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237章 許禍
一
宇文一黨——大許朝的老少爺們,現在隻能用四個字形容——艱難北逃。
正應了那句話,“急急如喪家之犬,忙忙如漏網之魚”。
本來大家對北上關中一統天下還是很有信心的,可是現實卻狠狠地給他們的天真上了一課。
在他們的屁股背後,不遠不近一直跟著兩股人馬。
靠前的,是已明告江湖歸順朝廷的杜伏威;靠後的,是水陸並進的張鎮周率領的江南剿匪大營右路大軍。
這兩股人馬,好像約好了一樣,如果看著大許軍行軍慢了,就抽著空子來一下猛擊,等大許軍反應過來時人家早就後撤無蹤,獨留下一地雞毛。
錢財損失並不大,人員傷亡也是在可控的範圍裡。
但關鍵是,這樣的騷擾讓大許軍根本得不到很好的休息,要知道宇文一黨這幫人貫是會享受的,即使在北歸途中也少不了聲色犬馬、貪圖享樂。
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不說軍伍如何,單是這些嬌生慣養、嬉戲成性的公子哥們,以及那些數目不少的隨軍宮妃女眷,這樣的行軍生活簡直讓他們痛不欲生。
中南部已經極度膨脹的大梁帝蕭銑,在作死的同時,也不忘記派出精銳時不時的給大許軍的給點顏色。
在水網橫行的江南大地,脫胎於北方府兵的大許軍真還沒什麼戰力上的優勢,所以敗多勝少。
不適應啊不適應,急急如律令——回關中!
所以,這大許軍北上關中的路,就顯得崎嶇不平、磕磕碰碰,但總還要咬著牙關一路匆匆北行。
好在這是一支十萬大軍的存在,所以也並不是沿途中隨便一個阿貓阿狗可以隨便欺負。
疲憊,寒冷……也沒啥!
隻是大許君臣不知道的是,一張更大的網已經張開,等待他們不知不覺之間愉快地鑽進去!
二
縱觀如今大隋與原有曆史的最大不同,就是病入膏肓的楊廣,還沒有駕鶴西去!
他,深藏東都長清觀中靜養,也成了大隋的最大的局!
相比於去年,今年的大隋大朝會在前來上計的人員結構上,有了大變化。
雍州總管府下,除扶風郡之外,絕大多數通守、太守都來了。
豫州總管府下,除了楊義臣之外,各郡通守、太守都來了。
江南、嶺南,除了不多的戰死通守、太守,都來了,隻要還活著。
這些地區,去年大部分都是缺席的。
而今年在並州、東北、山東一帶的郡守,都缺了席!
不過,那些堅持平亂抗匪的郡,都至少派出了大縣縣令或一郡功曹來上計!
上計,現在基本上是一種形式需要了。
歲入,可以說是慘不忍睹,但也不是沒有驚喜和亮色!
這一年,為了保證豫州總管府、雍州總管府、巴蜀諸郡、嶺南諸郡、江南諸郡的恢複,大隋開始施行減免租庸調的政策。
反而是輸入人口最多的遼東、遼西、北平、漁陽四郡,不僅足額上繳,還額外支援朝廷太倉、含嘉倉若乾糧食。
而新型產物土豆、玉米,更是以種子的形式推向全國各地,可謂貢獻極大!
雖然這兩樣作物不能當年見效,但以東北的收成情況推論,來年的希望可期!
特彆是玉米,將以耐存貯、可口性、營養性、適應性等特點,必將引起大隋糧食供給結構的極大變化。
土豆雖然營養性、儲存性上較差,但其飽腹性、適口性都具有極其鮮明的優勢。
政事堂在楊子燦的大吹特吹之下,也積極的進行土豆、玉米的推廣和保護,人員、土地、政令等都基本上能夠保持從上到下的一致性!
農業文明的特點,就是對種子的異常重視和珍惜。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華夏民族一定要對這些來自域外大陸養活人的種子,保持足夠的感恩和愛護!
三
大隋,還有一個變化。
楊侑,正式臨朝,以代君的身份開始接受大臣、外使、嘉賓的朝賀。
朝堂內外,竟然沒有一個人對此提出異議。
大朝會上,楊侑再次號令天下百姓,共誅宇文兄弟等弑君亡國的奸邪之輩!
