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255章 誰中誰的計
“啊,有這事情?那卻是什麼東西?”
不僅楊玄感好奇心大起,就連站在身後的李密和李子雄,也被成功勾起興趣。
“是新鑄錢幣和上好鎧甲、武器!”
“咱們家的一個孩子還悄悄翻起油布偷看過不少,好多是從東北粟末地進貢的上好弓箭!”
“嘖嘖,那箭頭真的很是鋒利,好像就是傳聞中的黑曜石之箭。”
“至於銅錢,似乎是剛從夷州那邊運過來的新幣,肉好十足,非常精美!”
“咱們的意思,就看楚公是否對此有興趣。”
“至於弘農宮城中,非常空虛,許多士卒,都已被調往大興城中去了!”
老者的言下之意,就是弘農宮有大軍最需要的武器、鎧甲、糧食,且很容易拿下。
至於楚公楊玄感願不願意去取,那就讓他自己決定了。
楊玄感、李密、李子雄相視一看,便都隻知道了彼此的心意。
這還有什麼好考慮的?
最近,儘管叛軍打得很熱鬨,也搶了黎陽倉補充了軍資,但實話實說在武器裝備上一直就很缺。
特彆是在濁水河邊,被該死的河東城守堯君素掏了肛,竟然損失了大批軍械糧秣。
現在,聽說有一座名為廣皇帝行宮、實際上是一處秘密軍事倉庫,這不是瞌睡遇到枕頭嗎?
“咦——善!”
“天助我也!”
楊玄感高興得長嘯一聲。
帳中的僚臣和將軍們,也被這個好訊息砸中,露出欣慰的笑容。
幾個族老,見楚公高興,也都微笑著喝茶,將自己的鬍子捋得更加輕快起來。
厚禮送走幾個老態龍鐘的族老,楊玄感立即開始部署針對弘農宮的軍事行動。
這時,李密提醒道:
“武器、軍資,固然重要,但一定不能因此拖慢大軍整體的行軍程序,我們的最大障礙在潼關!“
“那怎麼處理纔好?”
楊玄感問道。
“分兵!”
“分出一支攻打弘農宮,主力繼續西進,火速打通函穀道,奪取潼關!”
李密將自己的主意提了出來。
楊玄感看向李子雄,李子雄也點點頭。
楊玄感思考了一下,便下令分兵。
由其弟楊積善和李子雄,率領八萬人馬,火速奪取弘農宮。
然後,和其斷後的後軍一道,押運繳獲的軍糧武器,快速西進合兵。
他自己,則和李密等人,率領近十五萬大軍,奪取函穀關、潼關。
這樣,楊玄感的軍隊再次分兵進發。
時人要進入函穀關,就必須先渡過弘農河。
而弘農宮,也就是原來的陝州城。
漢時的弘農郡郡置,就坐落在函穀關和弘農河不遠的地方。
而弘農楊氏,是以弘農郡為郡望的楊姓士族。
始祖為漢昭帝時期的丞相、司馬遷的女婿楊敞。
楊素,楊玄感,出自弘農楊氏。
而文皇帝、廣皇帝,出自不遠處的河東楊氏。
兩家楊氏,本是久遠一脈,現在卻是乾上了。
楊積善是楊素的第四子,也是楊玄感最為親信的弟弟。
他的文才武略,也是眾兄弟中,最為出色的一個。
所以,通常是作為楊玄感身後的影子存在。
軍中眾人,都稱其為“影王”!
影王楊積善、李子雄領命帶著五萬大軍,跟著族中的向導直奔弘農城。
而楊玄感率領著主力,再沒有遲疑,撲向了函穀關。
弘農城太守府中,弘農太守蔡王楊智積正和一乾人說著話。
當中的那三個人,正是先前代表弘農楊氏的家老。
隻不過,現在已經將長長的胡須和臉上的皺紋,全部清除乾淨了。
“替我向代王殿下謝過,如此妙計,真是驚才絕豔啊!”
“前兩天,本王還正在驚懼擔憂,那楊玄感賊眾席捲而來,我楊家的天下危矣!”
……
楊智積,是文帝兄弟楊整之子,是大隋朝妥妥的皇室宗親,受封為蔡王。
早年,他父親楊整與楊堅之間,他母親和獨孤皇後之間,關係一直都不太好。
因此,他受封任事期間,行為始終極為謹慎小心。
深恐自己一個不小心,就會遭致殺身之禍。
但不管怎麼說,這蔡王楊智積對大隋的忠誠,是毋庸置疑的。
“蔡王爺不必憂慮,代王殿下這次給你送來這麼多武器,還有不少偷偷入城的軍丁,就是助您守城,並藉此吸引一些叛軍的力量,以減輕潼關、大興城的壓力!”
