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崑山玉碎鳳凰叫------------------------------------------。,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鋒,掃過那紈絝和金如雲,最後落在高台的樂人身上。隻一瞬,便讓那幾人脊背莫名一寒。,單膝及地,用袖子輕輕拭去她頰邊將落未落的淚。“彆哭。”他聲音低得隻有她能聽見,“眼淚留著,等哥哥給你討回來。”,輕輕點了點頭。,他纔將她穩穩抱起,深深護在懷中。轉身時,那眼底方纔刻意壓下的寒意再無遮掩。“道歉。”他盯著那紈絝,眼底寒意如刀。,臉頰已腫得變形,含糊不清地叫囂“我舅舅是刑部侍郎!你們敢在禦前撒野,就等著……”,再次被江津抓著領子拎起,他嚇得慌忙閉上眼睛,可預料中的拳頭冇落,反而是江津的低語在耳畔響起“去年中秋,菡萏院,東廂房。需要我提醒你,當時和你在一起的是誰家夫人麼?”,臉上血色儘褪,渾身抖如篩糠。“道歉。”江津鬆開手,一字一頓。,對著江折月的方向連連作揖“我錯了!我嘴賤!江三小姐大人大量……饒了我……”,目光轉向一旁臉色煞白的金如雲。“金小姐,”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輪到你了。”“我、我說什麼了?不過玩笑幾句……”
“玩笑?”江津輕笑一聲,眼底卻無半分笑意,“金小姐可知,口孽亦是孽。你今日這番話,若傳回府中,令尊治家嚴謹,不知會作何感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滿頭髮顫的珠翠“況且,以金小姐這般……質樸的容貌,卻偏要學人堆金砌玉,實在不倫不類。這滿堂珠光,倒襯得你愈發像個行走的珠寶匣子,徒惹人笑。”
四下頓時響起極力壓抑的嗤嗤笑聲。金如雲臉上紅白交錯,羞憤欲絕,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夠了!”上首樂人猛地一拍案幾,聲色俱厲“江小侯爺!此乃皇家梨園,豈是爾等泄私憤、逞口舌之利的地方?!再敢擾亂秩序,莫怪本司依律處置!”
場中空氣一凝。
就在這時,一個清淩淩的聲音響起。
“司樂大人息怒。”
楊雪洺緩步出列,對著樂人盈盈一禮。她姿態恭敬,語氣卻平穩堅定“雪洺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司樂。江小姐尚未展藝,為何被直接斥退?”
樂人臉色一沉“獻藝賀壽,關乎天家顏麵,自然需儀容得體、身形合度。江小姐……確有不便之處。”
“儀容得體,是指衣冠端正、舉止有禮。”楊雪洺目光清澈,不閃不避“江小姐衣裙整齊,行禮如儀,隻因身形豐潤,便算不得體麼?若依此理,世間萬物皆需同一模樣,那百花齊放、百鳥爭鳴,豈非都成了不得體?”
“昨日淑妃娘娘召雪洺說話,談及太皇太後壽辰,說老人家最喜熱鬨圓滿,見著福氣相的孩子便心生歡喜。雪洺愚鈍,不知司樂此番遴選,是為賀壽,還是為……挑剔?”
幾位樂人臉色劇變,互相對視,眼中俱是驚疑不定。她們私下設定的標準,如何敢拿到檯麵上、尤其是扯上淑妃和太皇太後來辯駁?
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江折月從江廷舟懷中抬起淚痕未乾的臉,那雙總是含著怯意的小鹿眼裡,燃起堅定的火苗。
“我……我能彈。”
江廷舟唇邊微揚,抱著她穩步走上台。桃夭立刻將鳳頸箜篌奉上。
江折月環視場中——兩個哥哥眼裡是不加掩飾的鼓勵,楊雪洺衝她輕輕頷首。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神色倏然沉靜下來,指尖拂過琴絃。
泠泠之音驟起。
如清泉破冰,初時細微清越,旋即潺潺流淌,漫過山澗石階,洗去了滿室的浮躁與喧嚷。竊竊私語聲漸熄,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清悅的樂音攫住。
“這琴音……當真是‘崑山玉碎鳳凰叫’……”
“真人不露相,江小姐竟有如此造詣……”
江折月目光專注落在琴絃上,對於旁人的議論毫不在意,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一曲畢,餘韻嫋嫋。
她放下箜篌起身,強忍著疼痛,對台上神色各異的樂人,端端正正行了個無可挑剔的福禮。
禮畢,便被等在一旁的江廷舟抱下台。不等樂人宣佈結果,江家三人已齊齊出了殿門,身後還跟著憤憤不平的楊雪洺。
“簡直欺人太甚,”她語帶薄怒,“這般狹隘的眼界,這選拔不參也罷。”
江廷舟腳步微頓,轉向她,語氣鄭重“方纔,多謝你。”
“謝什麼?路見不平罷了。”楊雪洺眼眸微彎“稍後我派人送些跌打損傷的藥到府上,好好處理傷處,千萬彆留疤了。”
“謝謝雪洺姐姐。”江折月從江廷舟懷裡探出頭,聲音細若蚊蠅。
楊雪洺捏了捏她的小圓臉“這般珠圓玉潤,福氣盈盈,我瞧著就很好。她們說什麼,左耳進右耳出便是,不值得放在心上。”
江折月靜靜望著她——眼前人是標準的鵝蛋臉,骨肉勻停,清麗如水中芙蕖,身姿更是纖穠合度。方纔台上那一舞,當真如洛神淩波,驚豔眾生。
仰頭去看,哥哥正垂眸看她,唇邊笑意柔和。
她眼底水霧迷濛,沉默著將臉埋進江廷舟懷裡。
日上中天,浮月閣內飯香氤氳,輕紗帷帳後的身影卻仍陷在沉睡之中。
嬤嬤上前喚了一回,不見動靜。過了半個時辰,桃夭又去輕聲細語地喚,帷帳裡依舊一片沉寂。
梅雪從窗外悄悄探頭,壓低聲音問“莫不是今晨起得太早,這會兒還乏著?”
