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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隋 第121章 烽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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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翁金河,也叫甕金河。

這條源自杭愛山脈南麓的河流,道路漫長,將穿極北之境而終歸入北方冰海!

舒緩的甕金河,波光粼粼,清澈見底。

它一會兒東南向,一會兒東北,任性地散漫野流……

離開敖包圖,排列成一長串的駱駝拉勒勒車隊,沿著甕金河,不緊不慢地行走在沙漠和荒漠、草場之間。

沙漠、荒漠、草原上的中午太陽,無遮無攔,即使這是四月中下旬,也是毒辣無比。

為了躲避白天正午烈日的威力,勒勒車牛的行動也會很有講究。

太陽傍西或日暮之前開始行走,行至子夜前,休息。

第二天日出之前,接著行走,直到午前陽光變得強烈前停止……

按照商隊隨行的勒勒車大伴兼向導的說法,如果是路途遙遠的遠行,有遠行的規矩。

勒勒車隊每行走七天,就需要擁有一整天的好好休整。

那一天,得給駱駝、馱馬、騾子、犛牛……補充上好的精料。

那一天,所有的勒勒車都需要進行仔細的檢修和維護。

那一天,人也需要放鬆一下,順便將沿途撿拾起的柴禾,整齊地碼放在移動的“倉庫”裡……

中午的時候,車隊準備在甕金河岸邊不遠處的一個巨大的土堆下停歇。

那,是一處廢棄的漢時大型烽燧,有堡,有結實的土窯。

以往商隊到此,都會在裡麵躲避陰涼,歇息,做飯……

不過,準備在烽燧堡內歇息的車隊,很快不得不在老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因為前往烽燧堡內的道路和外圍,都被一道拉起的紅布條給圍上了。

十幾個全副武裝的突厥武士,正把守在那裡。

這些武士,問明商隊的來由,檢查了通關文書,便讓他們另外找地方歇息,也不再理會他們。

突厥人,一點兒也不顯得凶神惡煞或者麵露歹意。

熟悉當地情況的向導,忙上前打聽,才知道這裡暫時被突厥的小吉溫可汗和天神教春神宮征用,說什麼在進行啥子考察!

向導跑回來,將瞭解的情況告訴了正在原地等待的李二等人。

沒法子,商隊隻好在甕金河邊一裡多遠的土台上,建立臨時營地並搭起帳篷,準備休息、吃飯和躲避正午的太陽。

好奇的李二、劉文靜、李秀寧等人,吃過午飯休息片刻,便信步走出自家的營地。

他們要步行去這個叫甕金置的烽燧遺跡,準備參觀一番。

這也算是來往的大隋中原人,必來此憑吊懷古一回吧!

那些突厥武士,並不阻擋他們進入,隻是好意提醒眾人,將隨身的火種和武器,留在拉起的紅線外邊。

這裡是突厥人的地盤,眾人自然沒有不從的道理,於是照做。

說實話,在草原上,突厥人對南來北往的商隊還是非常友好的,很少發生搶奪殺人的惡**件。

那種事情,隻有呼嘯南北、流竄四野的馬匪,才會乾下。

因為,他們並不依賴於商隊的長期貿易共生,一切靠強搶就好了!

李二等人,好奇地進入到甕金置烽燧堡牆內部。

何謂烽燧?

白天燃煙叫烽,夜晚放火叫燧。

到了阿布前世曆史上的唐朝,這個叫法便完全反了過來。

中原文明為了抵抗草原文明的軍事入侵,會在邊境地帶修築許多可以烽煙示警的碉堡性建築,是為烽燧。

它們,是傳遞邊境軍情最快最有效的方法,沒有之一。

烽燧,有的修建在長城之上,有的則是獨立成堡。

早在春秋戰國時期,齊、楚、燕、趙、秦等諸侯國,即已開始修築長城,豎立烽燧。

等到秦始皇嬴政手裡,他更是將原燕、趙、秦北邊關口塞防串聯一起,延袤萬餘裡,屏障中原。

漢武帝時期,為了經營河西,築城障列亭,護衛絲綢交通。

而後曆代至隋,築壘修葺之事,辛勤不輟!

就是這幾年,居延澤地區的塞防有些廢馳了。

張掖通守魚俱羅上任後,似乎也並不曾將此作為防禦重點。

他現在將全部精力,都放在打擊和剿滅逐漸興起的胡人馬匪。

奇詭的是,以往鬨得很歡的突厥人,倒是安靜得出奇。

他們這段時間裡,不曾派出一兵一卒越過居延澤,襲擾大隋邊境郡縣。

這也讓許多人,特彆是像李淵、李二、劉文靜、李秀寧等有想法的人,很是驚奇!

突厥人,改性了?