群情激憤,高度一致!
但是,讓所有不明真相的大臣、使節、嘉賓們驚詫莫名的是,監國楊侑在大朝會上竟然沒有發布任何大祭先帝楊廣的舉動!
同時,也沒有佈告天下,言明他自己將何時正式登基大位!
“這,是怎麼了?”
許多人開始私下嘀咕。
皇太孫楊侑即使再年幼,那也是素有聰明通達、氣度非凡美譽的一名優秀皇子。
“那他敢如此做,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而且,他身邊的人,如蘇威、蕭瑀、楊子燦、吐萬緒、屈突通等人,無一不是當今天下的老成謀國之輩,不應該啊?”
“想想,如果沒有得到這些人的支援,楊侑就是有十萬個膽子,也不敢這樣乾!”
“那麼……嘶!有大文章啊!”
……
帶著深深的疑惑,大業十五年的大朝會走向尾聲。
人們,開始了接近十五天的天下大假!
四
有些人,在假日裡悠哉遊哉,歡度這個長假。
有些人,在辛苦搏命節衣縮食,苦熬這個年關。
有的人,忙忙碌碌為情所困,辛苦地償著風流債……
楊子燦,沒能幸福度假!
老爹忙於遼東戰事,沒有來!
阿媽,自然不回來!
至於老婆和孩子們,在阿布千叮嚀萬囑咐之下,也不敢來!
他的身邊,全是一幫自己的兄弟、戰友!
至於女人,的確有,一個是忙著複仇、有點不再犯花癡的青梅竹馬老相好楊吉兒!
還有一個,正在犯喜的不知怎麼定位關係的絕世美女
國公嫡女
鬼穀秀子李秀寧!
可是,這兩個,他現在都不敢沾惹。
一個,分分鐘會變女暴龍!
一個,分分鐘會變女大蟲!
唉,這個春節,是阿布自穿越以來,過得最缺少女人滋潤的春節。
不僅如此,苦命的大將軍還得變身輸糧大使,去給女大蟲去送糧食!
這糧食,送得纔可謂技巧。
怎麼搞?
用糧食,換娘子軍所佔領土上的老百姓。
按人頭算,不分老幼病弱,全可以換。
一手交給官府人,一手從指定的商賈手裡拿糧食。
朝廷的這一招,比較厲害了!
用不多的糧食,不僅獲得了寶貴的人口,更贏得了許多老百姓的民心。
李秀寧和竇璡明知道如此舉動,是在飲鴆止渴,但是卻又不得不去答應朝廷。
因為一旦娘子軍缺糧,那就距離潰散敗亡不遠了!
伴隨著百姓交換的越來越多,娘子軍缺糧的窘境,終於得到了暫時的緩解……
四
正月十四,元夕的前一日。
宇文化及和他的北竄人馬,曆經千辛萬苦,終於來到了彭城郡穀陽縣。
這一幫平時養尊處優、聲色犬馬之輩,哪裡受過如此風餐露宿的生活?
剛剛進入算是一座無人把守空城的穀陽縣城,他們便再也走不動了。
剛開始十二的人馬,經過長途跋涉之後,已經減員成了八萬!
沒有水路舟船的借力,光靠一雙腳板和不多的戰馬、馱畜力量,宇文化及的北伐之路實可謂是一次災難之行!
泥濘的道路,起伏的山梁,湍急的河流,濕冷的天氣,沉重的負擔…
快被走廢的大軍,很快就迎來了大範圍的傷寒潮!
宇文化及病了!
宇文智及病了!
宇文士及病了!
