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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隋 第251章 霍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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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鼠雀穀會盟的喧囂尚未完全散去,那場荒唐會議所催生的第一個“成果”。

攻打霍邑,便迅速被提上了日程。

按照盟約(或者說爭吵的結果),首次攻堅重任,落在了新獲“四票議權”、急於證明自己仍是反隋中堅力量的李密身上。

李密麾下新投的謀士“殤”,主動請纓,願立軍令狀,率軍為盟軍拿下這關中門戶!

李密,正需一場勝仗來穩固自己在聯盟中的地位,自然應允,拔給殤六萬兵馬,其中多為原瓦崗舊部,亦摻雜了部分王世充的殘兵,成分複雜,士氣不一。

其餘盟侯,則各懷心思地作壁上觀,或盼其成功以便跟進攫利,或望其失敗好看笑話。



霍邑城下,戰雲密佈。

守將宋老生,雖非當世頂尖名將,卻也是隋軍中有名的悍勇沉穩之將。

他深知霍邑戰略地位之重要,早已將城池經營得鐵桶一般。

城牆加固,壕溝深掘,滾木礌石、火油金汁準備充足,五萬府兵雖非全是百戰精銳,但依托堅城,據守之勢已成。

殤率軍抵達,並未急於攻城。

他首先做的,是派出大量斥候,仔細勘察霍邑周邊地形,特彆是汾水河道、附近山巒的每一個細節。

同時,他嚴令各部安營紮寨,深溝高壘,做出長期圍困的架勢。

殤下令,每夜分派數十支百人規模的小隊,輪番逼近霍邑城牆,佯作攻城。

卻不真正接戰,隻是擂鼓呐喊,發射火箭,虛張聲勢。

一旦城上守軍被驚動,全力戒備,這些小隊便迅速撤退,消失在黑暗中。

如此一連三夜,霍邑守軍被折騰得疲憊不堪,精神高度緊張。

宋老生心知這是疲兵之計,卻也無可奈何,隻能下令士卒分批休息,嚴加警戒,苦不堪言。

城下“隋軍”此時已是叛軍的大營,卻穩如泰山,養精蓄銳。

第四日白天,殤終於發動了第一次真正的試探性進攻。

數千兵馬扛著簡陋的雲梯,在箭雨掩護下衝向城牆。戰鬥激烈但短暫,殤軍在丟下數百具屍體後便果斷撤退。

宋老生站在城頭,眉頭緊鎖。

他感覺對方的進攻缺乏決死的意誌,更像是在……測試守軍的反應速度和防禦弱點。

殤通過這次試探,清晰地評估了守軍的抵抗強度和裝備水平,更重要的是,他確認了城中守軍已被之前的夜襲搞得有些疲憊和焦躁。



又過了兩日,殤突然集中全部投石機和強弩,對霍邑南城發動了猛烈至極的轟擊!

巨石如雨,弩箭遮天,南城牆垛多處被毀,守軍被壓製得抬不起頭。

“敵軍主攻南城!速調預備隊增援!”

宋老生判斷對方要總攻了,立刻將手中最精銳的預備隊調往南城。

然而,就在南城打得熱火朝天之時,霍邑東門方向,一支約五千人的精銳步兵(主要由原瓦崗悍卒組成),在殤的親自指揮下,借著地形掩護,悄無聲息地逼近!

他們人人銜枚,馬蹄包布,動作迅捷如狐。直到距離城牆不足百步,才突然發起衝鋒!雲梯、鉤索瞬間架起,精銳死士口銜利刃,蜂擁攀城!

東城守軍兵力相對薄弱,且注意力都被南城的激戰吸引,頓時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短短一刻鐘,便有數十名殤軍登上了城頭,與守軍展開慘烈肉搏!

城頭告急的烽火和警鑼淒厲響起!

宋老生聞訊大驚,立刻意識到中了聲東擊西之計!

南城是佯攻!

他急忙下令從南城抽調兵力火速增援東城。

然而,軍令傳達、部隊調動需要時間!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殤軍的攻勢卻詭異地出現了片刻的停滯!

那些原本勇猛無比的先登死士,彷彿後勁不足,未能迅速擴大突破口,反而被反應過來的守軍逐漸壓縮、包圍在城頭一小塊區域。

這正是殤的刻意控製!

