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174章 帝心
夷州島,高句麗,東突厥,大海極東之地,西至萬古玄天之地……
楊子燦做的,也就是他一直想要做的但沒能做到的事情!
他相信,如果不是親情羈絆,這個少年恐怕早就離開大隋之地,遠走世界各極!
“可惜,自己的時代行將結束,許多計劃中想要完成的大事還未完成!”
比如,徹底改變大隋朝堂中關隴勢力一家獨大的局麵。
“至少,這一世,要讓各方勢力達到平衡!”
“現在看來,自己全力扶持的遼東勢力,前景不錯,但任重道遠啊!”
“也不知道,自己的表哥還在猶豫什麼?”
……
其實,廣特彆希望,在自己行將離開這個世界之前,能夠親眼看看,一向恭謙有禮、忠誠膽小的表哥,將以何種麵目,展開他那藏起來的利爪和獠牙?
當他的一切謀局順利實施,竇建成、李密等,都將在自己劃定的區域裡打死打生?
“楊子燦,這個後生晚輩,能不能帶著老楊家笑到最後?”
廣,知道隨著時間的推移,自己的夢想和精力,在距離自己越來越遠。
現在,他平時看一份奏章,都要讓虞世基和裴蘊、封德彝在一旁來讀。
一些更機密的事情,則需要蕭後、裴矩、殺虎來讀。
讀,聽,口授意見,便是他日常處理公文的常態!
就是硃批,已經完全變成了畫圈,甚至是由蕭皇後代勞!
他知道,現在的自己,已經無法去正常行使大隋帝國的皇權!
怎麼辦?
也隻有自己欽定的皇太孫楊侑,來接班了!
現在看來,在蘇威、蕭瑀、楊子燦、曲突蓋等人的輔佐下,北方留守府的行政,執行得超出預期!
特彆是豫州總管府、雍州總管府的形勢,全麵向好,匪患趨和!
現在,隻要他們團結和融,穩定基本,力保大運河不失,就能夠在紛亂中立於不敗之地!
如果,如果在自己和皇太孫手上,徹底消除門閥勢力,那麼老楊家的江山就會順利完成交接!
而一旦年幼的楊侑,有了平亂之功,便擁有了他自己的皇權威望和基礎。
那時候的大隋,將全麵迎來一個真正的盛世!
百年,千年……
可這所有的前提,就是,平叛亂,削門閥!
為此,他不惜以自己為餌,以江山社稷為餌!
虛弱,荒唐,奢靡,剛愎,殘暴……
為了帝國的未來,他楊廣願意以殘破之軀,擔負天下罵名!
嗬嗬,在千古江山麵前,這些,算得了什麼?
修大運河,他們罵!
修洛陽城,他們罵!
西征東征,他們罵!
萬國互市,他們罵!
……
罵吧,哪有不挨罵的皇帝?
又罵不死人!
作為一個皇帝,眼睛中隻有國祚、社稷、江山!
其他的,都是空!
所以,早從第二次東征開始,他就開始演……集完全火力與一身。
來吧,越猛烈些越好,越集中些越好!
如此,就能為北方的希望,留足足夠的時間和空間!
……
在北方,他已為皇太孫選好了人。
他們,將是完成這重大而驚險過渡的關鍵和鑰匙。
文,有蘇威、蕭瑀、屈突通等。
武,有楊子燦、楊義臣、薛世雄、魚俱羅等。
這些人之中,最讓他感到滿意和驚豔的,就是自己堂叔衛王楊爽的親孫子。
“楊子燦!嗬嗬!”
現在,一想到當初設法將這個古靈精怪、有點不著調的表侄招到京中,留在皇太孫身邊,楊廣就感到非常滿意和慶幸。
“神來之筆!”
“幸運之神!”
仔細算來,所有他親自交代給這個小家夥辦的事情,每一件的結果,都超出了自己的預期。
大興關中,保衛戰!
雁門之圍後的白道嶺,伏擊戰!
豫州總管府瓦崗勢力,快速消融!
關中、河南之地的社會經濟、環境,逐步穩定!
……
“這小子,在雍州總管府大總管任上,竟然將困擾關隴、河西走廊的一帶多年的奴賊、馬匪、貪官,一掃而空!”