難辛恭敬地對王爺說道。
“代王殿下承諾,隻要蔡王爺能夠守住弘農城五日不失,不論吸引多少叛軍,都算是蔡王的頂天大功!”
“屆時,自會親自稟明主上,為蔡王爺請功!”
“好說,好說,好說!”
蔡王爺交口說道。
“守家護城,乃是我作為太守的本分,也是咱大隋王室宗親的本分。”
“功勞不功勞的,本王實不在意!”
“難候,且火速回去,稟明代王殿下,就說我楊智積人在城在,願與弘農城共存亡!”
楊智積說完,麵容一肅,竟對著大堂之上列祖列宗的牌位,叩頭明誌。
難辛抬頭看去,不免啞然和心酸。
這楊智積也太謹小慎微了。
為了向大隋的皇帝表明忠心,竟然將列祖列宗的牌位,擺放在大廳正堂之中。
最中央的,赫然是文皇帝和獨孤皇後,旁邊自然是他的老子娘親等,一乾已經過世的皇室宗親。
這人,可交!
難辛該做的都已經做完,便告辭蔡王爺,帶著自己的隨從,喬裝火速趕往下一個目標。
卻說楊智積,即刻召集弘農城所有的將官,發表了戰前演說。
“眾位,楊玄感叛軍將至,我弘農城將麵臨生死考驗。”
“城破,則大家無論老幼,皆為刀下之鬼。城在,隻要咱們能守得五日,主上的大軍就會趕來增援!”
“隻要能守住城,代王已經承諾,各人連升兩級,民加爵賜財。”
“另,本王也單獨出錢,全城所有官兵百姓,願意上城禦敵者,每日領錢半貫,糧食一石!”
“現在,楊玄感賊知道主上將至,便欲流竄西圖關中。”
“若成其計,大隋天下危矣!”
“而賊其根本,固也。”
“我等,當想辦法多多羈絆一些兵馬,使得關內壓力降低。”
“五天,我等功成。而楊賊等,不出一旬,必可擒耳!屆時,我等同富貴!”
“眾將士百姓,請跟本王上城禦敵!”
說完,一身鎧甲戎裝的蔡王楊智積,率領著將士、百姓,慷慨登上弘農城城頭。
“大隋,萬勝!”
“人在城在!”
……
弘農城,城頭。
投石車、石丸、木幔、滾木、狼牙拍、鐵鍋、沸油、金汁、箭矢……堆積如山。
而四座城門內側,早在前幾日被築起了四座甕城。
甕城內,堆積著無數垛澆了菜油的乾柴。
“可惜了那些高度紅糧燒啊!”
楊智積瞪著甕城內,那散佈在柴垛四周的酒壇子,有點可惜。
這些酒,可全是東北粟末地來的高度好酒。
一點就著,不留點滴殘水。
“回頭,還得寫信給大屋作,讓大侄子多給我送點過來!”
“這次,我可是傾家蕩產了啊!”
當楊積善兵臨城下,便看見弘農城頭旗幟飄揚。
城頭上,布滿嚴陣以待的守軍和百姓。
這是臨清關再現啊!
這,哪兒是他媽的空虛?
楊積善和李子雄氣得想罵娘。
想找那幾個鄉老的麻煩,可這會兒哪兒還有他們的身影。
就連一直在左右帶路的楊氏宗親,也全不見了。
上當了啊!
楊積善和李子雄立刻就感受到不妙。
果然,還沒等到他們發動攻勢,便見城南的城門之上,閃出一個穿著閃亮亮金甲的老將。
楊智積,蔡王!
不待楊積善開口,卻聽楊智積劈頭蓋臉衝著楊積善就罵了一句。
罵什麼?非常難聽。
應該是問候了楊積善的老爹和老孃!
這一句,就一下將還想來個先禮後兵的楊積善漲紅了白臉。
接著,大隋皇室宗親、有名的“隱士”文人楊積善,不停口地大聲說出了一番汙言穢語。
內容涉及他和鄭祁耶的故事、某幾個小鮮肉和楊素的故事……
細節,很重要啊!
鄭祁耶是誰?
北魏開府儀同三司、司農卿鄭道穎的孫女,北魏至大隋有名的才女、美人。
關鍵是,她是楊積善的母親!
也是楊玄感眾兄弟的母親!
靠!
真汙!
最要命的是,這楊智積在城頭上每說一句,身旁的武士就大聲重複一句!
楊積善的城頭演說,內容肯定是少兒不宜!
但對於這些刀口舔血的武士糙漢們來說,真的是比美酒和黃金更讓人獸血沸騰!
解渴啊!
秘聞啊!