這一次,幾人聯袂進入東突厥腹地,就是想看一看,沒了都拔汗的東突厥,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

同時,最重要的是尋求支援,買馬和借兵!

甕金置,應該是這個地區最大的一座獨立烽燧堡。

南指居延澤,北入草原內部。

這地方,應該在西漢時期,還是屬於中原王朝的地盤,不過現在早就被廢置,成為突厥牧人和過往商旅歇息的臨時營地。

甕金置烽燧的堡門,朝東。

李二、劉文靜,徐娘子攙扶著李秀寧,一行四人沿著東南角夯土斜坡,走進早就沒了門的堡洞。

過道內,有明顯煙熏火燎的痕跡,但好像被人仔細清理過,所以甚是乾淨。

走進堡內,他們看見了一幫奇裝異服的人。

他們,正在分散在堡內各處,手裡拿著各種奇形怪狀的工具,或挖、或刨、或鏟、或掏、或掃……

忙碌得很,甚至顧不上看一眼從堡洞裡鑽進來的四人。

看這些人忙得認真,無聊的四人便隻好靜悄悄地用好奇的眼光,打量這些怪人。

他們的容貌,各不相同!

有的,明顯是西域胡人,紅頭發,藍眼睛,鷹鉤鼻子,個子高大纖細。

有的,明顯是突厥人,頭發粗黑淩亂,紮著兩根小辮分垂兩鬢,鬍子拉碴。

有的,明顯是漢人,眉目清秀,頭發結髻,很是斯文……

所有人,穿著既不像胡人、又不像突厥人、更不像漢人的服裝。

不是袍服,全是奇特的緊身紅色粗布連體衣,遮陽帶紗圍的帽子、長筒的牛皮底氈靴……

他們的工具,也各不相同。

有杆兒特彆長的半圓筒形的鐵鏟,有精巧的能挖、能鏟、能鋸的短柄鐵鍬,有簸箕、篩子、毛刷、水壺、水桶、瓷盆……

這是乾啥嘞?

這時,一個才匆匆忙忙但麵色平和的壯實漢族小夥,從他們身邊走過。

他,也就是看了這四人一眼,便自顧自地就想走開。

“兄弟,兄弟,請留步!”

劉文靜老成,主動上前攔住打問。

那漢族青年甚是知禮,站住身形,拱手作揖。

“哦,老先生有禮了,有何事請說?”

話音裡,是濃濃的東阿口音。

早年間劉文靜遊曆天下,去過泰山好多回,所以這東阿口音很是熟悉。

“小哥是東阿人?”

“咦,老先生怎麼知道?莫非也是俺東阿的?”

“嗬嗬,非也,在下武功劉肇仁,來此行商路過。當年在貴老家盤桓許久呢!”

“失敬失敬!小弟濟北東阿李虎,見過劉先生。”

“啊?”

劉文靜大吃一驚,旁邊的李二和李秀寧也陡然變了臉色。

李虎,這不是李家老祖的名號,這個粗笨少年竟然衝了老李家祖宗的名諱。

不過,三人很快反應過來,這裡是突厥,不是大隋。

再說了,即使是在大隋,叫李虎的不說上萬,幾千是有的。

李虎,又不是什麼皇家貴祖,不能搞為尊者諱那一套!

“怎麼了?”

李虎看著眾人的顏色,詫異地問道。

“哦,沒什麼,沒什麼,聽了你的名字,讓我等想到老家的一位先人。”

李秀寧這時候說話了。

雖然蒙著麵簾,但李秀寧的風姿絕對不是蓋的。

見麵前的曼妙少女朝自己說話,憨厚的李虎立刻紅了臉。

“啊呀,那,那,那冒失了……”

“沒什麼的,倒是嚇著你了,抱歉啊!”

“你怎麼從老家跑到這麼遙遠的地方了?你們這是在乾啥?”

李秀寧好奇地問。

美麗的姑娘有著一雙迷死人的眼睛,聲音聽著讓人喜悅、舒服。

“小娘子,我願是流民,是朝廷遷往粟末地的邊民,現在是在考古……”

“邊民?考古?啥叫考古?”

李秀寧非常驚訝,這個詞自己從來沒聽說過。

站在後邊的李二、劉文靜、以及旁邊的徐娘子非常好奇。

李虎剛要張口回答,遠處傳來一聲叫喊。

“虎子,快點把密封袋拿過來,又出來新東西啦!”

“好的,何大哥,您稍等,這就來!”

說完,李虎朝眾人示以抱歉的微笑,然後轉身跑遠,一溜煙地鑽進西首圍牆腳下的敞棚。

眾人順著聲音看去,隻見烽燧腳下忙碌的人堆裡,正站起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

他一邊拿著毛巾擦汗,一邊看著這邊。

他見這四人儀態不凡,便小聲跟旁邊的人交代幾句,便跳出土坑,跺跺腳,走了過來。

“各位有禮了,在下遼東何虎,你們這是?”