他既要展示強大的攻擊力,給李密和盟軍看,又不能真的迅速破城。

他需要給宋老生反應和調兵的時間,將戰鬥拖入消耗戰,同時……執行更深的計劃。



就在東城激戰正酣,宋老生焦頭爛額之際,更糟糕的訊息傳來了!

一支約兩千人的“隋軍騎兵”,打著河東郡的旗號,突然從汾水下遊方向疾馳而來,直撲霍邑西門!

他們衣甲鮮明,氣勢洶洶,聲稱是奉皇甫無逸通守之命,前來增援霍邑!

守西門的軍官不疑有他,見是自家援軍,大喜過望,急忙下令開門放入。

然而,這支“援軍”剛一進城,立刻暴起發難!

為首將領一刀砍翻守門軍官,縱火焚燒城門洞,並瘋狂砍殺周圍守軍!

與此同時,城外遠處煙塵大作,彷彿有大批殤軍正趁機掩殺過來!

“不好!中計了!西門失守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間在守軍中蔓延開來!

宋老生得到訊息,如遭雷擊!

東城未平,西門又破?哪裡來的這麼多敵軍?皇甫無逸的援軍?怎麼可能毫無征兆?他腦中一片混亂。

這支所謂的“河東援軍”,自然是暗中的粟末地灰影與明麵上的鬼穀道“合作”的傑作!

鬼穀道,合作的是李密!

鬼穀道負責提供隋軍旗號、衣甲和情報,甚至可能安排了內應;而殤則利用灰影的力量,抽調了軍中絕對忠誠的死士,執行這次致命的欺詐行動。

雙方目的不同卻暫時一致:鬼穀道要製造最大混亂,讓霍邑之戰變得慘烈,最好兩敗俱傷;而殤,則要製造一個讓宋老生不得不考慮撤退的“絕境”。



此刻,霍邑城內已陷入一片混亂。

東城還在血戰,西門火光衝天,喊殺聲四起。

軍心浮動,謠言四起,有說潼關已破的,有說隋廷朝堂無首混亂的……

宋老生站在衙署前,聽著四麵八方傳來的噩耗,看著城中升起的滾滾黑煙,心如刀絞。

他是一名忠勇的將領,但並非不知變通的愚將。繼續死守,麵對內外夾擊、軍心潰散的危局,很可能全軍覆沒,霍邑照樣守不住。

而霍邑若失,下一個擋在叛軍麵前的堅城就是……

他猛地想起出征前,衛王楊子燦曾秘密召見他,麵授機宜:

“宋將軍,霍邑重地,能守則守。然事若不可為,當以保全將士為要,退守絳郡、河東,與皇甫無逸、元文都形成新的防線,依城而戰,縱深防禦,挫敵銳氣,待機反攻……切記,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當時他還不甚理解,如今想來,衛王竟是早已預見到今日之局?

“存人失地……”

宋老生喃喃自語,眼中閃過決絕之色。他猛地抬頭,下令道:

“傳令!東城、南城部隊,交替掩護,向城內收縮!開啟北門!所有部隊,有序撤離霍邑,退往絳郡!本將親自斷後!”

這是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意味著放棄戰略要地。

但在當時的情況下,這或許是儲存有生力量、避免全軍覆沒的唯一選擇。

於是,當殤軍主力終於突破東城,並“擊退”了那支神秘的“河東援軍”(實則死士們見目的達到,放了幾把火後便趁亂溜走了),衝入城內時,發現隋軍主力已從北門撤走,隻留下小股斷後部隊和滿城的狼藉。

殤立即下令“追擊”,但追出十裡便“受阻”於宋老生親自指揮的斷後部隊的頑強阻擊,遂“無奈”收兵,鞏固城防。

霍邑,就這樣以一種充滿戲劇性、雙方都宣稱達到目的的方式,“易主”了。



捷報傳回鼠雀穀盟軍大營,李密欣喜若狂,撫掌大笑:

“殤先生真乃吾之張良陳平也!首戰告捷,大漲我軍威風!”

