘暉下上演的一出盛大戲劇。

而對楊子燦而言,道德坊王府的喧囂之下,是前途迷霧,更是那即將到來的長安風暴。

次年,楊子燦二十七歲,楊吉兒二十三歲!



喝下不少酒的楊子燦,腳步踉蹌,向眾位同僚和親友告退,踉踉蹌蹌地在侍妾阿旗穀和兄弟兼近衛首領胡圖魯的攙扶下向王府王府寢宮正殿走去。

走入遊廊山石林木的深處,楊子燦自然地恢複了清明。

喝了一口阿旗穀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的一杯濃茶,他緩緩地靠到了遊廊扶手之上。

小道上傳來細微的動靜,灰五出現了,並走近低聲在他耳邊稟報了幾句。

楊子燦臉色微變,默默想了許久。

很快,宮裡的老熟人大太監蕭乾,找到了等候的衛王楊子燦,交給了他一道來自蕭皇後的懿旨。

楊子燦誠惶誠恐地看了一番,麵露狂喜之下,連連謝恩。

“陛下隆恩,皇後娘娘恩典!兒臣……感激涕零!定當竭儘全力,輔佐太孫,穩定社稷!”

蕭乾沒說啥,揣著衛王硬塞在懷裡的一遝交子,走了。

又是許久,楊子燦彷彿端立在寒冷的夜色中在醒酒……

家人!

他在這個世界的所有至親,竟然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被楊廣全部“接”回了京城!

而更讓他驚懼莫名的是,無論是治下的白鷺寺,和自己一手培育、教導的粟末地灰影,竟然對此沒有傳來任何訊息!

這意味著什麼?

是皇帝臨終前對忠臣的“恩寵”與“安撫”,確保家族團聚?

還是……最**裸的人質威脅?

用他全家老小的性命,來捆綁他楊子燦對楊侑、對即將崩塌的大隋的最後忠誠?

……

又是一股熟悉的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

楊廣,這位行將就木的皇帝,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依舊展現出了帝王心術的冷酷與精準。

他不僅繫結了楊子燦的婚姻,更握住了楊子燦在這個人世間最大的軟肋!

阿布閉上眼睛,掩飾著眼眸中翻湧的冰寒。

穿越者的理性反複告誡著他,這手段是古代權力交接中最為常見,畢竟自己已經具有了掌握大隋最高階名與器的能力!

但是,這事兒輪到自己親身經曆,尤其是被自己一直視之為長者、智者的廣皇帝,將這籌碼換做是他阿布在這個時空已然產生深厚感情的家人,這滋味便如同絕命毒藥般灼燒著他的內心。

這,狗草的權力!!!

還好,皇帝夫婦並沒有禁止新婚的衛王夫婦,與楊家一家大小認親、重逢、述舊,以及愛與恨,付出……

隻是,想要離開,千萬彆提!

一切,都要高高興興地接受,這是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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