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17章 好人
一進艙門,青兒姑娘便變得異常警惕。
她敏捷地關好房門,然後開始仔仔細細地檢視艙室各個角落。
好一會兒,她便朝正在看著自己的三小姐點點頭,示意安全。
瞬間,千嬌百媚的李三姑娘不見了!
隻見她一把扯下身上紅色披袍,順手就扔給了青兒。
然後,健步走到艙室視窗的茶幾旁,端起茶壺就給自己倒了一杯濃茶。
也不管茶水冷暖,李三姑娘就“咕嘟嘟”地灌了下去。
“爽快!”
她長長地出了一口大氣。
顯然,剛才裝扮千金大小姐的儀態端莊,把她給憋屈壞了。
舒展開誘人的腰身,左右扭動了一番,她滿意地擠出一個笑容,對著自己那方特意掛在艙室牆上的小玻璃鏡,看了又看。
鏡子中,自己光潔絕美的麵容,纖毫可見。
還是那麼美噠噠的,還帶點酒後的紅暈,真是……一點兒瑕疵也沒有!
李三姑娘對自己的容貌很滿意,也很自信!
“除了,上次那個……”
粟末地黑牌鏡子這東西,貴是真貴,但絕對是當今天下女人的最愛!
自從這能把人的汗毛都能看清楚的玩意兒出現,大隋的貴婦們就為之瘋狂!
大的,可比照全身,貴得能買下一條大船。
就現在這方自己隨身攜帶的鏡子,聽大哥說,可是值一匹西涼馬的價錢呢!
雖然李三小姐覺得貴得離譜,但還是抵禦不住這東西對自己的誘惑。
她一點兒也想不明白,世界上會有什麼人,竟然能創造出這麼神奇的東西?
透明的玻璃,就已經讓她認為是驚世駭俗的創造。
而顯然是在此基礎上衍生而出來的鏡子,一舉讓使用上千年的菱花銅鑒黯然失色,頓時失去了在貴婦圈中的萬般獨寵。
大家都叫這東西,花月寶鏡,與銅鑒相對。
粟末地到底有何神奇,她很想去看看。
這些年,好多新奇、好用、好吃、好玩的東西,都是打著差不多的標簽從那兒運過來。
那地方,似乎突然之間,開啟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萬物寶庫,隨便拿一樣出來,都是讓人驚歎!
但是,隨著父親李淵交給自己的任務越來越重,原本很多她自己想乾的事情,就都被無限地拖後。
她隻能將自己小女子的好奇,深藏心底。
“嗯,是了,那個叫楊子燦的小紈絝,似乎也是出自粟末地啊!”
“難道,這些玩意兒,真如傳說,是他這個廢物點心搞出來的?”
李三小姐的臉前,立刻出現了那張嬉皮笑臉、但的確……的麵孔。
“似乎,真……有可能啊!”
他嘴上那麼會說,聽說還很會賺錢,並且還很討女人歡心……
“這家夥,說不定真能搞出這等奇技淫巧的東西,專哄騙那些無知的女人上當!”
“呸,我可不是什麼愚蠢膚淺的女子!”
“想騙我,沒門!”
李秀寧朝鏡中的自己瞪了一眼,那鏡中的美人兒也不客氣的回了一眼。
這一下,可把她自己給逗笑了。
強自揮去腦袋中的漣漪,李秀寧又挺了挺自己的……,然後展開雙臂,好好放鬆了一番。
聽著外邊嘈雜的警報聲音,李秀寧麻利地靠近左邊舷窗。
通過隔扇上的棋花格子,她凝神向外麵看去。
這裡,視野開闊,居高臨下,運河上的變化一覽無餘,儘收眼底!
那裡,張金稱和他的左岸主力匪軍,正在大雨之中鼓譟著,黑壓壓地湧上堤岸。
她安靜地看了一會兒匪軍,又仔仔細細地觀察隋通船運的護衛和官府府兵的應對。
她不時地皺眉,不時地點頭,不時地滿臉疑惑與不解……
看罷左岸,她又來到右舷窗,觀察右岸的情況……
李秀寧,就這樣不斷變換位置。
就像站在高處的第三者,將阿力根與張金稱之間的交鋒,看得清清楚楚。
但是,隨著這場運河護衛和陸上土匪之間戰鬥的延續,留給李秀寧的疑惑也越來越多!
商船的應對,超出了她的預料!
阿力根的堅韌,超出了她的預料!
大隋府軍的戰鬥力,超出了她的預料!
張金稱的戰術和戰法,更超出了她的預料!
……
在這之中,她還敏銳的抓住了兩個問題。
以後的李家,將很有可能同樣會遇到的兩個關鍵問題。
其一,水軍和陸軍,的確不同。
這兩者,完全是兩種不同空間、不同戰法、不同組織下應用的兵種!
也就是說,要維持他們的存在,就需要建立兩套萬全獨立的體係。
其二,利用純粹的水軍攻擊陸軍,或者利用純粹的陸軍攻打水軍,實在是一種雞同鴨講、不知所謂的戰爭浪費。
如何解決這個搭不上話的問題?