他立刻以此為由,在盟侯議事會上聲音都洪亮了幾分,處處以功臣自居。

李淵麵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霍邑如此快被李密拿下,大大出乎他的預料,打亂了他欲讓盟軍先行消耗、自己再趁機收取關中的計劃。

他強笑著向李密道賀,心中卻暗罵宋老生無能,更對那神秘的“殤”生出了極大的忌憚。

劉武周、竇建德、王世充等人,則是眼紅不已。

霍邑之戰的“勝利”,彷彿印證了盟約中“誰拿下城池越多好處越大”的規則,刺激得他們摩拳擦掌,紛紛要求下一個進攻機會,恨不得立刻也去打下一座城來。

而真正洞察了幾分玄機的人,如竇建德、羅藝,則對戰鬥中那支神秘的“河東援軍”和宋老生撤退的果斷心存疑慮,覺得這場勝利透著一股詭異。

風搖子(鬼穀道)則暗中滿意,混亂的種子已經播下,盟軍的內鬥和貪婪已被激發,這正是他們想要的。

至於殤,他平靜地接受了李密的封賞和眾人的“讚譽”,心中卻無半分喜悅。

他知道,這隻是一場精心導演的戲。

霍邑的“陷落”,不過是更大風暴的開始。

宋老生的五萬生力軍成功撤退,將在下一道防線上發揮更大作用。

而李密和他的盟軍,正被虛假的勝利推向更危險的深淵。

鼠雀穀會盟後的第一戰,就在這樣各方“滿意”又各懷鬼胎的氛圍中落下了帷幕。



霍邑“大捷”的喧囂尚未平息,一股新的、更複雜的波瀾又在鼠雀穀反隋聯盟中激蕩開來。

就在李密大肆慶功、諸路盟侯眼熱不已之際,一支規模龐大的車隊,在一隊精銳突厥騎兵的護衛下,浩浩蕩蕩地駛入了聯軍大營。

來的不是彆人,正是被各路反王視為背後最大靠山和“影子大股東”的東突厥的使者團!

為首者,乃是突厥南顏可汗帳下的心腹重臣之一——阿史那·辛明,態度倨傲,顧盼自雄。

他的到來,立刻在聯盟中引起了轟動。

諸路反王,無論是李淵、李密這樣的大佬,還是劉武周、梁師都等依附突厥起家的軍閥,亦或是竇建德、羅藝等相對獨立者,都不敢怠慢,紛紛出迎,態度恭敬甚至帶著幾分諂媚。

畢竟,突厥的鐵騎和支援,是他們敢於反隋的重要底氣之一。

阿史那·辛明在中軍大帳接受了眾人的拜見,他高高在上地宣讀了始畢可汗的“嘉獎敕書”,無非是稱讚盟軍霍邑之功,勉勵他們再接再厲,早日攻入關中,推翻暴隋雲雲。

這些空話套話,反王們聽聽也就罷了,他們真正關心的,是實實在在的支援。

然而,當突厥使者令人抬上一箱箱“賞賜”時,帳內的氣氛卻變得微妙起來。

箱子開啟,刹那間珠光寶氣,幾乎晃花了眾人的眼睛!

裡麵,裝滿了來自西域和草原的金銀器皿、碩大的珍珠、成色的瑪瑙、璀璨的寶石、精美的絲綢、象牙犀角……琳琅滿目,價值連城!

若是和平時期,任何一件都足以讓人瘋狂。

但此刻,是在前線,是在十幾萬大軍每日人吃馬嚼、急需補充兵甲箭矢的戰場上!

劉武周第一個忍不住,他性子最直,看著那滿箱的金銀財寶,咧了咧嘴,甕聲甕氣地問道:

“辛明特勤,可汗的賞賜真是……真是豪闊!不知……可有牛羊糧食、箭鏃刀槍隨後運到?弟兄們打仗,肚子要吃飽,手裡家夥要趁手啊!”

阿史那·辛明聞言,臉上倨傲的笑容不變,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他操著生硬的漢語道:

“劉王何必心急?可汗的恩賞,自然是最珍貴之物。有了這些金銀珠寶,還怕買不到糧食兵器嗎?我突厥勇士,向來是以戰養戰,奪取敵人糧草裝備為己用!這纔是強者之道!”

此言一出,帳內許多反王臉色都有些不自然了。

話說得漂亮,可現實是,周邊郡縣早被他們搜刮過一遍,隋軍又堅壁清野,糧食奇缺,有錢都未必能立刻買到大批糧草。

至於兵器,優良的軍械製造豈是短時間內能解決的?

李淵心中暗罵突厥狡猾,隻給虛財,不給實糧,分明是想讓他們這些漢人自己內鬥消耗,突厥坐收漁利。

但他麵上依舊笑容和煦:

“特勤所言極是,可汗厚恩,我等感激不儘。隻是如今大軍雲集,每日消耗巨大,若能得可汗些許糧草支援,必能更快為可汗掃平關中。”

李密也介麵道:

“正是,如今霍邑已下,關中門戶洞開,正需一鼓作氣。若得突厥天兵糧助,大事必成!”

