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292章 元日大朝會
“欲曙九衢人更多,千條香燭照星河。今朝始見金吾貴,車馬縱橫避玉珂。”
元日,又稱三元,即歲之元、時之元、月之元。
它是新年的第一天,履端之日,在大中華先民的文化概念中,具有極其濃厚的象征意味。
元日大朝會,即皇親國戚、文武百官,以及周邊諸蕃使節們,在元日朝見天子的重要國事活動。
《周禮·春官·大宗伯》曰:
“春見曰朝,夏見曰宗,秋見曰覲,冬見曰遇,時見曰會,殷見曰同。”
朝者,日出草木之中而月還未落的樣子,早晨是也。
朝會,因貴人們麵見天子的時辰是早晨,故稱之為朝會。
《孟子》曰:
“諸侯朝天子曰述職,一不朝則貶其爵,二不朝則削其地,三不朝六師移之。”
縱天之下,現在大隋所有稱臣的國家中,隻有高句麗王久不來朝!
至於今年的東突厥都拔可汗,也懸!
元日大朝會,大禮議、大陳設、大上計、大受計。
就像放大版的皇太孫楊侑冊封儀式。
禮儀相似、陳設相似,隻是陣仗要大得多。
大隋的國家大禮議,除了皇帝登基、大婚、賓天、祭天之外,就數正旦大朝會最為重大。
人數最多!
禮節最煩!
花費最大!
紀律最嚴!
國之大事,在祀在戎!
元日大朝會,也是舉國的一次高階祭祀性禮儀活動!
也是帝國最重要的文化表征之一。
什麼是文化?這就是!
和阿布那個時代所有重要活動前的準備一樣,大隋的元日大朝會也會在正式到來之前,進行好幾次彩排。
要保證元日大朝會上,不能出現任何一點差錯!
如有異恙,便為不吉不祥之兆。
不僅負責佈置大禮儀的屬官、部門要問罪,而且很可能會引發朝局、議論的大變化。
如果是排班站位、進退通奏出問題,那就要找通事舍人和謁者台的麻煩。
如果是禮樂典章、祭祀文表出問題,那就要找太常卿和太常寺的麻煩。
如果是車駕旗幡、儀仗衛隊出問題,那就要找衛尉卿和衛尉寺的麻煩。
如果是國家賓客、外藩使臣出問題,那就要找鴻臚寺卿和鴻臚寺的麻煩。
……
不知禮者,無以立也。
就像上小學的時候,站立在門口負責檢查你的紅領巾有沒有戴、手臉有沒有洗、衣服整不整潔……的小同學,鴻臚寺卿專乾這個活!
失儀者,衛尉會架出去治罪,嚴重者即可掉腦袋!
所以,不管是誰,如果感覺自己上朝前的禮儀不過關,就趕緊去鴻臚寺學上這麼十天半個月的,否則真會出事!
阿布和他的老婆們,當年就被蕭皇後喚進內宮,做了這方麵的嚴格特訓。
這還不算,後來直接派到家裡一個宮中女官,進行了專門的教習。
據說,那些外藩使臣、禮賓,無論對大朝會的禮儀多麼熟悉,都得進行嚴格的培訓,時間長達月餘。
大朝會前三天,各司需要按照規製,提前準備好大朝會所需的?應物品、設施、人員。
像寶案、香案、樂器、鹵簿、旗幡、樂器,等等。
前一天,衛尉、太常、太仆、鴻臚的有關?員,以及糾儀禦史、讚者、傳製、宣表等,再次做最後的彩排。
並在第二天卯時之前,提前各就各位。
大年初一這一天,阿布家人都起得很早。
按照阿布的前世經驗估算,感覺這時候是淩晨三點左右。
大屋作父子兩人,王蔻、娥渡麗、溫璿三人,這都是需要參加大朝會的。
大屋作父子,參加的是廣皇帝的正朝大朝會,去的是含元殿。
而女以夫榮、女以夫貴的王蔻、娥渡麗、溫璿三人,也要穿上專門的禮儀製服,去參加皇後的中宮命婦大朝會。
地點,是仁壽殿。
大朝會入宮的時間,就是在卯時,也就陵城五點到七點之間。
點卯,就是這麼來的。
他們要在卯時之前,就得到達皇宮外各自的等候區域就位。
這時候,孩子們還都在香甜的夢中。
昨天晚上,孩子們就被分彆安置,大的兩個跟著李賢睡,小的兩個跟著高琬睡。
卯時,又名日始、破曉、旭日、日出。
意思是太陽初露,正值朝暝冉冉東升之時。
但其實,這時候哪有一點的日出之光?