基於現實,李家將來肯定會以陸軍為主。
那麼,如果遭遇比這隋通船隊護衛力量,強上百倍的敵對力量,又該如何應對?
……
李秀寧看著眼下這場逐漸陷入膠著狀態的戰鬥,不由陷入到沉思之中。
李秀寧,又名李平兒,是唐王李淵的三姑娘,也是竇氏唯一的親生女兒。
秀寧,是其大名,而平兒是其小字兒。
至於江湖上的名字,那是多如牛毛。
反正隻要她的角色設定需要,就總會派生出一個個新名字。
比如,夢兒、玉梅、幽蘭、月娥、翠翠、梨花、仙娘、隱娘……
她的任務,便是結交天下江湖各派豪雄之士,積蓄力量,為李淵反抗廣皇帝的壓迫做好準備。
這時候,以李淵為代表的李虎家族內人士,還真沒有一個人,要想著或敢想著去推翻大隋、自立門戶的想法。
保命,保富貴,抱團,拖時間,這纔是大家的一致想法。
李淵之所以讓嫡長女去乾這事,也是不得已的決定。
這完全是基於關隴貴族勢力,對抗皇室王權的打壓的整體需要考慮。
畢竟,秘密保持這樣一股江湖力量,至少不會束手就擒、根苗不剩。
當然,這事兒是家族中最高等級的秘密之一。
其實,對於李秀寧來說,她最重要、也最隱秘的一個身份,則是身為鬼穀縱橫派的現任掌門。
鬼穀子!
對,雲夢鬼穀縱橫一派,曆代掌門人,皆稱鬼穀子。
李秀寧如何成為這一代鬼穀掌門,江湖上沒有任何傳聞。
因為當今天下幾乎所有人,都已經不知道那個曾經縱橫天下、視世如棋的鬼穀派,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之上!
和墨家、兵家、陰陽家一樣,鬼穀縱橫一派所受到的曆史待遇也一個樣!
每到天下大定,實現大一統後的中央集權政府,總會不遺餘力的開始對付他們。
追殺,禁止,和持續打壓!
陰陽家,沒有能堅持自己的原教旨理想,最終走了一條與儒家共融的道路。
直至今天,已經被儒家完全消化和吞並!
而墨家、兵家、縱橫家,在亂世之中,總會有一些他們能夠生存發展的土壤。
所以,這幾個學派雖然不能正大光明的發揚光大,而成時代之顯學,但總算還是能苟延殘喘、螢火於世。
一點兒也不能小瞧這三大學派。
他們強大的破壞力和號召力,可不是蓋的!
墨家,宣揚民主和科學,簡單就是破除權威和迷信!
兵家,宣揚武力和詭謀,直接點就是兵杆子裡出王權!
縱橫派,宣揚弱縱和強橫,說白了就是並立和紛亂!
很明顯,這三派都是搞事兒的!
墨家和兵家,是偏理工科出身,從實際出發,喜歡搞實在的,推行社會基礎那一套。
而縱橫家,是偏文科出身,喜歡搞搞形而上的思想建設、推行上層建築那一套!
李秀寧之所以能當上現任鬼穀子,還得感謝她的尊師,上一任鬼穀子。
縱橫派的弟子雖然不多,但還是總有那麼一些,並且都是尖子好腦袋!
那位白發蒼蒼、不知年歲幾何的老人,為何選年紀輕輕、才十六七歲的李秀寧為他的繼任者?
其他的弟子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按照鬼穀縱橫一派的門規,鬼穀子是誰不是關鍵,關鍵的是製造混亂,說好聽點,就是破而不立。
這,是其學說和派彆,賴以存在的社會基礎。
最早的初代鬼穀子,他也隻負責教導學生,學生學成之後,便會打發其離開。
至於這弟子出穀而去之後,哪兒乾,和誰乾,何時乾,怎麼乾……
鬼穀子是從來不會相問的。
李秀寧,現在還沒有帶什麼弟子!
但她行走江湖,利用自己現任鬼穀子的身份,和那些零星散佈於江湖的門派弟子們聯絡感情,是需要的。
這些人,或潛藏於民間凡俗,或混跡於仕途官場。
更有甚者,其中某些佼佼者們,早已經投身轟轟烈烈的造反浪潮,借機窺視天下,發揚門派絕學!
李秀寧所要做的,就是佈局、支助、鼓動、團結……
她的絕世風儀,加上其驚天才華,江湖上的好多事情,都做得得心應手、順風順水!
直到,前不久遇到了那個人……
楊涼造反,敗了!
楊玄感造反,敗了!
都拔可汗驚天一擊,敗了!
……
近些年的那些大事件,可都是鬼穀縱橫一派,花費近二十多年精心謀劃的係列妙手之一。
耗費民力、最能激發民怨的快節奏超級大工程,在其推動之下,完工了,也成功了!
耗費國力、最能削弱兵力的大規模的百萬大遠征,在其巧妙策動之下,失敗了,也成功了!
然後,足以動搖大隋貴族權力基礎的兩次叛亂——漢王楊凉叛亂、楚公楊玄感叛亂,發生了,但卻都不成功!