“厲害了,後生可畏啊!”
……
“能不能說,天佑大隋?”
“至少,這證明老楊家列祖列宗,在冥冥中保佑著大隋的江山社稷!”
前有皇叔楊爽,後有他的外孫楊子燦!
“老楊家,有種!”
“不割地,不賠款,不稱臣,不服就乾!”
……
廣躺在床上,不斷的思索。
自他上任以來,自覺時光短暫、要爭朝夕。
原本,如果皇太子楊昭好好的,他就不需要這麼著急的去乾一些,被彆人認為天怒人怨的事情!
但寄以厚望的兒子,死了!
死因成疑!
關隴勢力,難脫乾係!
所以,他活著的時候不趕著做,難道要留給幼小的皇太孫楊侑一人去承擔?
國祚延續,長子長孫!
可楊侑,太小了!
不能,絕不能不負責任地將一切推給年幼的孫子!
始皇帝嬴政,就是沒把天下搞清晰,留給扶蘇、小胡一個爛攤子,二世而亡?
漢武帝劉徹,如果沒有竇太後的力挽狂瀾,大漢還有嗎?
……
絕不能重蹈覆轍!
作為一個合格、理智、驕傲、有擔當的帝國皇帝,他一定要把自己能乾的一切事情,儘可能在任上乾完。
臟活,累活……
他楊廣,不介意擔負任何千古罵名!
一個國家要興旺、要長久,必然要有人乾擔負罵名的事情。
壞事,他楊廣做儘!
那好事,就讓後代子孫慢慢去乾吧!
他的確有驚懼、沮喪、挫敗,可他並沒有對整個大隋帝國失去信心!
他驚懼的,是自己的身體,在快速的垮掉!
他沮喪的,是整個大隋朝廷中,真正能理解他的人,太少了!
少到,隻有一個人!
誰?
楊子燦!
不知道為什麼,從第一眼看見這個少年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覺這個人和自己有一種說不清楚的熟悉和相似。
唯一的不同,就是楊子燦無比圓滑。
這,也許是彼此地位使然。
然而,他骨子裡的傲氣,那股看天下如無物的氣魄,也隻有他才能讀懂,才能明白!
楊廣總是認為,自己文韜武略,天縱奇才,能出其右者,天下蓋無!
可楊子燦的出現和表現,卻讓他改變了這個自負認知!
這家夥隨意吐口的詩詞,雖然不多,但也絕對是一股清流,脫俗、大氣、文采飛揚!
這家夥的武功,看似信手而為、羚羊掛角,但排兵布陣卻都能收到奇效,而且氣勢如虹、風掃落葉!
這家夥的佈政,綿密周到,環環相扣,總能改變民情、政局!
……
這樣的人,本該是自己最為忌憚、早該趕儘殺絕才對!
可是,坦率來說,自己從見到這個孩子那一刻起,就從來沒有心生厭惡、或者除之後快的想法!
相反,他見獵心喜、和樂而從!
楊子燦,和他,和他老楊家有緣,是大善之緣!
楊廣,是個虔誠的佛徒!
雖然沒有皈依,但他篤信淵藪、輪回和因果!
在某一刻於觀文殿中和此子問對之時言語恍惚之間,他真的看到了這是年輕時候的另外一個自己!
至少,在那一刻,他能確認,楊子燦就是自己少有的同類。
如果自己不是皇子,那他一定也會過著和楊子燦一樣的生活。
自由,愜意,無拘無束,任意東西……
楊子燦的人生,就是他楊廣的另外一個人生!
其實,他真是有點羨慕楊子燦的。
肆意去做,肆意去愛,肆意去想象,肆意去乾一切想乾的事……
有時候,他虛弱地躺在禦榻之上捫心自問,自己老楊家何德何能,會在如此青黃不接的時候,突然橫空降世一個如此奇才?
於是,他往往會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個自己英年早逝、但絕對驚才絕豔的堂叔。
楊爽!
老楊家的嫡係子侄,死因都成疑!
通過白鷺寺這麼年的秘查,一個個線索,都指向了兩股勢力、
關隴貴族,鬼穀縱橫!