四下裡,黑魆魆的,一路上倒是有許多和他們一樣的暈黃的馬燈和黑色的馬車、以及一閃一晃的轎子……
天上的星星,在寒冷的夜空中顯得格外明亮。
城中,也有狗叫聲。
不知道是不是時間還早的緣故,沒有聽見一聲雞鳴。
大多數人,還在做著夢……
而這個時刻,也正是這個時代官署一日辦公開啟的時間。
所有的官員和女眷們,都很守時。
大家都已經在皇城門外,靜候多時了?
天氣有點冷,所有的人,都在製服底下穿得紮實,所以顯得有點臃腫。
現在比以前好多了,因為自從粟末地成功解決羊毛的柔化技術之後,羊毛衣服就變得流行和金貴!
不過,還有更高階的,就是超薄的棉衣和棉褲!
可不像以前的淒慘樣!
要麼,為了保持風儀,儘量少穿,但往往會凍的差點死過去。
遇到無風無雨無雪的日子還好點,否則,嘿嘿!
真有鼻涕掉出來一尺長的,男女都不例外!
要麼,冒著被糾察禦史彈劾的風險,在製服底下,多穿幾件衣服或皮裘!
那些年紀大的,還大多躲在自己的大馬車中,一邊躲避風寒,一邊等待開朝的鐘聲。
政事堂的幾個老大,以及軍方大佬,自然有特權在大殿廊簷下避風處閒話。
至少,大屋作父子還沒有這待遇!
阿布找到母親和妻子們的車駕候位,等安置好了就告彆她們,趕緊走向自己另一邊的等候位置。
這時候東方的天際,還是看不到一點亮光。
但皇宮內外,全部升起了玻璃風燈,照得亮若白晝。
是的,這又是東北粟末的最新產品。
玻璃燈盞,既通透,又精緻美觀。
現在大隋上下,隻要日子好點的,誰能沒有一盞這樣的時興玩意兒用用?!
一個字,貴。
在寒風料峭之中,宮城上空終於傳來第?遍鐘聲。
冷!
那些偷懶躲風的?武官員,很快從避風處離開,自動找到自己的位置排班站好靜候。
遇見熟人,還會笑著打打寒暄,行個叉手禮什麼的。
因為距離老爹還有一階,所以隔出一段距離,所以阿布避免了站在老爹身邊不斷給人行禮的尷尬。
畢竟,有時候儘管是是長輩,但這官階有的的確是比自己低啊!
如果讓糾風禦使或者鴻臚寺的人看見,少不得一頓嗬斥。
那,多,多不好意思!
所以,現在阿布老實得很。
規規矩矩地站在一個還在打盹的老官後麵,閉目養神。
第?遍鐘聲聲響起。
城門開啟。
還是冷!
但所有人都精神抖擻,整理好衣冠,在鴻臚寺官員的導引下步入皇城。
?東武西,分彆從左右掖門進?皇宮。
進入皇城的時候,還會進行安檢。
一是檢查牙牌核對身份,二是要看看有沒有攜帶危險武器。
當然,大將軍是佩戴禮儀刀劍的,這個得放行。
接著就是上品級橋、過應天門,在含元殿?場的東西部,按正、從?品?九品,每個人找準自?應站的位置肅立。
女眷們,則是一路乘坐符合身份的車駕,直接由長樂門進入往中宮而去了。
她們到達皇後的仁壽殿外廣場後,也是得下車轎,然後找準各自應站的位置肅立。
這等候入殿的位置,也很好找!