阿史那·辛明卻隻是打著哈哈:

“糧草之事,可汗自有安排。諸位隻需奮勇殺敵,這些黃白之物,便是給你們的獎賞和軍資!好了,本特勤還要去巡視營地,分發賞賜,就不多陪了!”

說完,竟不再給眾人追問的機會,起身帶著侍衛揚長而去。

留下帳內一眾反王,對著滿帳的金銀珠寶,麵麵相覷,心情複雜。

很快,突厥使者開始按照一份神秘的清單(據說考慮了各盟侯的“議權票數”和“貢獻”),向各路勢力分發這些財寶。

過程,自然又引來了無數的爭執和眼紅。

李密因“首功”分得最多,李淵次之,竇建德、劉武周等又次之,小勢力則隻能分些殘羹冷炙。

物資爭奪戰,瞬間以另一種更**、更尖銳的方式爆發了!

手裡突然有了大把金銀,而糧食武器依舊短缺,會發生什麼?

首先,聯盟內部的糧食交易變成了天價!

擁有存糧較多的勢力(如李淵,畢竟經營太原已久)開始奇貨可居,暗中抬高糧價,用糧食換取他人手中的金銀珠寶。

李密、劉武周等急需糧食的勢力,不得不忍痛用剛剛到手、還沒捂熱的財寶去換救命糧,心中滴血,對李淵的不滿急劇上升。

其次,對周邊地區的掠奪變得更加瘋狂!

各路反王為了獲取實糧,紛紛派出部隊,以更凶猛的姿態掃蕩那些尚未被戰火完全波及的村鎮、莊園,甚至開始互相搶奪對方的運輸隊和“狩獵區”,摩擦衝突日益增多。

竇建德對此深惡痛絕,卻也無法完全約束部下,隻能儘量讓自己的河北軍紀律稍好,但這反而使得他的部隊在掠奪中處於劣勢。

更可怕的是,鬼穀道趁機興風作浪!

風搖子等人暗中散佈謠言:

“李淵囤積居奇,是想餓死盟友,獨吞關中!”

“李密拿走了最多的財寶,卻不肯拿出分毫購買糧食共享!”

“劉武周的部隊搶了本該屬於梁師都的糧草!”

……

這些謠言如同毒液,迅速侵蝕著本就脆弱的聯盟信任。



這一切,自然逃不過殤的眼睛。

他冷眼旁觀著這場由金銀引發的混亂,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他幾乎可以肯定,這絕對是出自自己那位遠在東京、卻彷彿能掌控一切的粟末地之王——大隋衛王楊子燦——同時也是東突厥“天神愛喝汗”神使的手筆!

隻有他,能同時影響突厥高層的決策和中原戰場的局勢。

送出大量無法直接吃喝的金銀,而非實用的糧草軍械,這是一條何其毒辣的絕戶計!

它瞬間放大了聯盟內部的矛盾,激發了人性中的貪婪,讓這群烏合之眾更快地走向內訌和自我毀滅的邊緣。

殤甚至能猜到楊子燦更深的目的:

讓反王們用金銀去買糧、去搶糧,實質上是將戰爭的經濟壓力轉嫁給了中原本就苦難深重的百姓,進一步摧毀太原盆地原有的經濟秩序和社會結構,這為他未來可能推行的新政(或者粟末地的某種新秩序)掃清障礙?

或者,

就是為了更快地消耗這些反王的力量?

無論哪種,佈局都深遠得讓人心悸。

可憐李密還沉浸在霍邑之功和獲得大筆金銀的喜悅中,並未完全看清這背後的凶險,反而催促殤儘快謀劃下一步進攻。

殤心中歎息,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應道:

“主公,財帛動人心,亦能招禍患。當下之急,恐非急於進軍,而是先穩住內部,厘清糧秣,否則大軍未動,恐生肘腋之變。”

李密聞言,這才稍稍冷靜,看著帳外那些因為分贓不均而爭吵不休的各路將領,眉頭也皺了起來。



鼠雀穀聯盟,在取得一場“勝利”後,非但沒有變得更團結,反而因為突厥送來的“金山銀山”,陷入了更大的混亂和猜忌之中。

無形的裂痕,正在貪婪的催化下,加速蔓延。

而這一切,或許正是那遠在洛陽的執棋者,所樂見其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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