……
封德彝,倒是沒病,看著很健康。
可是,藉以保命的八萬大軍之中,傷寒在肆意橫行。
已經有不少將士,因為持續的高燒倒閉在沿途。
要不是司馬德戡、趙行樞、陳伯圖等人極力控製,這近十萬大多病著的但還要身負重物的軍隊,早就散了。
士氣低沉,怨聲載道。
被刻意廢棄的穀陽縣城,成了一座擁擠不堪的大許國臨時陪都。
縣令府衙,成了許國皇帝宇文化及的行宮。
而旁邊的弘化寺,則成了宇文化及親衛大軍的營盤。
董景珍、林士弘為左右禦衛大將軍,直接受宇文兄弟控製。
至於其他的部署衙門,自然是搶占城內大戶,各自安置。
酒樓,商鋪,妓院,賭館,學舍,糧庫……
然後,就是那些無主的大宅、院落……
五
左衛大將軍司馬德戡,占據的是固陽縣的西校場。
旁邊的鷹揚府官衙,
成了他這個大將軍的辦公地點。
這時,在司馬德戡正和兩位同僚趙行樞、陳伯圖在偏庭裡說話。
“宇文化及這廝,都病成這樣了,還整日泡在自己的後宮之中,真不怕死在女人的肚皮之上!”
趙行樞不滿地對二人說道。
“嘿,皇帝,都不這樣?”
陳柏圖笑著說道。
“一樣?可真不一樣!”
“文皇帝就不說了,就是那被勒死的廣,也不是這個樣子啊!”
司馬德戡皺著眉頭說道。
“可不是,都說廣的粉黛六宮,美人無數,可咱們都明白,這廣很少臨行這些女人。”
“隻是……他太能折騰了……還不如像宇文化及這般,將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六宮美人們的肚皮上呢!”
陳柏圖說的有點猥瑣,但也不無道理。
“唉,可是咱們殺廣,推宇文化及上位,可不是為了跟著這麼一個無才無德的人混日子!”
“掙命開創天下,也要明德明君纔可啊!”
司馬德戡長歎一聲,言語間全是對未來的惆悵。
“嘿,說到無才,咱們這個許國皇帝,真是無能到了極點。”
“現在他給自己搜羅的那幫政事大員,都是些什麼人?”
司馬德戡興起話頭,開始吐槽大許時政。
“封德彝、宇文智及、宇文士及、元敏、唐奉義、牛方裕、薛世良、張愷等人,哪個是好東西?”
“首鼠兩端、欺上瞞下、胡作非為,說的就是這幫人!”
趙行樞和陳伯圖點點頭,也是滿臉不忿。
“可笑的是,宇文化及每次臨朝,就像個木偶一樣不發一言。”
“是啊,大家上書奏事,這皇帝隻是讓其留下啟狀,並不當場決斷。”
“然後,等下朝之後,就把這些東西一股腦兒丟給他的那些心腹商量處理!”
“可憐咱們這幫推立新帝之舉中出力最多者,反而全成了邊緣之人。”
司馬德戡的話,引起了二人的極大共鳴。
六
原來,宇文兄弟掌權之後,就開始積極奪權、排除異己。
沒辦法,這個時代,集權是王道不可不走的道路!
像司馬德戡、趙行樞之流,因為掌握實打實的軍權,所以很被宇文化及兄弟所忌憚。
現在,凡是軍略上的事情,宇文化及更願意詢問他的兩位心腹——董景珍和林士弘,反而越來越疏遠像司馬德戡、趙行樞等這樣的許國元老。
新近從內廷傳來的訊息說,大許明皇帝宇文化及有意調司馬德戡為禮部尚書!
這,是要乾啥?
陽謀啊!
不就是假借重用,以文官之職來削掉他這個軍中頭號大佬溫國公的軍權?!
司馬德戡如果一走,那軍中原來的大隋兵頭們,自然就失去了主腦。
到那時候,想將那些不聽話的軍中刺兒頭們捏扁搓圓,還不是由著宇文兄弟的興致來?
按理說,做為許國皇帝,謹防著自己再走上“親衛弑君”的舊路,這麼做也沒什麼毛病。
可是,在當今如此險惡境遇之下,急急忙忙就開始搞集權和內鬥,就顯得過於心急和愚蠢。
畢竟遍看許國大軍,真正能放到台麵上、來指揮十萬大軍的軍事大臣,除了司馬德戡,還真沒有什麼人!
將,帥,從來就是不一樣的軍事存在!
天時,地利,人和,三不沾啊!
七
“老趙啊,現在看來,你當初鼓動我立宇文化及當皇帝,真是害人害己,禍患無窮啊!”