和後世人們開大會一樣,每個人的等候位置上都有品級牌。
雖然上麵沒有列印好名字什麼的,但那每一個級彆的品級牌顏色、質地、位置都不一樣。
同時,還會有相應鴻臚寺的官員引導,絕對不會讓你犯一點錯誤。
至於外命婦們,都是由中宮的女官、宦官、或者士人們引導著入位!
照顧得很是妥帖!
絕對不會發生,像阿布前世宮鬥劇中那種,君前失儀的狗血劇情。
品級牌,明晃晃的,代表的可全是夫家的功名利祿!
夫貴妻榮,母以子貴,在這裡都會得到全麵的展現和宣示。
含元殿的通事舍人和他的下屬們,很忙!
他們得把準時間,在正元吉時吉刻,開始引導所有參會眾人一一進入大殿入位——版(班)位。
因為有了當初楊侑皇太孫的冊封典禮經驗打底,阿布現在一點也不慌。
還是那個位置,那個時刻,還是那個程式!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這上殿的人,直奔萬人以上了。
多,黑壓壓的,都是人頭!
遠遠瞅著,似乎大殿外邊的簷廊上、台階上,還有不老少的人。
“這天氣,可真夠他們受的!”
阿布不由得在心裡為這些人表示無限的同情。
有個暖手寶多好?!
“嗯,回去之後得儘快研發一下,沒有電的,咱搞個放銀碳、開水什麼的,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那個放香料的陀螺儀平衡球就不錯,得發揚光大它的用處!”
……
等大夥兒站定,糾風禦史開始檢查,還真有被嗬斥的!
但好在,沒發生被廷尉帶出去的高光戲碼!
殿內,莊嚴肅穆,富麗堂皇,亮如明晝。
靜啞無聲!
“請中嚴!”
手持笏板的侍中,那是那個調!
……
還是那個套路。
含元殿大殿上,陳設禮樂、曆代寶玉……
文物充庭,儀仗莊嚴!
陳設!大!
第三遍鐘聲終於響起。
中和韶樂中,皇帝在前導後扈下,禦臨含元殿。
廣皇帝,頭戴垂著十二串白珠的袞冕,身著明黃龍袍,登上禦座。
丹陛?樂奏響時,百官按班,向皇帝行拜禮。
廣皇帝,其實也挺辛苦的。
他要比臣子們起得還早!
因為正元之日第一件要做的事,是要帶領皇子皇孫、皇後嬪妃,前往祖廟燒香、祈禱,求豐收之年。
然後,還要給祖宗們、天神地祖們?酌獻禮、上供祭品。
好在現在廣皇帝上頭沒有老人家,否則還得轉移到老人們住的地方,行祝賀禮。
儘管如此,等他回到寢宮,仁壽殿內還得受皇後、皇太孫、皇子、公主、郡夫人、內官等諸?的祝賀。
也就是說,女士為先,皇室為先。
像阿布家的女眷們,和所有有品階的貴婦們,在此之前已經在仁壽宮先行拜過皇帝了!
行完這一出,廣皇帝才能轉駕來到含元殿西配殿,稍作休息。
等到這第三編鐘聲響起,他才又乘坐五色鑾駕,進入含元殿正殿登上禦座。
皇太孫楊侑,也不得閒!
作為大隋未來的皇位繼承人,他要起得更早。
先要帶著儀仗鹵簿至內廷,向皇帝、皇後,訖賀禮。
然後又陪同皇帝、皇後等皇室貴戚,向祖廟、神廟祭拜、獻禮。
如此,再在仁壽宮接受眾貴婦的拜賀等。
這個環節做完,他就要提前趕回含元殿就位,那時候群官客使們也同時進入含元殿就位。
所以,朝會、大祭、冊封、喪禮等大禮議,皇族的日子一點都不好過!