頂級貴族內幃之事,連淡定的人,都聽得耳紅心跳。
楊素的,鄭祁耶的,小鮮肉的,老王爺的……
精彩紛呈,汙言橫流……
楊積善聽著,一口鮮血就噴了出來!
不,好幾口!
然後,就軟塌塌地摔下馬來。
迷糊之間,咬牙鐵齒地喊出:
“智積鼠輩,吾必殺汝,挫骨揚灰!”
這話,也很快被準備好的喊話武士傳上了城頭。
“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若想殺我,來吧,你爸爸我就在弘農城中等你磕頭認親!”
楊智積笑著說道。
這一下,就徹底把楊積善給說得昏過去了。
李子雄有點傻眼。
“這他媽都是什麼濫事?”
“都算是當日的頂級權貴,這是連臉皮羞恥都不要了啊!”
“蔡王爺,你讓我李子雄刮目相看,大吃一驚啊!”
“想不到,實在想不到!”
……
腹誹的李子雄,使勁壓住被楊智積勾起的旖旎幻想,代替楊積善下令:
“攻城!”
看到叛軍向自己大舉進攻,楊智積哈哈大笑。
一天血戰,無果。
弘農城頂住了楊積善排山倒海的攻擊。
雙方死傷無數,但總體上還是進攻的叛軍,死傷得最多。
弘農古城,是一座以弘農宮為主的小城。
這裡也是古秦函穀關的舊城,經過濁水漫灌毀壞,早就不複當日天下雄關的樣貌。
特彆是漢時函穀關東移動,這裡就算是一處被遺棄和忘記的地方。
可因為這裡依山旁水、風景秀麗,讓皇室看上後修了避暑行宮,順便將弘農郡治設定在這裡。
這些年,蔡王楊智積依令再次當了弘農郡太守,便默默耕耘,很得民心。
為啥?
因為這楊智積,算是老楊家的一個異類!
他這人,對貴族那一套,一點兒也不感興趣。
從內而外,表現出的是清廉和寡慾。
他交往的朋友,全是一幫文學愛好者。
招待人,也隻有自己種的水果、蔬菜、雞鴨……
家裡依例禦賜必有的歌姬,也隻會在逢年過節的時候,出來跳一下舞一下。
純粹是為了祭祀而應付場麵!
至於家財,他是堅決反對經營產業。
為此,還讓子弟全部從文,並且堅決不學經世為宦的學問。
全是什麼算學、建築、農事、詩歌之類。
楊智積,實在是個奇怪透頂的人!
他對物質生活,不太追求。
他不希望兒子們發跡。
他不愛美色財貨。
……
他隻想著安穩地過一輩子,美美地老死床榻,最好是婦人懷。
他,是大隋皇室宗親的正真隱士。
可就是這樣一個隱士,這樣一座小城,讓楊積善、李子雄的八萬大軍磕破了牙!
三天過去了!
弘農城,仍然是一座完整的城!
可楊積善的八萬大軍,死傷近一萬五千餘!
傷亡最大的一次,是叛軍終於用火攻之法,燒壞了城門,咆哮著衝進城中想一泄積累的萬古仇恨。
可當蜂擁而入的叛軍,一股腦的衝進去之後,才發現自己又進入到一座城。
甕城!
甕城裡,還貼心地堆積和鋪墊著無數乾草柴薪!
好想躺上去睡一覺!
疲憊的叛軍將士們,有不少人就是這麼想的!
“快逃啊!”
有機敏的隊率,發出淒厲的呼喊。
但亂哄哄擠作一團的人,誰能聽明白老大的意思?
他們,還在到處尋找著進入內城的門道呢!
“撲通!”
“撲通!”
……
無數的沙包從城門頭之上落下,砸倒無數在城門口的叛軍,並很快將城門洞堵得嚴嚴實實!
“放火!”
“嗖!”
……
“嘩啦!”
……
“噗!”
……
“轟——”
……
打碎後的酒壇,將烈酒流散得到處都是。
在濃烈的酒香中,一支支火箭點燃了藍色的火苗。
很快,浸潤了油料的乾柴穀草,就開始“嗶嗶啵啵”的燃燒起來!
哭喊,慘叫,在弘農城四周的四個甕城裡響遏行雲……
“有傷天和啊!”
看著在烈火中跳躍著和變成火人的叛軍,楊智積閉上眼睛,喃喃地說道。
麵對殘酷的結果,被楊智積的言語激得昏了頭楊積善,終於清醒了過來。
他和李子雄不得不承認,他們中了楊智積刻意設計的圈套!
什麼向導,什麼鄉老,什麼空虛,什麼武器,什麼錢幣,什麼精彩故事……
全都是在引誘自己上鉤,然後好拖住自己前進的步伐。
取弘農宮,殺楊智積!
嗬嗬!
這全是美麗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