“定是白日裡的事傷了心。”桃夭低歎一聲,“金家那位說話也太毒了些。咱們小姐是豐潤了些,可身段勻稱,哪裡就如她說的那般不堪?竟當著那麼多人的麵……”
嬤嬤望著帳中一動不動的人影,眼圈微微泛紅“我已回了夫人。且等夫人做主罷。”
日影西斜,橙紅的夕照穿過雕花窗欞,在青石地磚上拓下一片片搖曳的光斑。
浮月閣內室。江夫人坐在榻邊,指尖極輕地撫過女兒細嫩的臉頰。
江折月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眼。“娘?”她嗓音還帶著惺忪的啞,頓了頓,又小聲問,“您眼睛怎麼紅了?”
江夫人唇角彎起溫柔的弧度“聽說我的月兒今日一曲動京師,娘心裡高興。”
江折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好歹是從六歲就練起的,冇給娘丟人就好。”
江夫人唇角輕輕一顫,將翻湧的心緒強壓下去“大半日冇用東西了,餓不餓?灶上溫著你愛的雪梨湯,現在可想用些?”
江折月垂下眼簾,冇有應聲。
靜了半晌,忽然悶悶地開口“娘,我想學舞……您能為我尋位教習師父麼?”
“好。”江夫人溫聲應了,替她理了理額前碎髮,“先用些湯水,夜裡該餓了。”
“嗯。”江折月由嬤嬤扶著坐起,接過桃夭遞來的白瓷盞,小口小口喝著清甜的湯。
“可還要再用些彆的?”見她用了半盞,江夫人眉心略鬆。
江折月輕輕搖頭“先不了,等想吃了再叫桃夭送來。”她低著頭,聲音更輕了,“娘,我膝蓋疼得很……想再睡會兒。”
“睡吧。”江夫人揉了揉她的發頂,看她乖順地合上眼,靜靜望了好一會兒,方纔起身離去。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
一道身影悄悄溜出房門,潛入漆黑的後園。不多時,又踉蹌著摸索回來。
翌日,江廷舟與江津至浮月閣時,正見江折月安靜地坐在榻邊用膳。
“膝蓋可好些了?還疼麼?”江廷舟伸手輕撫她柔軟的發頂,卻察覺到她有一瞬的僵硬。
她輕輕搖頭“不動便不疼。”
江津溫聲勸慰“昨日的事不必再放在心上。聽說金家小姐回去便領了家法,死活不肯來賠罪,如今正關著禁閉呢。”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溫熱的油紙包,遞到她麵前“徐記的梅花糕,還燙著,快吃。”
江折月接過梅花糕,小口小口吃起來。吃完一塊,見兩位哥哥仍關切地望著自己,便又拿起一塊,慢慢地、近乎機械地咀嚼著。
夜色微涼,熟悉的身影又一次悄無聲息地冇入後園的黑暗裡。
她跪在冰冷的泥地上,開始用力地摳自己的喉嚨。壓抑的乾嘔聲混著淚水,砸進黑暗的泥土裡。直到胃裡空空如也,才扶著假山石,一點點挪回房間。
一晃已過四日。
晨光微露時,桃夭掀開床帳,不禁蹙緊了眉。
小姐的臉色怎麼越發憔悴了?明明這幾日都在靜養,莫非……是病了?
她俯身輕喚“小姐,醒醒,該起了。”
江折月半眯著眼,聲音含混“困……桃夭,我再睡會兒……”
桃夭猶豫道“可是,教舞的師父辰時便要來了。要不……等見過了師父再歇?”
江折月倏然坐起,眼前頓時一陣天旋地轉。她扶住床沿緩了許久,方纔慢慢定下神。
銅鏡裡映出一張蒼白倦怠的臉。
“小姐昨夜是不是又偷看話本子了?瞧這眼底,青灰一片。”梅雪取了粉,小心地為她勻麵,又淡淡點了口脂,鏡中人才總算有了幾分神采。
江折月望著銅鏡中絲毫冇有變瘦的容顏,眸中閃過怨憤,沉默著一言不發。
直到被引至那位特地從宮中請來、氣質清肅的何內人麵前,她眼底才亮起一點微光,恭恭敬敬行下拜師禮。
新辟出的舞房裡,何內人神色端凝“你已十二歲,早過了習舞最好的年紀。不過隻要有心,何時都不算晚。”她目光掃過江折月掩在裙下的雙膝,“你腿傷未愈,今日先學繞腕。勤加練習,明日我來查驗。”她語氣微沉,“若過不了關,便說明你與舞道無緣。”
江折月重重地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跟著何內人的動作,手腕亦步亦趨地翻轉、迴環。
日影悄然偏移,何內人早已離去,江折月卻仍在一遍遍地重複著那套繁複的腕花。
眼前陣陣發黑,心底卻有一股不服輸的意念在催促著她:不可以停下來歇息,隻要變得和楊雪洺一樣……隻要和她一樣,那一切都會恢複如初。
空空的胃咕嚕作響,絞痛讓她難以保持清明,她也渾然不顧,隻是不停地喝水充饑。
桃夭幾番勸她歇息,她卻像聽不見似的,隻機械地抬腕、繞指、翻轉。那手腕早已痠麻得失去了知覺,全憑一股固執的慣性在支撐。
小茶壺添了五次水。
桃夭提著空壺剛轉過身,便聽見身後咚的一聲悶響,緊接著是琴架被帶倒的刺耳刮擦聲。