數以百萬計的造反大浪,看似波瀾壯闊,但實在有點爛泥扶不上牆,李秀寧有點看不上!
然後,她又策動了距離縱橫派謀求的最終目標,僅剩臨門一腳的大事。
即,突厥大汗都拔的近三十萬大軍,兵困廣皇帝君臣於雁門城內,然後活捉之,倒台之。
如此,縱橫大事,可成!
然而,一個叫楊子燦的家夥,卻把這一切都給搞砸了!
一切,似乎都是從第二次東征開始,總是發生這樣那樣不順心的事情。
那個人,就像突然從天空中冒出來的天煞孤星一般,攪動毀散了一切!
再是精巧嚴密的謀劃,都被其羚羊掛角的舉動,打得不成了模樣。
但很難說,這一切都是他故意為之。
這纔是最讓人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之處。
因為你無法證明,除掉他,就不會發生那樣的結果!
在所有的相士推演裡,在所有的神占預言裡,在所有的天下豪傑榜單裡,甚至是在她的師傅——老鬼穀子臨死前的透天機裡,都沒有提到過這樣一個人!
哪怕,隻言片語,一星半點!
沒法子,最後隻有她李秀寧自己親自上!
這人,出現得太突然,上升的太快,大多數江湖人的夾帶裡,都還沒有這個人的任何資料。
後來,還是通過老爹李淵、大哥李建成、二哥李二等家人的嘴,自己才勉強拚湊出一個模糊的形象。
李淵說,這孩子長得俊、嘴巴甜,很懂得為人處世,是個混官場的好料,但難堪大用。
李建成說,這兄弟豪爽,知情識趣,熱情細致,是個值得交往的同輩好基友,也是個靠著父蔭混官場的衙內串子!
李二郎說,這家夥好色、好酒、好排場,慣會做些奇技淫巧之事,是個弄錢的高手,手上功夫也不錯,有把子力氣,運氣好,人品差!
倒是自己的姨娘萬氏、兩個庶出的姐姐、大嫂,對他評價非常之統一。
那就是,帥!帥!帥!闊!闊!闊!
細心,體貼,風趣,有理,博學!
隻有二嫂觀音婢的評價,很是簡單,一般人!
……
那麼,楊子燦究竟是個什麼樣人?
這引起了李三小姐的極大興趣!
她開始派手下,詳細蒐集楊子燦在大隋的一切。
這家夥,似乎是在大業五年被人看見第一次出現在洛陽城,但很快就消失了!
據說,這家夥是回營州老家。
那裡有個地方叫楊柳湖,是粟末地的禦賜永居之地。
至於以前,有沒有來過東都或大興,不可查。
然後,這家夥第二次出現在東都洛陽,是大業八年下半年。
先是太子左衛,後是太子太保、兵部右侍郎……
眼看著,這家夥的官職和爵位,就像氣吹一樣起來了!
他老爹楊繼勇和這小子,一時成了大隋朝廷新興勢力——東北派的扛鼎人物!
就連二嫂的那個哥哥,叫長孫無忌的,也被他忽悠走了。
二嫂結婚那麼重要的事情,這個唯一的親哥哥也沒有回來參加。
這些年,都不知道去了哪裡!
可憐二嫂,既生氣又擔心,常常哭天抹淚的。
對了,聽說二嫂和這楊子燦還認識,怎麼沒看出來是個專會拐帶人的。
不過後來二嫂又說,他哥哥不斷寫信,說在東北過得很開心,等混出個人樣再來見她們。
混出個人樣?
就東北那鳥不拉屎的地方?
“可彆是綁了黑票,在不知道的哪個地方乾苦力、挖石炭吧?!”
這話,是她和二哥私下裡的悄悄話,都沒敢告訴單純可愛的二嫂觀音婢。
實在想不明白,二嫂認識這樣的人,並且似乎並不因為長孫無忌的事怨恨於他!
難道,還有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然而,隨著對楊子燦相關資訊的蒐集,越來越多、越來越全麵,李秀寧姑娘反而越來越迷惑。
楊子燦這個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還是個糊塗賬。
對他的客觀描述和主觀評價,梳理起來的資訊,在繁亂中顯著簡單。
好,很好的人!
壞,壞一點點,估計還是羨慕妒忌恨的結果!
這人,竟然是個好人。
中庸,中庸的人,也是個無大用卻有前途的人!
但他,同時是個運氣絕對好到爆棚的人!
凡是他經手的事,沒有不圓滿的;凡是他伸手幫助過的人,沒有不風生水起的;凡是……
靠!
她一點兒也不相信,這些資料中折射出的這個人,如此平庸,卻又……
這,也太……
一個純粹靠運氣的人,怎麼可能乾出和參與,那麼多、那麼大的事情?
難道,他的運氣,好到了能和東漢光武帝相其並論的程度?
如果僅僅隻是有好運氣,這倒罷了,一點也不可怕。
畢竟運氣這東西,也不會常用常有、相伴終生。
隻要是人,總會有好運到頭的時候。
這是天理!
其實,李秀寧在心裡,最最擔心的,卻是另外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