司馬德戡無意間的一句話,讓趙行樞深感慚愧。
隻是慷慨激昂的司馬,根本沒注意到這些,他仍然在那兒高談闊論。
“兩位賢弟,我現在可算看明白了,如今想要謀成千秋大業、治平這個亂世,一定得要靠一位真正雄才大略、心懷天下、大公無私的人物。”
“天下未平,基業未定,稱帝封王,實非長久之道!”
“宇文化及昏聵愚蠢,聽信奸猾小人,壞事可就是遲早的事情。”
“到時候,你我身負弑君惡名,試問這世間還有何人、何地可讓我等容身?”
這一番言語下來,登時把司馬德戡兩個好兄弟給搞鬱悶了。
在理啊!
但有啥辦法呢?
隻能眼睜睜地看、沉默地等!
“是啊,弑君的人,曆朝曆代都沒有好下場!”
大家都不說話,但這一條鐵血認識卻時刻在腦袋裡晃蕩。
現在回想,他們當日的所做所為,的確有點過於簡單和草率了!
“不說遠的了,”陳柏圖說的有點牙疼,滿臉是愁容。
“如果司馬兄被調禮部尚書這樣的虛位,我等兄弟的好日子就算到頭了!”
“是啊,當初宇文化及將我調到尚書省,那就沒什麼好心。”
司馬德戡喝了口茶,接過話頭。
“表麵看,我的確是位高權重了!”
“可實際上,在如今的政事堂裡,咱一句話也說不上。”
“可以這麼說,大許國上下事務,全由封德彝、宇文智及、宇文化及三人一應而決!”
大家,一時陷入沉默。
“唉,悔不當初啊,可是,如今我們又有什麼退路呢?”
趙行樞,是最早一批從軍中調入中樞的一批大將,名義上是在尚書省參議軍機,但實際上一點話語權都沒有。
“那我們這幫老隋軍,就等著被他們一步步乾掉?”
陳柏圖顯得很是憤憤不平。
“哼,希望宇文化及真不要像傳言中那般,執意要將司馬兄調離軍中。”
“如果他真這樣做,那就是取死之道!”
“咱們既然能乾掉廣,那廢除一個如此蠢貨,又有什麼難處?”
趙行樞牙關一咬,惡狠狠地說道,像極了他當初鼓動司馬德戡一同弑君造反時的樣子。
“啊?這……”
“真乾?”
……
八
過了兩天,雙腿虛扶、麵色潮紅的宇文化及大朝。
朝會之上,諸多頒發的旨意中,就有兩項大事引人注意。
其一,擢升左衛大將軍、溫國公司馬德戡為禮部尚書,主管科教文衛外等諸般事務。
其二,鑒於兵力不多,將近八萬大軍分為八路,每路皆由一名宇文化及親自任命的將軍率領,並直接向宇文化及負責和彙報。
旨意一出,整個朝堂便議論紛紛,全都將目光對準了武班首位的司馬德戡。
可這位四十歲的“老”將,麵色如常,不緊不慢地跪下謝恩。
這樣就完了?
非也。
隻見右仆射宇文智及施施然出班,上前奏道:
“司馬德戡大將軍升任禮部尚書,德才配位,可喜可賀!”
“然臣卻以為,如今我等已入隋賊楊義臣的地盤,恐多有兵事之憂。”
“故,臣以為司馬尚書還得能者多勞,宜為皇上多多分憂武事。”
又一人出得朝班,奏道:
“這後軍,關係我朝腳跟後背,非常關鍵,須得一經年乾臣任之。”
“臣建議,司馬尚書還可領五千兵馬為我殿後之軍!”
原來是封德彝。
隻見他說完,又向坐在縣令大案之後的宇文化及施了大禮,便退回班內。
這還沒完,之間宇文士及出班,也向宇文化及啟奏。
“陛下,左右仆射之言,真乃老成謀國之論,臣附議。”
嗬嗬,既然核心人物都發了話,其他人還能怎麼有異議?
於是乎,嘩啦啦,湧出來一大堆人,附議。
“準!”
大許明皇帝宇文化及,從薄薄的嘴唇裡,擠出一個字。
當場定奪,少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