這,就是父皇和自己,為什麼堅持不懈地著力打壓關隴勢力的根本原因。
鬼穀縱橫,太過隱秘,到現在也隻是對其小有打擊,但總抓不住根基所在。
而關隴勢力,就在那而,朝政大半,都是他們的人。
這幾年,他甚至已經基本肯定,皇叔楊爽、大哥楊勇、太子楊昭的死,三弟和四弟的驕縱變壞,五弟楊凉的造反,貴胄楊玄感的造反……都與這兩個勢力有關!
一家獨大的關隴貴族,絕不希望自己老楊家雄起集權,也不容許其他勢力興起!
山東士族、寒門,江南士族、豪商,遼東新貴……都是他們打壓的物件。
他們,把持著選官、軍隊體係,享有諸多特權。
但還不滿足,他們需要的是一個聽話、溫順、懦弱的皇族!
傀儡式的朝政生態,纔是他們的最愛!
而神秘的鬼穀縱橫,更是希望整個大隋重歸混亂,好讓其縱橫捭闔、左右乾坤。
亂世,纔是他們施展抱負和才學的舞台!
關於楊爽的死,許多人認為是死於眾鬼作祟!
可實際上呢?
根據調查推測,衛王楊爽的死,是關隴貴族勾結鬼穀縱橫,利用自己還不知道的方式,讓其發病、發狂,最後斃命!
當年最瞭解情況的巫師薛榮宗,莫名其妙地跌下台階、倒地身亡。
而就在當晚,叔叔楊爽也即在暴斃而死!
太湊巧,太離奇,太猛烈!
一個神強力壯、養尊處優、毫無病史的帝國親王大將軍,須臾之間就已斃命,太詭異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孽!
而這妖孽,絕不是大家哄傳的鬼魂作亂!
當他到了皇帝這個級彆,早就不再輕易相信什麼亂力鬼神之事!
所以,不僅是父皇文帝,就是大哥楊勇、自己,都引起了驚覺和警惕!
這是有人,有勢力,開始在有意識的剪除楊氏的勢力和羽翼!
然而,皇族慘禍,仍在持續發生……
有一段這樣的密辛,他至今猶豫著是否要告訴楊子燦。
叔叔楊爽,在幾個兄弟之中,實際上最和自己談得來。
楊爽的性格,屬於那種偏愛文治武功雙修的人。
而楊廣,也是常把自己努力塑造成一個文武雙修的貴介皇子。
嚴格來說,當時的楊爽和楊廣,算是老楊家新老兩輩最耀眼的雙駕馬車!
楊爽,忠直悶騷;楊廣,浪漫奔放。
楊爽偏於武,楊廣重於文。
但不管怎樣,在大隋平滅南陳、征伐突厥的無數戰爭中,他們都是星耀於空、名震天下之輩!
有他們兩個如此絕塵的雙星在,那些關隴貴族武將文臣們,倍顯暗淡!
或許,正是因為他倆的同時存在,讓江湖和朝堂的勢力,產生了忌憚。
強力的皇族,是世家的永遠災難!
父皇文帝那時,施政宗旨已經非常明確。
中央集權,強乾弱枝!
而楊爽和他楊廣,就是貫徹這一宗旨的兩把絕世快刀。
楊爽剛剛生病的時候,自己去衛王府看他。
他清楚地記得,叔叔給自己說過的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幫我照顧好蔻兒,如果可能,儘量讓她遠離中原!”
“小心朝堂舊臣!”
“要多多吸取秦時教訓,舊時勢力,猛之如虎,隱之如山,力除方安!”
“切記,不可急躁!”
“忍一忍,剩者為王!”
“如果有一天,老楊家隻剩你一人苦苦支撐,一定要懂得撒手、退讓和迂迴!”
……
那一天,他們喝了彼此二人人生中最後一場酒。
知音酒!
而也就是在那時,叔叔楊爽將他自己的黃金甲和書信等物,托付給了自己。
“阿摩,如果將來蔻兒有了兒子,你感覺他有能為出息,就把我這副鎧甲和書信,送與他為念。”
“如果是個女兒,就算了。”
不過幾天,楊爽竟然就離奇的死了!
邪祟致死?
什麼鬼?