曾經的曆史上,就有好幾個皇子、皇帝,因為不堪大禮議的重負,累倒而崩!
漢高祖劉邦,光武帝劉秀,蜀漢劉備,明成祖朱棣,雍正皇帝胤禛!
哈哈!
據傳,除了這些皇帝日常勤奮案牘之外,最後發病的導火索,都是一項最為艱巨任務——大朝會、大禮儀!
廣皇帝登上禦座,《太和之樂》止。
舒和之樂,奏起。
典儀呼:
“再拜!”
讚者們像傳聲筒一樣,用抑揚頓挫、非常清晰的聲音,向大殿四周通傳。
皇親國戚、文武百官,諸蕃使節們,推山倒玉,全部行跪拜大禮。
接下來,便是最重要的四個大朝會環節。
第一個環節,進表,上表。
這也是百官最重要的表演機會,年中述職——上計。
《周禮·天官》曰:
“歲終則令百官府各正其治,受其會,聽其致事而詔王廢置。三歲,則大計群吏之治,而誅賞之。”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每到年終,就命各級官吏闡述地方治理上的優點、缺點,接受上級大會的考覈。
每隔三年,對官吏的政績進行一次全麵考覈,然後國君根據情況對百官進行賞罰。
各級主管在正元大朝會的上計,就是全麵彙報,其彙報重點在於各種財政資料的彙總。
這種彙報,也就是表的基礎,就是所謂上計。
典儀高呼:
“奏諸郡表!”
讚者通傳。
……
按照提前約好的順序,其中一個大佬便會退出班列,先向皇帝行大禮,然後起身。
有的,對著笏板說,象牙的,竹木的,玉的很少(王候纔有)。
有的,直接拿出準備的好的卷冊,展開來大聲朗讀。
這些東西,都是提前交給政事堂備過案、核閱過的。
字詞章句,都要有所推敲。
決不能亂說,也不能不說,更不能隨口胡說。
比如,來個沒有文底的即興演說或彙報,那是絕對絕對不行!
照本宣科,一一上計,就是這麼來的。
那種妄想通過臨場發揮、或者憑借超常記憶法,來個脫稿的,那是找死!
估計還沒說完,就被執金吾打昏在地,拖進天牢。
所以,即使你再驚才絕豔、能力出眾,大朝會上絕對不是你展現口才的地方。
曆史中出現的那些脫稿而唾沫橫飛、舌戰窮儒的權臣,是真有。
但,沒一個好下場!
並且,地方官中敢這樣的,幾乎沒有!
一切,要低調、認真,合乎禮儀,所謂溫文爾雅、一本正經!
……
“臣遼東郡令季勇,請為上計。十年歲計,遼東郡……”
大屋作認認真真地對著自己的卷軸,朗讀著上計吏整理彙編的上計集簿。
郡守對管轄區域內的上計,每年一次的上計稱歲計,每三年一次的上計稱大計。
現在,大屋作做的上計集薄,隻能是歲計。
對於上計集薄,各朝各代,都有詳細的標準和要求。
最早的有文字記載的,是戰國時秦國製定《金布律》。
“以書告其出計之年,受者以入計之。八月、九月中其有輸,計輸所遠近,不能速其輸所之計,移計其後年,計毋相謬。工獻輸官者,皆深以其年計之。”
漢朝為此,還專門出台了《上計律》,不僅對上計製度進一步規範,還專設了一個叫上計吏的公務員職位。
“秋冬歲儘,各計縣戶口墾田,錢穀出入,盜賊多少,上其集簿。丞尉以下,歲詣郡,課校其功,功多尤為最者,於廷尉勞勉之,以勸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