這一次,是李二出麵了。

“打擾了!在下扶風平陵竇氏商號的竇二,這是舍妹竇三娘,這一位是我商號的賬房武功劉劉肇仁,還有舍妹好友徐娘子。”

眾人見麵,紛紛彼此施禮。

都是大隋子民,在這異國他鄉見麵,都顯得很是親切客氣。

何虎朝那堆人招呼一聲,便邀請眾人進入烽燧西首三間土窯最右邊的一間,喝茶聊天。

眾人入內,便覺這土窯洞內雖然昏暗,但卻是非常深闊寬大、乾淨整潔。

窯洞內的牆角處,還有一個年久但仍然在使用的爐灶。

爐子內生著火,上麵放著一個粟末地產的長提手鐵壺,熱氣正“咕咕”地往外冒。

雖然外邊的太陽很曬人,但這土窯洞裡很是陰涼,所以生個火倒是顯得非常舒適愜意。

何虎,請眾人在靠近門口的一塊牛毛地毯上落座。

這時,李虎辦完事,進來幫忙伺候招待客人。

看不出來,這姓何的卻是個會享受的,請大家喝的茶竟然是天下聞名的藥王茶——白毛銀露梅!

不簡單!

據傳,這種茶是神醫孫思邈培育的一種珍貴養生茶。

早些年,這種茶隻是在關中長安一帶的貴族圈中流行,可後來孫神醫不知所蹤,這茶也就斷供了。

有人說太白山藥王穀碓窩坪人去舍空,藥王茶圃也毀壞殆儘,茶樹也根苗不見!

而野生的白毛銀露梅做出的茶,根本沒有那個藥效和味道!

可是,不想這兩年,市麵上又出來了真的白毛銀露梅茶。

黑牌!

口味更佳,更適合於衝飲。

但是,和所有打著黑牌旗號的新東西一樣,這玩意兒就是個不便宜的貨,根本就不是普通人家能夠享用起的東西。

比起其他型別的黑牌茶葉,這茶更稀罕,也更少!

一道茶,就讓做客的四人,對這位看著飽經風霜、麵目黝黑、但非常健康儒雅的遼東人,肅然起敬。

眾人一邊喝著香茶,一邊吃著幾樣突厥人和遼東人纔有的乾果小吃。

小吃,如油炸奶味焦圈、賣麵麻花、芝麻燒餅、乳酥炊餅等。

至於乾果,卻是李秀寧和徐娘子的最愛,什麼鹽焗花生、五香葵花籽、原味鷹嘴豆和各種瓜子。

閒聊之間,眾人這才明白這幫人是乾啥的。

原來,他們都來自東突厥天神教庭的文傳院,專門整理和發掘草原上各處文化遺存。

何虎說是要整理陳列出來,以供突厥百姓瞭解草原、傳承草原文化。

這甕金置,雖是漢時中原遺跡,但現在早就是突厥疆土,所以也在考古之列。

“考古,莫不是金石之說?”

劉文靜聽了何虎的介紹,不由問道。

“嗯,劉先生大才,考古的確包括金石之類,但絕不僅限於此。”

“除了銘文石刻之類的文字,我們也關注繪畫、雕刻、陶鑄等,以及民間傳說、地下埋藏等。”

金者,主指青銅器及其銘文也!

石者,是指石刻圖文,且主要是指石刻上的文字!

金石之學,是華夏考古學的前身,興起於北宋,漢隋已有。

它,是以古代青銅器和石刻碑碣為主要研究物件的一門學問。

不同於考古學,金石學更偏重於著錄和考證文字資料,以達到證經補史的目的,特彆是金石之上的文字銘刻及拓片。

在廣義上,還包括竹簡、甲骨、玉器、磚瓦、封泥、兵符、明器等一般文物。

四個做客的人,縱是當今天下博聞廣識之士的劉文靜,也沒有想到還有一門專門來研究這些東西的學問。

真是奇之怪也!

最奇特的是,這種事情沒發生在經傳文風昌盛的大隋,而是發生在馬背獵牧的突厥大地!

這是搞啥嘞?

雖然他們還沒親眼見過這考古是如何個考法,但都明白這事兒是個絕對枯燥但又絕頂風雅之事!

不能經世濟宦,但卻能明古懷人、厘清正朔、證經補史!

有意義,但沒卵用!

但,卻真的很具有學問範和風雅範!

特彆是對於劉文靜和李秀寧這種,愛鑽牛角的讀書人!

他們對此,都顯得很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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