楊廣打死也不相信,一向康健如牛的親王大將軍,怎麼可能會因為虛無縹緲的邪祟而亡。
但白鷺寺的調查,也因巫師薛榮宗的先死,而變得毫無頭緒。
現在看來,那時候的楊爽,可能已經隱隱察覺到了,是有人或勢力在專門針對他。
並且他能夠大致猜出,應該是朝中如日中天般存在的關隴權貴。
其中,可能就有他一個親王也無法撼動和抗拒的人物。
為了朝堂安穩,也為了他流落民間的妻女安全,或者還包括王府中的兒子,他很可能最終選擇了隱忍!
也因此,皇家遺姝王蔻,楊爽並沒有讓他進入王府和宗室。
可能他已經能夠預感到,楊家子孫即使是在京師又能怎樣呢?
果然,老楊家嫡係的子孫,並沒有幾個有好的結局!
民間都在將一盆盆臟水,潑向皇家內部的皇權爭奪。
可隻有他自己明白,每一個親人的離奇死亡、走上邪路,無一不是有人、有勢力,在背後推波助瀾。
他們,不願意讓自己老楊家,一家獨大!
甚至,他們也想推倒重來,取而代之!
可是,這些人躲藏的很深,也將一切痕跡抹除得乾淨。
查來查去,似是而非。
關隴貴族的強大,鬼穀縱橫的神秘,讓文皇帝和他自己,如芒在背。
可又,無可奈何!
暗中勢力,是遠比皇權勢力更強大的存在!
於是,他們父子另辟蹊徑,想從另外一個角度,對這些勢力,特彆是關隴勢力進行消除。
什麼蹊徑?
謠讖(chen)!
是的,謠讖,就是他楊家父子二人想到的,一把劈向關隴勢力的無形之刃!
先有建都大興之夢讖,再有《桃李章》的謠讖!
……
利用這些層出不窮的謠讖,他們父子乾掉了許許多多、桀驁不馴的大臣。
這之中,有冤死的,但絕大部分是死有餘辜!
許多江湖文人,在各種勢力竄動之下鼓動唇舌,妄論是非,屢潑臟水。
但是這些螻蟻之輩,怎知道處在大國之巔,怎能以簡單功過,決定存留?
一個統一的國家,要的是天下歸心、世事一統,而不是山頭林立、各自為政!
帝國,隻會保留有利於國祚延續、王權鼎力的人和勢力。
什麼是“家國一統、中央集權”?
什麼是“萬裡江山萬裡塵,
一朝天子一朝臣”?
什麼是“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
所有死了的、廢了的,都是家國所需!
哪些之中誤傷的,也許冤枉,但是在國祚永存麵前,真的微不足道!
這,就是王道,也是霸道!
無關對錯!
老楊家父子二人,用這種非常隱蔽的方式,剪除了許多隱患。
也為老楊家一個個離奇死去、離奇走偏的王子王孫,報了仇!
關隴大貴、山東權臣、江南重臣……一個個,被以各種有的沒的理由,予以剪除!
然後,他們父子開始有意識的扶持山東、江南新生勢力,以及一些新興勢力!
可是,自從自己的五弟楊凉造反、以及楊素的兒子楊玄感造反之後,楊廣才悚然發現,關隴勢力仍然異常強大!
最讓他心驚的,是關隴勢力和山東勢力之間,有暗中合流的趨勢!
並且,他們的目標,已經瞄準皇帝寶座!
這,怎麼了得?!
於是,他開始重新思考朝堂勢力之間的平衡,以及新的打壓之策!
也就在這個時候,遠在遼東的楊複勇、楊子燦父子,走進了他的視野!
他,又多了一種選擇。
是啊,為什麼不新扶持起一股全新的、忠誠的皇族實力呢?
楊複勇的忠誠,楊複勇的背景,楊複勇和皇室的關係……
他們家,無疑是楊廣此策的最佳選擇。
後來,楊子燦的卓越,讓他驚喜莫名!
叔叔楊爽他這個人、他的那些話,不時閃現在自己的腦海、眼前!
何為下一代的柱國之士?
忠直的蘇威、蕭瑀之流,太溫,太軟,太方正!
要壓住那些關隴、山東、江南各勢力的驕兵悍將、奸詐乾臣,還需要一個古靈精鬼、不安常理出牌的圓滑、橫渡、陰險之人!
誰?
楊子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